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雲跟着婆婆和兩個嫂子出了上房, 本想着送劉氏回長風苑, 不想她卻擺擺手讓她們妯娌三個各自散了,鬧了這小半天,想必她心裏也是又氣又累。
李秀雲看着婆婆疲憊的面孔, 心中愧疚難安。劉氏雖是當家太太,可上面卻有個老太太壓着, 行事也不是那樣隨心所欲的。而她,明知劉氏處境並沒有那樣平順, 卻偏偏給她出了難題。若劉氏是個惡婆婆, 她也不會這樣難過,可偏偏劉氏是這個家中對她最爲慈愛的一個長輩,如今卻因她而受累, 一把年紀還要在丫頭婆子面前卑躬屈膝給老太太賠不是……
李秀雲越想心中越是不安, 眼睛漸漸溼潤,內疚的望着劉氏, 動動嘴皮子, 卻想不出一句妥當的話來……
劉氏牽了牽嘴角,安撫的說道,“好孩子,不怨你。”說罷又看了看季貞兒,只見她仍舊低垂着眼睛, 面無表情,輕輕嘆了一口氣,只願老太太今日這一齣兒指桑罵槐別是捅着了馬蜂窩, 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季氏,絕不是那種忍氣吞聲的女人……只怕在那安靜溫和的表象下,藏着的卻是一顆熱情又驕傲的心……
這種人,往往是人敬她一寸,她敬人一丈,可一旦受到攻擊,恐怕會忍不住反抗……老太太想用無子的弱點打壓季氏,只怕是不成的……在季氏心中,沒有孩子或許是遺憾,可卻絕不會認爲那是短處,否則,早兩三年便會弱了氣勢了……
老太太覺得拿住了人家的弱點,或許還認爲安國公府不會爲了無子的女兒出頭,可卻忽略了,季貞兒還有個太後姑母和皇後姐姐,便是不提這層關係,只說當今聖上,那可是她的親表哥,貞兒幼時還在宮中住過兩年,皇上年長她十餘歲,登基十幾年,生了四個皇子,可卻偏偏沒得一個公主,據說一直是將這個年幼的表妹當成女兒一般疼愛的,若不是礙着規矩,只怕封她一個公主也是可能的。
如今季氏下嫁,他們江家若是慈愛以待,只怕還能讓皇上和兩宮娘娘心頭舒服一些,可若是老太太成心讓人家閨女不好過,皇上難道就能容忍他們家如此放肆?老太爺雖然致仕了,可江家是大族,族中不少子弟一心科舉,也有幾人在朝爲官,就算不像老太爺當年那樣身居高位,可畢竟也是爲朝廷辦事兒的,那季家想爲受了委屈的女兒出頭,難不成還會明目張膽的帶着家僕來巒城鬧騰?只要在聖上耳邊說上那麼一兩句,便足夠他們家受的了……
老太太是京都人士,十幾歲出嫁時老太爺剛剛得了朝廷任命,後來又一直做着京官。老太太雖說上面有個婆婆,可卻遠在巒城老家,老太爺又是二房老爺,用不着她回去盡孝,因此入門便是當家太太,從沒喫過苦受過氣,自然也不懂得掩飾自己的脾氣。
現如今雖然上了年紀,看起來也是明事理懂規矩的,可實際上,老太太活了六十幾歲,卻並沒有和誰真正做過那勾心鬥角的事情,當然,和她這個兒媳婦爭奪管家權是例外。可真正的情況卻是,當年若不是老太爺護着,江嶽平又顧忌母子情分,她這個兒媳婦礙着名頭和輩分有心相讓,只怕老太太的那些手段也不夠看頭。
老太太雖然幫着江家建了酒樓,開了第一家布莊,可卻不代表她心機深沉手腕高超,頂多算是運氣好,用土話說,那就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撿到了一個有本事的掌櫃。
若真要說老太太真有什麼過人的長處,那大概就是魄力吧。畢竟,一個女人在手頭沒錢,家裏快要揭不開鍋的時候有勇氣朝孃家借了幾萬兩銀子在沒根基,背景又不深厚的京都開酒樓,這算是極爲難得的了,她的舉動不僅解決了江家的困境,讓老太爺手裏寬裕有能力在朝中四下打點,也爲這個家劈出了另一條出路。因此,四十多年過去了,老太爺仍舊記着她年輕時的付出,感念她爲江家做的一切,於是處處敬着。便是她沒什麼手段與心計,也是江家的人人尊敬的老祖宗。
一個一輩子說一不二的人,現如今卻壓制不住季氏這個孫媳婦,自然讓她心裏彆扭。或許是因爲順遂了將近五十年,老人家養成了那凡事想當然的性子……考慮的往往不夠周全……說白了,就是見識淺……
今日之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若是季氏忍下,倒也就過去了,只是……劉氏又看了看這個二兒媳,只是……季氏怕是不會給老太太開這個口子……
“都散了吧,我這不用你們伺候……”劉氏看着立在前面的三個兒媳,眼中閃過深深的無奈,二兒媳心思深沉背景雄厚,小兒媳聰慧冷靜弱勢可憐,按理說,唯一讓她省心的,應是這個大媳婦了,可偏偏……身爲長房長媳,行事又不夠大氣,時而天真爛漫,時而精心算計,動不動便會讓人摸不着頭腦……也是個忍不住讓人操心的……劉氏暗暗搖頭,老的爲老不尊,小的也不肯相讓,以後的日子,怕是有得鬧騰……劉氏輕嘆一聲,扶着丫頭的手轉身離開。
韓氏看看季貞兒,又瞧瞧李秀雲,嘴角抽了抽,扯出一朵勉強的笑容,“……既然兩位弟妹無事,那我便先走了……那些管事兒的婆子估計還在議事廳等着回事兒呢……陪着你們伺候老太太這許久,只怕她們要等急了……”說完便轉身離開,遠遠的還能聽見她那似有若無的抱怨,“……這家裏,大大小小哪一件事離得開我……今日這可真是無妄之災……”
李秀雲咬咬下脣,偷偷看了看一旁的季貞兒,只見她剛好抬頭,對着她輕聲說道,“大家都散了,三弟妹咱們也各自回去吧。”
“二嫂……”李秀雲訥訥的喊道,“……今日,都是我連累了你……實在是對不住……”
季貞兒輕笑, “三弟妹放心,我不是那是非不分的人,不關你的事……”
“可是……可是,若不是我……老太太也不會遷怒於你……二嫂子一片好心指點了我,如今沒得到回報反而被我牽連……我這心中實在是過意不去……”
季貞兒微微搖頭,“若是我本身沒有什麼弱處讓老太太拿捏,便是你再如何,也牽連不到我……”若是她有孩子……老太太又哪裏能這樣毫無顧忌的諷刺她……說到底,還是她自己沒在江家,沒在老太太跟前兒站穩腳跟兒……
“二嫂……”
“別擔心了,我沒事兒的。”季貞兒看着李秀雲額頭那一抹青紫,憐惜的說道,“額頭都青了,你也是個死心眼的,輕輕磕幾個頭便罷了,何必這樣用力……咱們女人,要懂得愛惜自己……”
李秀雲靦腆的笑笑,若是她不認真的磕上幾個頭,只怕老太太也不會那樣輕易的放過她,更何況……受了傷,也未必的得不到什麼好處,想到今早江雲之的表現,心中暗暗算計起來。
“……我那裏有些上好的藥膏,待會兒叫人給你送去一瓶子,你讓綠衣幫着塗上,明日那淤青應該就會消了……”
“多謝二嫂。”李秀雲感激的笑了笑。
“這沒什麼的……快回去歇着吧,我待會兒便讓青緞把藥給你送去。”說罷淺淺一笑,領着丫頭婆子緩緩離開。
“……這纔像高門大戶裏出來的姑娘呢……”綠衣低聲咕噥,“怎麼瞧着怎麼高貴……”
“……無論如何,今日是我帶累了她……”李秀雲輕嘆,“成親五年未曾生子,這本就是她心裏難掩的傷口,如今又被老太太如此掀了出來……”
“奴婢看老太太是氣糊塗了……逮着個人兒便想罵上兩句……”綠衣癟癟嘴,心裏罵了一句老妖精!
“也是我太心急了,考慮的不周到……昨日不該從楓林苑出來後便直接去找太太……若是等上兩日,老太太也不會起了疑心……”李秀雲越想越內疚,“如今我的難題雖解決了,可卻弄得全家跟着不開心……”
“奶奶可別太善心了。”綠衣扶着李秀雲緩緩往回走,低聲說道:“這本就是老太太在那裏刻意刁難奶奶,家裏人都看的明白呢……雖說牽連了太太和二奶奶這兩個無辜人,可這罪魁禍首卻是老太太……跟咱們有什麼相幹……”
“我只是覺得,家裏就這兩個人對我還算關照,可現如今卻……”
主僕兩個感慨了幾句便到了落梅苑,剛進屋子便見到江雲之正端坐在羅漢牀上喝着茶水。李秀雲意外的眨眨眼,自家這位三爺,雖說沒什麼正經差事,可卻交際繁多,每日天不黑絕不會回院子,白日裏幾乎是見不着的,今日可是稀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