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強幾乎認不出瑪治縣了。
在他丟失了的兩年時間裏,這世界都往前跨了一大步。
尤其瑪治縣的變化還要更大很多,這裏大半都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李永強已經來了一些時日,每日裏混在遊客之中在...
馮克青推門進來時,手裏拎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肩頭還沾着沒拍乾淨的雪粒,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咯吱”作響,像一截凍硬的枯枝被踩斷。他額角沁着細汗,不是熱的,是急的——那汗珠在高原稀薄空氣裏浮着,還沒來得及滑落就半乾了,泛着一層薄薄的油光。
“王經理!少傑主任!”他聲音拔得比平時高半度,尾音發顫,卻硬往裏塞笑,“真巧,正找你們呢!”
王言剛把剛簽完字的奶製品設備採購合同合上,紙頁邊沿還帶着點墨跡未乾的微潮。他抬眼,不緊不慢:“馮總,這雪還沒化透,您倒踩出火星子來了。”
馮克青嘿嘿一笑,把帆布包往辦公桌一角擱下,動作刻意放輕,卻仍帶出“哐啷”一聲悶響——裏頭分明是金屬物件碰撞的聲音。他沒急着打開,反而先搓了搓手,又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牛皮紙,遞到王言面前:“王經理,您瞅瞅這個。”
白菊正端着搪瓷缸子從門口路過,聞言腳步一頓,缸子裏的酥油茶晃出一圈淺金漣漪。她側身倚在門框上,眼皮略略一掀:“馮總,你這包裏裝的是金子,還是炸藥?”
馮克青臉一僵,隨即堆得更歡:“白警官說笑了!我哪敢啊!這是……這是礦上新挖出來的‘活物’。”他壓低嗓子,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不是石頭,是‘會喘氣’的石頭。”
王言指尖在牛皮紙上輕輕一叩。紙張厚實,邊緣磨損得厲害,像是反覆展開又折起過許多次。他沒接,只道:“馮總,咱們縣裏沒幾塊石頭會喘氣。會喘氣的,要麼是犛牛,要麼是人,再不濟,是狼——可狼不會鑽進你礦坑裏躺着。”
馮克青喉結滾了滾,終於不再繞彎子,一把掀開帆布包蓋子。
裏頭沒有金子,沒有炸藥,只有一塊拳頭大小、通體褐紅的礦石。它表面並不光滑,佈滿細密龜裂,裂隙深處隱隱透出暗沉的赤色,像是凝固千年的血痂。最奇的是,那石頭中央竟嵌着三枚指甲蓋大小的凸起——圓潤、微凸、色澤略淺,排布竟隱隱成三角之勢,宛如某種活物的眼睛,在昏黃燈光下,幽幽反着一點冷光。
白菊一步跨進來,搪瓷缸子往桌上一蹾,濺起幾點茶漬:“這是……瑪尼石?”
“不是瑪尼石。”馮克青聲音發乾,“是礦工老阿旺今早掏出來的。他手抖得拿不住鐵鍬,說……說這石頭‘咬’了他手指一下。”
“咬?”邵雲飛不知何時也湊到了門口,探着腦袋,鼻尖幾乎要蹭到石頭表面,“石頭還能咬人?”
“不是真咬。”馮克青趕緊擺手,額角汗又滲出來,“就是……就是他剛摸上去,指尖突然一麻,跟被蜂子蟄了似的,接着指腹就起了三個小紅點,跟這石頭上凸起的位置,一模一樣。”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只剩氣音,“老阿旺嚇壞了,當場就給石頭磕了三個頭,說這是山神吐出來的‘心眼石’,動不得。”
辦公室裏霎時靜了。
窗外風捲着雪粒抽打玻璃,發出細碎而執拗的“沙沙”聲。王言沒說話,只伸出食指,極緩慢地靠近那三枚凸起。離石面還有半寸時,他指尖微微一頓——並非觸到了實體,而是皮膚底下,毫無徵兆地竄起一陣細微的、針扎似的刺癢。那癢意精準無比,分毫不差地落在他食指指腹的三個點上,與石頭表面凸起的位置嚴絲合縫。
他收回手,指腹緩緩摩挲着,眼神沉靜如古井:“老阿旺現在在哪?”
“在礦上躺着,手腫了,不敢動。”馮克青抹了把汗,“可他非說這石頭不能留礦上,得送回來……說山神生氣了,再留,礦洞要塌。”
王言目光轉向白菊。白菊迎着他視線,片刻後,忽然抬手,解下自己腰間別着的地質錘。那錘子柄是磨得發亮的黑檀木,錘頭銀白,邊緣已有些許細微的磕痕。她沒看馮克青,只將錘頭輕輕抵在那塊褐紅礦石的邊緣,手腕微沉,施了一分力。
“叮。”
一聲脆響,並不刺耳,卻異常清晰。錘頭與礦石相觸之處,竟沒濺起一絲火星,只留下一道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銀痕。而就在錘頭離開的瞬間,礦石表面那三枚凸起的暗紅光澤,極其微弱地、倏忽一閃——如同沉睡的眼瞼,在強光下本能地、極快地眨了一下。
邵雲飛倒抽一口冷氣,猛地後退半步,撞得門框“咚”一聲響。
扎措原本靠在窗邊抽菸,菸頭明明滅滅。此刻他緩緩將煙按滅在窗臺積雪裏,雪面“嗤”地騰起一縷白氣。他盯着那塊石頭,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來:“大學生……去年冬天,多傑他們被圍殺前那晚,我守夜,看見山坳裏有光。不是火,不是燈,是……是三粒紅點,排成三角,浮在雪地上,一動不動。”
王言沒應聲。他重新拿起筆,在隨身攜帶的速寫本空白頁上,筆尖懸停片刻,然後落下——不是線條,而是三個極其精準的、等距排列的小圓點。圓點旁,他寫下一個字:**瞳**。
筆尖頓住。墨跡在紙上緩緩暈開一小片深色。
“馮總,”王言合上本子,聲音平靜無波,“礦洞停工。所有工人,今天之內撤出。礦洞入口,用混凝土封死。厚度,不低於兩米。”
馮克青臉白了:“王經理,這……這礦剛出產量,封了……”
“封了。”王言打斷他,目光掃過桌上那塊褐紅礦石,又掠過白菊腰間的地質錘,最後落在扎措繃緊的下頜線上,“山神要是真吐了心眼,那就得讓它好好看看——我們這些‘人’,到底長了幾隻手,幾雙眼。”
馮克青嘴脣翕動,終究沒再出聲。他默默彎腰,重新裹緊帆布包,那動作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謹慎,彷彿包裏不是一塊石頭,而是隨時會睜開的活物之眼。
他轉身欲走,王言又道:“等等。”
馮克青僵在門口。
“讓老阿旺別怕。”王言說,“告訴他,山神吐出來的東西,我們不燒,不埋,不扔。我們……”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鉛灰色的天空,那裏雲層低垂,正無聲碾過博拉木拉連綿的雪峯,“我們請它喫飯。”
白菊眉頭一跳:“請它喫?”
“對。”王言嘴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用最好的酥油,最醇的青稞酒,最乾淨的雪水,熬一鍋‘醒神湯’。告訴老阿旺,山神若真餓了,就該喝這個——喝完了,纔有力氣……好好看看我們。”
馮克青一頭霧水地走了。辦公室門關上,隔絕了外面呼嘯的風雪。
邵雲飛這纔敢大喘氣:“大學生,你真要……請石頭喝湯?”
王言沒答他。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寒氣裹挾着雪沫猛地灌入,撲在他臉上,冰冷刺骨。他望着遠處被風雪半掩的博拉木拉主峯,峯頂積雪在灰雲下泛着冷硬的光。
“扎措,”他聲音很輕,卻穿透風雪,“去年圍殺多傑他們的地方,是不是就在老礦洞西邊三公裏那個‘鷹嘴崖’?”
扎措沉默幾秒,點頭:“是。”
“鷹嘴崖底下,”王言的目光沒有離開雪山,“有沒有一個……被雪常年蓋着的舊礦口?很深,很窄,像一根插進山腹的針。”
扎措瞳孔驟然一縮。他沒說話,只是慢慢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極小的、不足一寸的縫隙。
王言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雪峯頂上偶然掠過的一縷陽光,轉瞬即逝,卻讓白菊後頸的汗毛,毫無預兆地豎了起來。
“白菊,”王言轉過身,從桌上拿起那份奶製品設備採購合同,“設備的事,暫緩。錢,先挪一部分出來。”
“挪哪兒?”白菊問。
“買探測儀。”王言說,“最高精度的地質雷達,能穿透五百米岩層的那種。再買十套全地形勘探服,防輻射、抗低溫、帶生命體徵監測——重點是,監測‘非生物’的異常生物電信號。”
邵雲飛茫然:“啥信號?石頭還發電?”
“不。”王言搖頭,目光落在桌上那塊褐紅礦石上,它靜靜躺在帆布包裏,三枚凸起在昏光下,幽暗如凝固的血滴,“是心跳。”
白菊呼吸一滯。
王言卻已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側身,目光掃過衆人,最後停在少傑臉上:“少傑,通知巡山隊,所有休假取消。從明天起,所有人,每天八小時,沿着鷹嘴崖往西,五十公裏範圍,一寸一寸,用探針……找‘縫’。”
“找縫?”邵雲飛脫口而出。
“對。”王言拉開門,風雪瞬間湧入,吹得他額前碎髮飛揚,“找山……張開的嘴。”
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風聲。
辦公室裏只剩下那塊褐紅礦石,在寂靜中散發着無聲的、沉甸甸的暗紅。白菊盯着它,忽然抬手,將地質錘的錘頭,再次緩緩抵上礦石表面。
這一次,她施加的力,比剛纔重了三分。
“叮。”
聲音更沉。錘頭下,礦石表面那三枚凸起,同時、極其同步地,向上微微……**拱起**了一線。
彷彿被驚擾的,沉眠萬載的……眼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