王言被槍手刺殺的消息，如同狂暴肆虐的風，當天就已經傳遍了全省，以及其他的地區的一些報社。
等到了第二天，外面的不少報紙都發布了王言被刺殺的消息。據說京城的電話，都直接打到了市裏詢問情況。
...
王言蹲在那塊狗頭金旁邊，指尖蹭過表面粗糲的紋路，金子在高原稀薄的陽光下泛着沉甸甸的、近乎溫熱的啞光。它不像市面上常見的精煉金錠那般規整，棱角分明，帶着礦脈撕裂時原始的暴烈與執拗，邊緣還沾着沒擦淨的褐紅色巖屑，像凝固的血。
“這得有……八公斤？”扎措喘着粗氣湊近，伸手比劃，又猛地縮回，“嘶——不敢碰，怕手汗把成色弄壞了。”
邵雲飛卻已經掏出手機，鏡頭懟得極近，快門聲咔嚓咔嚓響個不停：“這可是大新聞！馮克青第一塊自然金！標題我都想好了——《巡山隊雪夜擒匪，狗頭金破冰而出》！白菊你別攔我，這照片發出去，明天遊客排隊進山淘金的隊伍能繞博拉木拉三圈！”
“你再拍，我把你手機塞進柴油桶裏泡三天。”白菊的聲音冷得像剛從凍土裏刨出來的冰碴，她正單膝跪在俘虜堆旁，逐一覈對身份信息本，手指凍得發紅，卻穩得沒有一絲抖動，“叫什麼？哪兒人？誰指使的？說清楚了，活命；糊弄一句，今晚上就讓你嚐嚐高原凍土底下零下二十度的滋味。”
被按在泥地裏的漢子嘴脣烏青，牙齒打顫，卻死死咬住下脣，一個字也不吐。他旁邊一個瘦小些的青年卻突然崩潰，涕淚橫流：“姐！姐我們真不知道是您啊！我們以爲……以爲是縣裏新來的愣頭青！上回李永強那夥人就是栽在您手裏，我們打聽清楚了才繞開南線走北坳……您饒了我們吧！我們就是跑腿的！運糧運油運子彈！真沒打過一隻羊！”
白菊眼皮都沒抬，筆尖在本子上劃出一道凌厲的墨痕：“運糧運油運子彈，運給誰？北坳這地方，連藏羚羊都不愛來，你們運給鬼？”
話音未落，遠處山坳拐角處，一輛沾滿泥漿的皮卡轟鳴着衝了出來，車斗裏赫然堆着七八具剝了皮的藏原羚屍體，內臟拖曳在車後，留下一條暗紅蜿蜒的腥氣長線。車頂架着一挺鏽跡斑斑的56式輕機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着巡山隊的方向。
“趴下！”多傑吼聲未落，槍聲已炸開。
不是單點，是短促而兇狠的三連發，子彈打在越野車引擎蓋上，濺起刺耳的金屬火花。那輛皮卡竟不減速，反而猛打方向盤，車輪捲起漫天泥雪，橫着甩尾，硬生生撞開一道缺口，直直朝着山坳深處那幾輛被遺棄的越野車衝去！
“攔住它！”王言低喝一聲，人已如離弦之箭撲向自己那輛越野車副駕——那裏，靜靜躺着一把改裝過的81-1步槍，槍托纏着防滑膠帶，準星下方用指甲刻着一道淺淺的橫線。
他沒開保險，沒調標尺，甚至沒完全坐穩，槍口便已探出車窗。右眼微眯，左眼半閉，視線穿過準星與照門形成的細窄通道，瞬間鎖死皮卡車斗後沿那個晃動的人影——那人正俯身去夠車斗裏一把霰彈槍。
扳機扣動。
沒有預兆，沒有停頓。
“砰！”
槍聲並不特別響亮，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所有人的耳膜。皮卡車斗後沿猛地一震，那俯身的人影連同他伸向霰彈槍的手，齊齊向後一仰，整個人軟塌塌地翻下車斗，砸在凍硬的泥地上，再沒動彈。
皮卡失控，輪胎尖叫着啃進山坳邊緣的碎石坡，車身側滑，轟然翻覆。車斗裏的藏原羚屍體滾落一地，內臟在泥雪中綻開大片大片刺目的猩紅。
死寂。
只有凍雨重新飄落的沙沙聲，和遠處雪山呼嘯而過的風聲。
扎措第一個跳下車，端着槍衝過去，槍口抵住翻倒車底露出的一隻顫抖的手腕：“動一下，我打斷你肘關節！”
邵雲飛卻盯着王言那隻還搭在車窗邊沿的手，聲音乾澀：“……大學生，你剛纔，沒瞄準？”
王言已收槍，正用一塊舊棉布慢條斯理地擦拭槍管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聞言抬眼，目光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瞄準了。打的是他手腕動脈上方兩釐米，保證他失血昏迷前，還能撐到縣醫院手術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又掠過皮卡翻覆處滲出的、混着泥雪的暗紅血跡，最後落在白菊臉上：“白菊，驗傷。他手腕的槍傷，角度、深度、彈道，跟我的槍吻合。另外，查查他身上有沒有舊傷——特別是左手小臂內側，靠近肘彎的地方。去年冬天，巡山隊在瑪曲河谷圍堵李永強團伙，有個負責給機槍手遞彈鏈的啞巴，被流彈掀掉了半塊頭皮，逃了。當時我就覺得，他左手小臂上那道疤，形狀有點怪。”
白菊瞳孔驟然一縮，沒說話，只迅速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掰開死者緊攥的左手。果然，在腕骨與肘彎之間，一道扭曲的、早已癒合的陳舊疤痕蜿蜒盤踞，形如一條僵死的蚯蚓。
“是他。”白菊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刀鋒刮過巖石的冷硬，“李永強的‘啞巴’，代號‘蚯蚓’。公安系統通緝兩年，懸賞五萬。他不是啞巴，是被人割了舌頭。”
扎措猛地抬頭，看向王言，眼神裏翻湧着驚濤駭浪：“大學生……你連這個都記得？”
王言沒回答。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塊沉甸甸的狗頭金，掂了掂，金子冰涼堅硬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他忽然想起結婚那天，小燕指着院角那株枯死的樹苗，悵然地說：“明年開春，再種一棵吧。”那時風很輕，陽光很暖，院子裏全是喧鬧的祝福和酒香。
可高原的冬天，從來不是用來等待春天的。
他轉身，走向被控制住的俘虜堆。那些人蜷縮在泥水裏，牙齒咯咯作響，眼神空洞，像一羣被剝了皮的牲口。王言的目光掠過一張張蒼白、麻木、寫滿恐懼的臉，最終停在一箇中年人臉上。那人穿着半舊的藏袍，頭髮花白，眼神渾濁，袖口磨得發亮，腰間掛着一把豁了口的藏刀——刀鞘是牛皮的，但刀柄上纏着的，卻是嶄新的、閃着工業光澤的尼龍繩。
“你是頭兒？”王言問，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
中年人喉結滾動了一下，沒吭聲。
王言笑了，那笑容沒什麼溫度，只是嘴角牽動了一下：“你刀柄上的尼龍繩，是上週三在縣供銷社買的。賣繩子的老劉，記性不太好，但認錢。他說，買繩子的人，付的是嶄新的百元鈔票，還特意挑了編號連號的。全縣能一次性拿出這麼多連號新鈔的，除了縣財政所，就只有經濟發展公司。而上週三，財政所沒發工資，公司賬上，剛好有筆八十萬的貨款到賬。”
中年人身體猛地一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你不是縣裏人。”王言的聲音清晰起來，像冰層下奔湧的暗流，“你姓楊，叫楊守業。三年前，縣農機站技術員，因爲挪用公款修自家房子，被開除公職，老婆跟人跑了，兒子在市裏讀大學，學費是借的。你恨縣裏，恨所有人。所以你帶着這些人回來，不是爲了淘金，也不是爲了獵殺藏羚羊……你是想毀掉馮克青。”
他彎下腰，幾乎貼着中年人的耳朵，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你給盜獵團伙當嚮導，教他們避開巡山隊的路線；你幫淘金賊聯繫銷贓渠道；你甚至……把經濟發展公司收購全縣農牧產品的價格表，抄了一份，賣給了隔壁省的幾個藥材販子。他們現在，正準備趁旅遊淡季，低價掃貨，囤積居奇，等明年開春，狠狠賺一筆。”
中年人眼中最後一絲光熄滅了，他頹然垂下頭，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嗚咽。
白菊不知何時已站在王言身側，她看着中年人，又看看王言，眼神複雜難言：“……你怎麼知道的？”
王言直起身，將那塊狗頭金隨手拋給扎措：“巡山隊的車轍，我記住了。供銷社老劉的記性，我信了。縣財政所的工資發放記錄，公司賬上每一筆進出的明細……我全看過。楊守業，你漏了三件事——第一，你忘了農機站的技術員，最擅長的不是修拖拉機，是看地圖，辨方位，算距離；第二，你忘了縣裏缺錢，但缺錢的人，絕不會買八百塊錢一根的尼龍繩；第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俘虜堆裏那些年輕的、茫然的面孔，“你忘了，他們不是你的兵，他們是你的祭品。你只想燒掉馮克青，可他們，還想活着回家。”
風忽然大了起來，卷着雪粒抽打在臉上，生疼。遠處，雪山沉默矗立，亙古不變。山坳裏，泥雪混着血污，冰冷刺骨。
多傑走過來，將一份皺巴巴的紙遞給王言：“大學生，剛搜出來的。他們窩點裏藏的……不是藏羚羊皮，是這個。”
王言展開。
是一份手寫的名單。
名字密密麻麻，覆蓋了整張A4紙。有些名字後面，用紅筆打着叉；有些名字後面，標註着“待價”、“已談妥”、“觀望中”。最上面一行，赫然是三個加粗的黑體字：**縣領導班子**。
林培生、陳書記、尤靄平……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着一個數字，最小的寫着“五十萬”，最大的，是“二百八十萬”。
名單末尾，還有一行潦草的小字：“若事不可爲，啓動B計劃——炸燬煤礦通風井。”
王言捏着這張薄薄的紙，指節微微泛白。紙頁在風中簌簌抖動，像一面即將撕裂的、骯髒的旗幟。
扎措臉色鐵青，邵雲飛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配槍。白菊深吸一口氣，寒氣灌入肺腑，讓她的眼神愈發銳利如刀。
“B計劃……”王言低聲重複了一遍，忽然抬頭，望向遠處被風雪籠罩的博拉木拉主峯。峯頂積雪在鉛灰色天幕下，泛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幽暗的銀光。
他緩緩將名單摺好，塞進自己貼身的衣袋裏。動作很輕，卻像在完成一個無聲的儀式。
“走吧。”他說，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風雪，“回縣裏。該清點的，該結算的，該埋葬的……都該開始了。”
越野車發動，引擎轟鳴聲撕裂了山坳的死寂。車輪碾過泥雪，也碾過地上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後視鏡裏，翻覆的皮卡、散落的藏原羚、蜷縮的俘虜、還有那塊被扎措緊緊抱在懷裏、彷彿燙手山芋般的狗頭金，漸漸縮小，最終被風雪吞沒。
王言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顛簸的車廂裏，只有發動機低沉的嗡鳴。他眼前卻浮現出小燕在婚禮上笑靨如花的臉，浮現出醫院裏拖欠工資的醫生護士終於領到現金時顫抖的手，浮現出扎措抱着新做的木凳、笨拙地給卓瑪家送過去的憨厚模樣……
高原的冬天漫長而殘酷。可總有些東西，比凍土更硬，比風雪更韌，比狗頭金更沉——那是人心深處，尚未被徹底凍結的、微弱卻執拗的火種。
車輪滾滾，向着山外，向着燈火，向着那個剛剛開始、卻註定不會平靜的春天，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