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秀成望着女子的悽然眼神，他笑了笑：“你和我是一樣的人？那你可就不太走運。”

周成成面無表情看向薛秀成，她嘆道：“我終究還是不如你，沒有那死而復生的本事。”

薛秀成苦笑，女子繼續道：“西趙皇帝欠你薛家的，同樣也欠我周家，我們難道不是一樣的人嗎？都是爲了復仇的可憐人。”

薛秀成問道：“十年前，峨眉掌門王湘雲是你什麼人？我怎麼沒見着她呀？”

周成成嘆道：“死了！難道蘇青沒告訴你？”

薛秀成笑了笑：“其實我跟蘇宗主的關係並不好。”

周成成不理會他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言語，繼續道：“王湘雲是我親姐姐，死在西趙皇宮了，被亂箭射死的，死後被西趙皇帝派人扔進了狼羣，被啃的連骨頭都不剩。”

薛秀成駭然：“她是去刺殺皇帝了？”

周成成沒有言語，眼中泛起淚花。

薛秀成輕聲道：“你放心，你姐姐的仇，我替你報。”

周成成恨恨然：“誰讓你替我報，你是我什麼人？我的仇自然要我自己報！我姐姐的仇？遠遠不止罷，我蜀中周氏一族可都是死在趙希的刀下！”

薛秀成好心被當成驢肝肺，他也沒惱火，只是笑了笑：“好，你來報。總有一天，你會手刃趙希。”

周成成抬眼看向難得好脾氣的薛秀成，她道：“你當年爲他打下川蜀，沒有屠殺川中名門望族立威，我很感激你。可你畢竟是滅亡西蜀的人，就算如今你我有着共同的敵人，我也不會與你同仇敵愾。”

薛秀成微微嘆息：“我沒要求你和我同仇敵愾，只是希望你不要莽撞行事，不要步了你姐姐的後塵。”

周成成望着閃動燭火，沒有言語。

薛秀成問道：“我昔年還是川九宗宗主時，見過你姐姐，她的武功雖高，卻遠遠沒有你厲害，是誰教你的武功？”

周成成有些詫異，她沒有說話。

薛秀成見她不願意說，也沒有再問，只是道：“你放心，你掩飾的很好，我只是在你提及家族慘案時才發現你體內氣機遠遠大於尋常。這個祕密除了我，沒有人知道，在白石宮監視你的那個高人也不知道。”

周成成眼中泛起一絲複雜神色：“我不怕你知道，因爲我同樣知道你的祕密。”

薛秀成點了點頭，算是同意她的說法，心中慶幸：“這姑娘本性不壞，居然沒想殺我滅口？”

他問道：“我只問你最後一個問題，準備什麼時候動手？”

周成成起身推開窗戶，月色清幽，她輕聲呢喃道：“不知道京城的花燈會好不好看？”

薛秀成看着她，月光映照在她的臉上，這位峨眉歷史上最年輕的周掌門帶着一種脫離紅塵的悽然之美，比之江暮雪脣紅齒白之妙又別有一番風情。

薛秀成心下一軟，從他走出青城山以來，所見女子並不多，與如意居的陳湘是主僕情深；與東蒙山的江暮雪是萍水相逢；與紅衣女琴師姜姽嫿談不上有什麼交情，反而受其欺凌；與快綠莊的蘇青則是關係微妙，說好聽點是互利共贏，說難聽點那就是相互利用。正如蘇青所說，這位白髮男子看似多情，其實最爲涼薄無情。

如今這薛秀成看見了這外表堅毅，內心卻是最柔弱無比的周掌門，心中反而生出一絲憐惜，說喜歡算不上，畢竟才見過一次面，大概是與這女子同病相憐吧，當下說道：“深夜造訪，恕我冒昧，這便告辭了。”轉身欲走。

周成成忽道：“且慢！”

薛秀成轉過身來，“怎麼？”

周成成道：“你不能從正門出去，隨我來。”

薛秀成心中奇怪，見她挪開牆上的掛畫，伸手擰了幾下旁邊燭臺，只聽“轟”的一聲，牆上露出一個黑漆漆的門洞來。

周成成道：“你從這裏一直往前走便能出去……薛公子，請你莫要向他人提起這條密道。”

薛秀成微微遲疑，周成成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好意救你，你若是懷疑便請從正門出去吧。”

薛秀成道：“並非是懷疑，你若有殺我之心，我早就已經死了。我只是在想，究竟是什麼樣的高手在監視峨眉派？是皇宮派來的？”

周成成眼中閃過一絲悲慼，說道：“請走吧。”

薛秀成不再言他，說道：“薛秀成今日莽撞了，請掌門多保重！”

周成成從櫃上拿下一盞琉璃小燈籠，點燃裏面的蠟燭，說道：“夜路難行，拿上這盞燈吧。”

薛秀成伸手接過：“多謝！”說着鑽進門洞走了。薛秀成見她走遠，方纔關上了牆上暗門。

那洞中狹窄而曲折，十分難行，薛秀成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方看到前面隱隱有光，心中叫苦不迭。那洞口開在深山之間，他一路繞行，來到隱士梅仙鶴的水榭時天已大亮。

呂七進正獨自站在水榭外廊，微風吹起道士的鬢角青絲，說不盡的仙風道骨，他遙遙望見滿身灰塵的薛秀成，納悶道：“宗主，你去哪了？搞得這麼狼狽？”

薛秀成看了看身上，苦笑道：“沒去哪，不過是迷路了。”

卻聽女子輕哼一聲：“還能去哪了？不是從周成成的閨房出來，我就不姓蘇！”

薛秀成看都沒看身後的女子，他沒臉沒皮道：“不好意思，還得勞煩你姓蘇！你說你怎麼不叫蘇兇呢？”

本來啊，薛秀成這話毫無輕薄意思，只是想說這女子冷麪冷心實在太兇。那知叫蘇青聽去，卻會錯了意，她不僅大怒：“登徒子！”

薛秀成怔了怔，半響才領悟過來，不禁捧腹大笑。他轉頭看向蘇青：“不是，我去看周姑娘，你不會喫醋了吧？”

蘇青斜眼道：“我喫什麼醋？該喫醋的是西趙皇帝，你可是給他戴了一頂好大的綠帽子！”

薛秀成“哦”了一聲：“說清楚。”

蘇青緩緩道：“周成成，西蜀亡國遺老周僕射的女兒。周僕射入西趙朝廷爲官，還沒過幾年安穩日子，就被皇帝暗中授意六部大臣聯名彈劾。”

“嗯，這位皇上眼中何曾容得進沙子？”

蘇青繼續道：“周僕射蒙冤入獄而死，家人發配邊疆。便是在發配途中，周家的兩個小女兒被西蜀舊臣梁紅芋所救。”

薛秀成皺眉道：“梁紅芋？她沒死？”

蘇青搖了搖頭，說道：“亂世之中，死很容易，活着卻難。她算是你當年破西蜀的漏網之魚。”

薛秀成笑了笑：“這個巾幗不讓鬚眉的西蜀女將軍既然沒死，又先後培養出兩代峨眉掌門，想來都是爲了同一件事。”

蘇青點頭：“可惜王湘雲死了，下場還那麼慘。梁紅芋唯一的希望就是這位周掌門了。”

“她打算幹什麼呀？”

“我只知道，梁紅芋與一些亡國遺老幾經聯絡，將周成成的畫像呈於御前。當今皇上膝下子嗣稀少，因見了周成成畫像，晚間忽得一夢，次日一早便急傳宮中宦官門淮谷，說畫像女子乃是送子觀音，務必尋來。”

“門淮谷？就是那個喜歡生喫人心的天下第一大宦官？”

蘇青冷笑一聲：“正是！那可是天下第八的高手。”

薛秀成愕然：“在白石宮的高人，不是他孃的門淮谷吧？”

一旁的呂七進緩緩搖頭：“不是，方圓百裏，除了陳摶，再無天下前十的高手。”

薛秀成這才放心，對蘇青道：“你繼續說，爲什麼皇上會做那麼奇怪的夢，是妖術？”

蘇青道：“爲何皇上會做此夢我也不清楚。聽聞皇上寢殿常點龍涎香，我猜那天晚上的龍涎香有些不一樣，會令人產生幻覺也未可知。”

薛秀成點了點頭，蘇青道：“那太監接了皇上口諭，幾經曲折方找到峨眉山周成成。梁紅芋手段非常，這位門公公派人明察暗訪數月，也未發現什麼異樣。便派宮中嬤嬤教導寒筠禮儀，又命魑魅二鬼保護，準備元宵燈節接入宮中。”

薛秀成問道：“魑魅二鬼？”

“一人青面冷眼，一人赤面笑臉。這兩人江湖人稱魑魅二鬼，青面鬼狠辣，赤面鬼陰毒，據說這二人專爲官府做事，效力於太監門陽穀。”

薛秀成苦笑道：“怪不得周掌門不自在，原來一直有兩隻鬼跟着。這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連鷹犬遍佈天下的朝廷都查不出其中端倪，你卻知道？”

蘇青得意一笑：“那是因爲，我得到一樣別人得不到的東西。”

薛秀成問道：“什麼？”

蘇青笑了笑，道：“梁紅芋的信任。”

薛秀成聞言也是頗爲喫驚：“你跟梁紅芋還有交情？”

蘇青平靜道：“你當年做川九宗的宗主，是因爲你麾下的二十萬鐵騎；我卻是憑自己的本事。”

薛秀成嘆道：“二十萬鐵騎不算本事嗎？”

“二十萬鐵騎現在在哪？”

薛秀成不耐煩道：“滾！”

蘇青笑了笑，她極少能在嘴皮子功夫上贏了薛秀成，一笑之間是嫵媚動人，不可方物。

薛秀成沒臉沒皮笑嘻嘻道：“喲！笑起來真好看！再給你夫君樂一個。”

一句話說完，夫君自然是沒得當，冷冽湖水中卻多了一隻落水狗。

道士站在廊上，望着水中狼狽不堪的薛秀成他無動於衷，只是搖頭嘆息：“自作孽，不可活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