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 李秀雲匆匆起牀服侍江雲之穿戴完畢, 接過綠衣遞過來的鬥篷踮起腳尖披在江雲之身上,“如今雖是夏天,可昨夜下了雨, 早上還是有些涼氣,從咱們院子到外書房還要走一段路, 三爺多披一件衣服吧。”
江雲之點點頭,任妻子將鬥篷繫好。順着窗戶的縫隙看了看外面, 天還沒亮, 又見李秀雲只顧着服侍他,自己卻只在中衣外面披了一件袍子,頭上也只簡單的挽了一個髻, 想到自打她入門後便一直這樣隨着自己早起, 心中不免有些內疚,於是說道, “以後這些事情讓丫頭做就好了……”
李秀雲揚起頭, 柔柔一笑,“難道妾身做的不好?”
江雲之搖搖頭,“自然不是。只是覺得辛苦你了……”李秀雲是妻子,不是丫頭,在他心中, 這兩者的含義是不一樣的。若是慧心慧齡如此服侍他,他只覺得理所應當,可換成李秀雲, 卻讓他有些感動和不安……他自小跟在老太太身邊長大,老太太對老太爺無疑是極爲敬重的,他不知他們夫妻私下是如何相處,只是在人前,老太太爲了規矩體面,往往都是立在一旁指揮丫頭婆子伺候老太爺的穿戴,即便有時親自動手,也是一些端茶倒水的小事情……可李秀雲卻不是如此,即使房中丫頭再多,對於他的事情,從來都是不假他人之後,每次必要親力親爲……
李秀雲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笑容愈加燦爛,“服侍三爺是妾身應當做的,更可況……能夠每日伺候三爺穿衣梳頭,妾身很高興,並不覺得辛苦……”說罷害羞的低下頭,兩手仍舊緊緊的拽着鬥篷的帶子。
江雲之心中一動,眼神更加柔和,忍不住伸出右手緩緩撫上李秀雲的左眼,那微微泛着的青色莫名的讓江雲之有些不舒服,“……時間還早,待會兒記得補眠。”
李秀雲清脆的應了一聲,拿過一旁的琉璃燈遞給綠衣,說道,“這個你拿着,親自將三爺送到院外,現在天色還暗着,務必囑咐丫頭們提好燈籠。”
“奶奶放心。”綠衣接過燈籠,便高高的撩起簾子跟着江雲之出了屋子。
李秀雲透過窗子見江雲之的身影漸漸遠去之後,這才轉身吹熄了幾盞燈,只留下角落一隻小小的燭臺用作照明,緩緩倒在牀上正想着睡個回籠覺,不成想屋內的簾子又被掀開,只見江雲之披着鬥篷正呆呆的立在牀前。
李秀雲一驚,急忙掀開被子要起身下牀,“三爺怎麼回來了?可是落下了什麼東西?”
“你繼續倒着,我只是問你一句話……”江雲之攔住李秀雲,拉過一旁的薄被仍蓋到她身上。
李秀雲抓着綢緞被面坐在牀邊,驚疑不定的問道:“三爺要問什麼?”
江雲之猶豫了一陣兒,才吞吞吐吐的問道:“……你昨兒去找了太太?”
李秀雲一怔,“……妾身每日都去給太太請安的。”
江雲之惱怒的瞪了李秀雲一眼,“你明知我問的是什麼?你若不想說便罷了……”說罷轉身便要出去。
李秀雲急忙伸手拉住江雲之的胳膊,半跪到牀上,“三爺別走,我告訴你便是了。”
江雲之撩開鬥篷坐到牀沿,定定的看着李秀雲,做出一副傾聽的樣子。
李秀雲眼神閃爍的低下頭,慢吞吞的說道:“……前日大嫂子說我這裏缺了一個大丫頭,讓妾身自己報上一個人選來,妾身初來咋到,也沒經過這些事情,因爲太太素來慈愛,便想着去問她討個主意……”
江雲之輕輕嘆了一口氣,“你呀……”
“三爺可是生氣了?”李秀雲小心的抬頭瞥了一眼江雲之,“因妾身是臨時決定的,便沒來得及知會三爺一聲……也不知三爺心中是否有什麼看重的人……”
江雲之似笑非笑的看着李秀雲,說道,“……難不成你真把我當成那四六不通的混人了?”
李秀雲臉上閃過一絲慌亂,急忙辯解道,“妾身哪會……”
“好了。”江雲之不耐煩的打斷,“我一天不過在院子中待那麼一時片刻的,什麼大丫頭小丫頭的主要還不是伺候你的,自然要撿着你瞧得順眼的提拔……”
“多謝三爺體諒。”李秀雲聽出江雲之並沒有責怪的意思,暗暗鬆了一口氣,於是仰頭衝他甜甜一笑。
江雲之被她燦爛的笑容晃得有些失神,片刻之後才道,“……昨日晚膳過後我本想去給老太太請安,走到上房門口聽慧歌說她老人家不甚高興……今日你要小心……”說罷也不等李秀雲回應,便起身出了屋子。
李秀雲呆呆的看着江雲之的背影,心裏有些微的驚喜……他這是在關心她麼?怔怔的出了一會兒神,也沒心思繼續補眠,喊了李媽媽和綠衣服侍着梳洗過後便愣愣的坐在榻上,直到李媽媽進來提醒她該去請安了,這才扶着綠衣去了劉氏的院子。
“碧琴的事情,老太太心裏定是不快的,今日怕是要發難,你沒倚仗,且忍忍吧……”到了上房門口,劉氏突然低聲說道。
或許是李秀雲運氣好,也可能是季貞兒比較倒黴,今日老太爺下午約了朋友去西郊逛園子,因此整個上午都歪在上房歇着,老太太雖說冷冷的瞪了李秀雲幾次,可礙着老太爺在一旁,倒也沒找到機會刁難。
直到午膳過後,老太爺出了門子,老太太才板起面孔冷冷的看着立在地上的兒媳和孫媳。雖說老太太有心讓慧心頂了那大丫頭的位置,可事到如今,這話卻是不好說出來了。更可況,那碧琴是劉氏給李秀雲的,也沒違了規矩,她這個太婆婆也挑不出什麼道理來,因此只是臉色難看的當着衆多丫頭婆子的面兒說了幾句不陰不陽的話,拿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小錯訓了李秀雲一頓。
李秀雲恭恭敬敬的聽了,也不反駁,只一味的磕頭認錯,讓人看着好不可憐,那情景越看越像是老太太故意刁難孫媳,在那裏小題大做,得理不饒人,鬧得老太太又羞又惱。突然想起身邊的婆子昨日偷偷說的,李氏在去向劉氏求助之前曾到過季貞兒的院子,心裏難免泛起嘀咕,莫不是季貞兒說了什麼?可仔細想想又覺得不像,自己對這個二孫媳還是瞭解的,素來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可這也太過巧合了……
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氏,若是她稍微顯出一丁點不服氣,也讓她有理由發作一通,可偏偏那李氏做出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只顧着磕頭,不一會兒功夫,額頭已經青紫起來,弄得彷彿她是個惡毒刁蠻的老太婆……老太太心裏實在憋悶,彷彿一股火兒被壓在胸口,怎麼也散不去……
瞅瞅一旁低眉斂目的韓氏和季氏,老太太遷怒了!一句話吐出來,明面上是在訓斥李秀雲,可實際上卻狠狠的踩到了季貞兒的痛處。
“你若無事,不妨將那心思多放在夫君身上,想想怎麼坐個胎懷個孩子,不要以爲你才成親便萬事不急,若是讓我的孫子絕了後,我可是容不得的!”老太太冷冷的看着李氏,“善妒的女人,往往都是沒有好下場的!若是自己生不出來,便趁早給男人納上一房妾室,對內對外也好交代,免得讓他人暗地裏諷刺爲妒婦,壞了一家子幾代人的名聲!”
李秀雲聽了這話,暗暗吸了一口氣,諾諾的應了之後,忍不住偷偷看向立在一旁的季氏。只見季貞兒臉色泛白,垂着眼睛看着地面,嘴脣緊緊的抿着。李秀雲心中有些不安和內疚,知道這個嫂子是受了自己的牽連……
於是重重的又給老太太磕了一個頭,低聲說道:“惹得老太太不快,都是孫媳的不是。孫媳不敢爲自己辯駁,只求老太太息怒,莫要氣壞了身子……”
“你……你若真的孝敬,就少做那讓我堵心的事情!”老太太抬手指着李秀雲,“快給我收起那副可憐樣子,我看了便渾身難受!”
“……是。”
“若是日日這樣看着你們,估計我得折壽十年!”老太太怒氣衝衝的說道。
聽了這話,一屋子的主子奴婢急忙黑壓壓的跪了一地,劉氏含淚說道:“老太太這話,讓兒媳無地自容。都是媳婦不孝,讓老太太煩心,還請老太太看在媳婦伺候您多年的份兒上保重身子……”
老太太冷哼,“……你們若是少一點孝心,或許老婆子我還能多活幾年……好了,一屋子都跪在地上幹什麼?好似我這個老不死的在欺負你們似的!”
“老太太息怒,都是我們不好。”劉氏領着屋裏的一衆女人起身,勉強說道,“整個巒城誰不知道您老人家最是慈愛晚輩的。”
老太太一雙眼睛從劉氏身上掃過,漸漸的移到李秀雲身上,仔細瞧了一會兒,見她仍舊乖順安靜的站在劉氏身後,不由得撇撇嘴,目光順着她看向一旁的季貞兒,定住,眯起眼睛細細打量這個孫媳婦,只見她低垂頭,臉色有些泛白,可瞧着還算鎮定,眼睛直直的盯着地面,猜不出心中在想些什麼……
老太太知道剛剛自己說的那番話定是惹她不快了,可只要一想到李氏這樁事情說不準真的和這季氏有什麼牽扯,心裏便不舒服。季氏入門至今,從沒服侍過她一頓早膳,便是午膳和晚膳也不過是跟着過來點個卯兒,就這樣還要時不時的告假,老太太心中早就不甚高興了,便是老太爺發了話不必她日日請安,季氏也不該這樣沒規矩。
她時常有心訓斥兩句,可偏偏剛露出一點不滿,老太爺便開始護着,說季家是百年望族,是貴族中的貴族,他們江家能娶到季家的嫡女,跟安國公府攀上親事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是光耀門楣的大事情……鬧的老太太也不敢管教,這口氣整整憋了五年!
照她看來,這季氏也不過就是家世體面一些罷了,有什麼資格這樣張狂?若是一直像往常那樣縮頭眯着,她還可再忍上一兩年,可偏偏她不安分,非要多管閒事,那就別怪她老太婆不給她留臉!
老太太想了想,季氏雖然性子有些淡薄,可入門以來對他們這些長輩卻一直是恭敬孝順的,就算她現在責罵幾句,應該也是無妨的……季家女兒,季家女兒又怎樣?嫁到了她江家,那就是江家的媳婦……更可況,一個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便是她當面罵了她又能怎樣,這季氏若是個聰明的,便只能忍了,否則張揚開來對她自己也是沒什麼好處的。這無子,可是七出之一,她季家便是再高貴再有權勢,想必也沒有臉面爲了一個生不出孩子的女兒跟親家置氣吧?!這種事情,便是鬧到金鑾殿,那也是他們江家有理……換了別家,說不準早就休妻另娶了……
想到這,老太太心中那僅存的一點忐忑也消失無蹤,閉上眼,“得了,我累了,都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