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滾滾,薛秀成負手站在水榭外廊,仰頭望天,若有所思。蘇青緩緩走過來,薛秀成瞥見這冰山美人,下意識移開兩步,臉上浮現出燦爛笑容:“蘇姑娘,早啊!”
蘇青笑了笑:“你躲什麼?”
薛秀成心有餘悸:“敬而遠之,再不敢得罪姑娘,這湖中的水可是冷得緊。”
蘇青一臉冷笑:“你還有害怕的時候。”
薛秀成嘆道:“當然了,怕麻煩。”
蘇青仰面看了看天:“要下雨了。過兩日周成成就要離開了,你不去囑咐兩句。”
薛秀成苦笑一聲:“有什麼好囑咐的?叫她小心點不要跟她姐一樣,到最後被野狼咬的連骨頭都不剩?”
蘇青輕聲道:“你知不知道,這位周掌門其實命不久矣。”
薛秀成點頭:“知道,不管她能不能殺了趙希,她都得死。兵法五間,因、內、反、死、生,周成成走的是死間。準確點說,梁紅芋走的是死間。”
蘇青笑了笑:“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梁紅芋是沙場上的人,一個將門女輩,雖用兵如神,武功卻遠未超凡入勝。她憑什麼教出來周成成的上玄境界?”
薛秀成聞言皺眉不語,半響方道:“世人練武當走陽關大道,穩紮穩打。難不成這周掌門走的是羊腸小徑?”
呂七進和陳摶不知何時出現在遊廊上,陳摶道:“羊腸小道雖是捷徑,難免會迷路,就算有時候到達一個高度,恐怕也不能長久。”
蘇青道:“陳公子說的是,周成成本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從小金枝玉葉,根本沒有練武的根基。在她姐姐死前,這女子還是半點武功都不會。試想本來就沒有什麼武學根基的梁紅芋如何能讓她在短時間內功夫攀登上玄境界?”
薛秀成道:“你就別賣關子了。”
蘇青斜瞥了他一眼:“酆都厲鬼有祕術,以人命做交易。周成成境界攀升急速,是藉助了酆都鬼術。每攀升一個境界,陽壽就會減少十一年,並且死後魂魄永留酆都,永遠不能轉世投胎。”
薛秀成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隨後歸於平靜。
呂七進嘆道:“以神鬼邪術換取武道攀升,想必這位周掌門忍受了常人所不能忍之事。”
蘇青淡淡地道:“每日子時,身如冰封;每日午時,又似火焚。”
薛秀成看向呂七進:“你是道士,有沒有辦法?”
呂七進搖頭:“以命換命的交易,周成成心甘情願,我沒有辦法。”
薛秀成皺眉:“那能不能減輕她的痛苦?”
呂七進道:“萍水相逢,你又何必心軟,這不像你。”
薛秀成苦澀道:“不是萍水相逢,是同病相憐。”
呂七進揮了揮手上拂塵,一個小小青瓷瓶緩緩飛向薛秀成。薛秀成伸手接過,向道士投去詢問的眼神。
呂七進淡然道:“此乃九霄玉露丸,或許有用。”
薛秀成握住瓷瓶,說了一個“好!”字,轉身便走。
蘇青笑意玩味看向薛秀成的背影,輕聲道:“對一個並無交情的女子尚且如此,他日若是見了玉禾公主,又當如何?”
天氣清涼,倏忽颳起一陣大風,天上響起陣陣雷鳴,薛秀成施展起輕功,找到通往周成成房間的山洞密道口時,已下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他進了洞口,拍了拍衣上的雨水,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空,不禁苦笑:“春雷響動,不知這雨要下到幾時,一會回來可不好走,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在這當口。”
薛秀成拔開火摺子,轉身往洞內走。約過了一刻鐘,忽覺四周嗡嗡作響,他拿起火摺子晃了晃,不禁喫了一驚,卻見空中密密麻麻的都是飛蟲,像是蚊子卻又比尋常蚊蟲大了一倍。他皺起眉頭,揮手搧了搧面前飛蟲,只覺手背一麻,一個飛蟲已叮在手上,彈去那飛蟲,又覺頸部和額頭都有麻癢感,暗道不妙,當下也不管它,輕功快步前行。
曲曲折摺好容易走到盡頭,到了周成成室內的暗門邊,薛秀成貼在那石門上聽了聽,並無說話聲,他輕輕敲了敲石門,等了半晌卻無回應,薛秀成心道:“莫非周姑娘不在房中,這麼晚了她會去哪?”轉念又想:“我在這敲門她未必能聽到,難道有什麼機關麼?”他伸手在石門上細細摸索,突然在石門上方摸到一根細細的金線,他心中一喜,叫道:“有門!”當下將那細線向下一拉,過了一會只聽石門內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接着“轟”的一聲,石門向上抬起,一片亮光透進洞來,久在暗中,忽見了這亮光,頗覺晃眼。
只隱約見一個女子站在眼前,驚聲問道:“薛秀成!怎麼是你?”薛秀成這纔看清周成成,只見她滿頭青絲只用一條玉帶輕輕挽着,一身輕薄衣衫,赤腳素顏。薛秀成一怔,便想起《詩經》中的一句詩來“有美一人,清揚婉兮”。
有道是非禮勿視,他難得正人君子一回,轉過頭道:“我是來……”
不及說完,周成成問道:“你一個人來的?有沒有人跟着你?”語氣頗爲急切。
薛秀成轉身望瞭望身後,奇道:“沒有啊。”
周成成叫道:“糟了!快進來。”
薛秀成道:“不用,我說幾句話就走。”周成成卻一把將他拉進房來,速速落下了暗門。
薛秀成奇道:“周姑娘,你怎麼了?”
周成成並不答話,快步繞過屏風,將他帶到內室一道紗簾後,說道:“你在這裏千萬不要出聲,一會我師父會從密道來,若是給她發現你,我就慘了。”正說着,只聽牀角掛着的金鈴鐺發出一聲脆響。周成成輕聲道:“我師父來了,千萬別出聲!”薛秀成苦笑一聲,只好點了點頭。
周成成走到外室,打開暗門。只聽她道:“師父,你來了。”
一人走進屋來,落下石門,說道:“不曾想下了雨,所以來晚了。”竟是個中年女子的聲音。
薛秀成心道:“好險!若不是下雨險叫她師父撞見了!我還什麼都沒幹,被抓住就有些喫虧。”又聽周成成道:“師父,你先坐下,待我吩咐玉玲沏茶。”
那女子道:“不用了,我來看看你,一會就走。你近來身子可還好?火寒之苦有沒有加重?”
周成成道:“我都好。”
那女子嘆道:“你雖不說,我也知你所受的苦不輕。”
周成成道:“這條路是徒兒自己選的,我無怨無悔。”
那女子道:“苦了你了,那邊我都安排差不多了,皇宮派來接你的人明日就會到,我來囑咐你,現在尤其要提防那兩隻鬼,千萬別顯露了武功。”
周成成道:“徒兒牢記下了。”
薛秀成聽到這,忽覺手背和頸部麻癢難耐,暗覺不妙:“不好,那些飛蟲有毒!”又聽周成成道:“師父放心,徒兒定會小心。”
那女子道:“好了,你好好的罷,皇宮那邊派來的幾個個姑子都是練家子,你防備着些,讓玉玲管教底下人別亂說話。你走後將峨眉交給玉玲暫管,這些事我自會安排,你不必費心。”
“玉玲不隨我一起去嗎?”
“她不用去了,皇宮只準你帶一個丫頭,我已經安排素衣了,她比玉玲更合適。”
周成成有些失落道:“好,我知道了……師父走時拿好蠟燭。”
那女子道:“是了,須拿蠟燭,那些毒蚊討厭的狠……咦?怎麼不見那盞琉璃小把燈?”
周成成道:“前幾日摔壞了。”那女子道:“噢,我記得你很喜歡的,也不過是身外之物。”
周成成道:“是。”又聽幾下轉動機關的聲音,石門打開,那女子走了出去。周成成待她走遠,方落下石門。
薛秀成從內室中走出來,說道:“周姑娘……”周成成轉身看向他,淡淡地說道:“你實在不該來。”態度冷若冰霜。
薛秀成本就是個有脾氣的,在室內摒息凝神躲了半天,本就窩火,又兼傷口麻癢難耐,聽她如此說,當下將青瓷瓶放入她手中,說道:“這藥是一個道士給的,你若相信我就拿下,或許可以稍微緩解你身上的火寒之苦……叨擾了,告辭!”
周成成見他如此,雙目含嗔,說道:“原來薛大爺的脾氣這麼大,你不請自來,險叫我師父發現,我還沒說什麼,你倒先惱了?”
薛秀成見她似怒非怒,軟語責怪,頓時心軟,他想起一個女子,一個雖怒而含笑的公主。
薛秀成恍惚中想起他常常對那位公主說的話,不禁說道:“都是我的不是……”
周成成一笑,問道:“你怎麼不是了?”
薛秀成一時語塞,周成成拉起他的手臂,說道:“你看看你,額上紅了好大一塊,過來我幫你敷點藥,給這毒蚊咬傷不敷藥是會留疤的。”
薛秀成一怔,周成成道:“快過來,你真想留個記號在臉上啊?”薛秀成只好隨她轉過屏風。
周成成道:“你知道我的難處,這裏沒有窗戶,外面纔看不到。你先坐着,我給你拿藥。”她轉過身去櫃邊找藥,邊找邊問道:“你給我送的是什麼?”
薛秀成道:“九霄玉露丸。”
周成成:“你都知道了?”薛秀成點了點頭,方意識到她揹着身子看不見自己點頭,便道:“是。”
周成成停了下來,半晌方道:“你如此待我,我無以爲報。”
薛秀成道:“我只願你能好好活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