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成從櫃中找出一個小盒,轉過身來,只見她眼眶微紅,卻又溫柔一笑,說道:“多謝你。”她打開小盒,盒子裏是白色的藥膏,散着一股樟腦清味,周成成用那白玉般的手指挑出一點藥來,輕輕敷在薛秀成額上,薛秀成聞得她身上一股細細的幽香,他嘴角浮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周成成道:“啊喲,頸上也有!還有哪裏被咬了?”
薛秀成並不說話,周成成道:“薛公子,你在想什麼呢?”
薛秀成一笑,說道:“我在想,若早知你有藥,就該讓那些毒蚊多咬我幾下。”
周成成俏臉一紅,放下藥盒,說道:“你自己敷罷。”
薛秀成忙道:“好姑娘,還是你幫我敷的好,我自己看不到。”
“那你老實點,不許動。”周成成說着,又挑出藥來抹在薛秀成脖項的傷口上。
薛秀成問道:“這些毒蟲這般厲害,我上次走時怎麼沒遇見?”
周成成道:“上次我給你的燈籠裏燃的蠟燭可以驅蟲。”
薛秀成問道:“那盞琉璃燈是你珍愛之物?”
周成成不言,她吹氣如蘭。兩人離的甚近,周成成敷完藥看向薛秀成,四目相對,一時沉寂。
這女子忽然柔聲道:“薛郎……”
薛秀成聽她如此柔聲叫喚,哪還忍得住,將她擁入在自己懷中,溫言問道:“爲什麼送我燈籠?”。
周成成並不掙脫,看着他道:“待我想想……”
薛秀成見她的眼眸中掠過一絲笑意,只聽她道:“當日看你在樑上呆了半日怪可憐的。”
薛秀成沒有說話,周成成的眼睛裏卻已閃出了淚光。
兩人就這般默默地相對而坐。過了半晌,薛秀成道:“你放心。”
周成成淡淡一笑,輕輕將頭倚在他胸前。室外雷鳴陣陣,風雨慼慼,室內卻是一片奇旎風光。
良久,周成成輕聲道:“從沒有人逼迫我,通向外面的門一直在我房中,這些都是我自己選的。可是……”
“可是什麼?”
周成成悽然一笑:“可是老天爺偏偏讓我遇見你,遇見你,不悲不喜的日子就結束了。以前我從未覺得白石宮這麼冷清,大概那時我還不知道什麼是溫暖;我從未覺得自己這麼孤獨,因爲我沒有離開過這裏;我從沒有這麼不安過,因爲我還沒遇見你……”
薛秀成目光湛湛說,說道:“我再不會讓你這麼孤苦。”
周成成沒有說話,眼淚滑過她的面頰,滴滴打落到薛秀成的衣服上。她心中暗想:“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的心不會屬於我一個人,可是我已經知足。”
薛秀成輕聲道:“明日就走嗎?”
周成成“嗯”了一聲,“我要去殺了那人。”
薛秀成嘆了口氣,“西趙皇帝遲早會死,天下一亂,想殺他的人實在太多,他絕對活不到明年。你何必急於一時?”
周成成道:“死在誰的手上,對我來說不一樣。”
薛秀成沒有再辯解,對這心思剛毅的女子,他是既憐惜又無奈,想了想說道:“知道勸不了你,我也不多說,正好我也要去京城一趟。明天你先走,我會去找你。”
周成成抬頭望着他:“你去京城?”
薛秀成道:“記住,從今天起,你首先是我的人,然後是梁紅芋的徒弟,你要是想死,先來問我。”
周成成沒有說話,只是覺得心碎斷腸。
酆都鬼術的交易,十一年陽壽,換取武道境界一個攀升,她從毫無武功,到如今步入上玄境。五個攀升,折損五十五年陽壽,就算刺殺趙希能僥倖不死,她還能再活幾年吶?
一盞紅燈籠,一把油紙傘,薛秀成緩步走在峨眉山道上,他望着酆都方向,眯了眯好看的眼眸,冷哼一聲:“酆都厲鬼嗎?”
回到水榭,家主梅仙鶴出門遊歷,他一生未娶,無兒無女,只留下一個稚童門生看家。呂七進與梅仙鶴相交甚厚,他沒有立刻走人,與陳摶和蘇青坐在廳堂上圍着爐火而坐。幾人見手持燈盞的薛秀成推門而入,皆是齊齊望向他。陳摶眼神平靜,看不出什麼異樣;道士呂七進卻是有些驚訝。那蘇青則是一臉玩味笑意:“喲,薛公子還捨得回來?”
薛秀成沒好氣道:“不是,你一個女子,整天都想些什麼?”
蘇青冷哼一聲:“我自然是心思猥瑣,哪比得了柔柔弱弱的周掌門?”
薛秀成挨着這臉色微慍的女子坐下,他側臉看向女子,笑道:“好刺鼻的酸味,你晚上喫了幾罈子醋啊?”
蘇青望着炭盆猩紅的火光,沒有說話。她不至於喫那周成成的醋,一來周成成是個將死之人,蘇青沒有那麼小氣;二來,她其實比誰都清楚,無論是周成成還是她蘇青,在這涼薄男子心中都沒有那麼重要,天下紅袖評上有個排名第三的女子,誰能比得過她呀?
這薛秀成看似在惱火那公主,把她從皇宮擄走,送到踏雪閣幽禁,命人整日拿着那君山銀針茶給公主喝。折磨怨恨是不假,難以放下也是真。
呂七進道:“接下來去哪?”
薛秀成嘆道:“峨眉的事情還沒了結,能去哪?”
呂七進道:“峨眉之事難了,明日周成成就走了……”他“咦”了一聲,駭然道:“難不成你要去京城?”
薛秀成點頭:“有何不可?”
呂七進皺眉道:“京城龍潭虎穴,高手無數,你可不要小覷了。”
薛秀成望着火光,淡然道:“龍潭虎穴也要走一遭。”
呂七進面容凝重:“欽天監可不全都是溜鬚拍馬的老道士,有一個在裏面打雜的,已經到了道門小天師境界,你入京城,他會察覺到的。”
薛秀成滿臉不在乎,他輕聲道:“擋我者死。”
呂七進微微搖頭,不再多說什麼。陳摶卻道:“大哥此番入京,雖然兇險一些,卻也能撈到大魚。”
薛秀成對陳摶會心一笑:“知我者蓑衣。”因爲這陳摶下雨天從不打傘,都是穿蓑衣戴鬥笠,薛秀成就給他取了個這麼不三不四的稱呼。
蘇青奇道:“拼死救下一個峨眉掌門,這就算大魚了?那既然這麼說,我堂堂川九宗宗主該算大鯨了吧?”
薛秀成點頭笑道:“大鯨都說小了,你該是那凌波湖的水怪茨珠纔是啊,那才符合你的身份。”
陳摶見蘇青不明就裏,便解釋道:“蘇宗主有所不知,皇上因爲京城德政殿頂上懸掛的那口大鐘頭疼不已,召集了各路藩王將軍入京議事,如今還都沒回去。如我所料不錯,薛大哥一定會去拜會那位鎮西王虞奇虞將軍。”
薛秀成點了點頭,朝蘇青嘆道:“你說你一個上古神劍的劍胎,怎麼如此小氣?目光放長遠一點,小姑……”那一個“娘”字還沒說出口,便是連人帶凳子摔在地上,他一臉愕然看向蘇青,叫道:“姑奶奶,你以後動手時能不能給個提示?別總這樣冷不丁害人行麼?”
蘇青站起身來,俯視着極爲狼狽的薛秀成,她淡淡地道:“麻煩你以後說話,先在心裏打個草稿。”說着轉身,推門離去。
薛秀成叫道:“姓蘇的,你先別走啊!還想帶你去京城見見世面呢!”
門外傳來蘇青的鄙夷聲:“不必了,難不成你還想帶着我去見踏雪閣中的那位,你想噁心那人,不是還有個峨眉掌門?我若見了那女子,脾氣可就不好了,一個不小心就得給她身上留下個血窟窿,到時候你可別心疼。”
薛秀成聽了這一番離別贈言,他沒有針鋒相對回以調戲言語,只是苦澀一笑,關上了房門。
屋內陳、呂兩人皆是沒有作聲,陳摶是不明就裏,呂七進則是深諳這白髮男子的心性,無言以對。
良久,薛秀成道:“那婆娘可能真的不去了,這可不好,一路上三個大老爺們可就有些無味了。”
呂七進嘆道:“誰讓你口無遮攔?”
薛秀成撇了撇嘴,自知理虧他也沒有再說什麼。
呂七進望向漫不經心的薛秀成,忽然問道:“你就真的打算將那女子囚禁一輩子?”
薛秀成笑了笑:“一輩子是有多長?說不定哪天我就死了。那她就自由了。”
呂七進道:“我跟你說了,並非是那女子下的毒,你何必折磨她又折磨自己啊?”
薛秀成不再言語,他只是暗想:“我囚禁你,卻是在救你,萬一西趙城破,你一個亡國公主,如何自處啊?世人不知我意,你又如何?”他自嘲一笑,自言自語道:“我在你心中,早就是個死人了,是那皇宮一個角落裏衣冠冢而已。”
陳摶雖不知何意,但看着他那落寞神色,也能猜出七八分,外面雪落無聲,他拿起火鉗子撥動幾下炭火,說道:“以前我行走江湖,落魄時不能果腹,看盡了世態炎涼。那時候最簡單的願望就是娶媳婦成家,就算在黑暗中,只要有火光,一家人圍爐而坐,就覺得人生很美好了。現在想想,很多人一生追求登峯造極,追求永遠的愛,永遠是有多遠?它可能短暫的連你都看不見。”
薛秀成知道他這話中意味,口中卻是調笑道:“娶媳婦成家?不知道江姑娘聽到你這話作何感想啊?”
呂七進一臉無奈,陳摶卻是灑然一笑。
暮雪說的對,薛秀成是悲傷的,有時候,嘻笑自若是最沉重的悲傷。(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