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許村村東有個頂大的戲院，每逢廟會都會請市裏的戲班子唱三天。許宗揚年幼時最喜歡跟着老村長去聽戲，久而久之也成了正兒八經的戲迷。

許村每年有兩次廟會，一次三月初三真武爺誕辰，一次九月初二土地公公慶生。許宗揚早在兩天前便回了許村，唐歆自然也一併跟來了。回家這兩天許宗揚一直想着唐問山那句‘我不是這個意思’到底是什麼意思，思來想去不得其果，索性不去費那腦筋。

到了正月初二這天，天剛亮便早早起牀梳洗打扮，拉着睡眼惺忪的許宗揚要去逛集市。許宗揚不願掃了唐歆的興致，草草梳洗了一番，與唐欣結伴出了門。

南北東西四條街早有小販出攤，有的甚至在前天下午便早早來佔位。唐歆從小到大隻在垂柳衚衕趕過集，比之鄉下的廟會，難免小巫見大巫。

大城市裏走出來的女孩子見了玉米棒子沒當成香蕉已經算是見多識廣，但一路上大呼小叫難免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待看到是許宗揚小兩口，頓時圍上來問長問短噓寒問暖。許宗揚最頭疼七大姑八姨盤問，唐歆反倒跟她們聊的津津有味。許宗揚百無聊賴的蹲在路邊攤上跟賣紅薯的小販討價還價，餘光瞥見個熟悉身影，頭上扎着白布，仔細看去，卻是發小馬有錢。

一般村子裏辦喪事，三代以內直系的親屬都會穿孝服告喪。許宗揚回來這幾天並沒有聽說有誰過世，此時又不能當着馬有錢的面詢問，只好假裝沒看到。沒想到馬有錢早發現了他，打了個招呼，徑直走過來，臉上也沒有多少悲傷，看了看唐歆，低聲道：“度蜜月吶？”

許宗揚點了點頭，再次看了一眼馬有錢的裝束，馬有錢攤了攤手：“我大伯過世了。”

許宗揚知道老馬家的長子是個光棍，平日裏也極少跟馬家兄弟們走動，倒也能理解爲什麼馬有錢會一副無所謂的態度。沉吟了片刻道：“啥時候走的，怎麼？”

馬有錢道：“昨天晚上……不跟你聊了，還忙着告喪。對了，我哥昨天下午也回來了。”

在村子裏，左鄰右舍的遠遠近近都沾着點親，馬有爲兄弟屬於許宗揚的晚輩，年齡相近又是親戚，自然走得近。馬有錢走後，許宗揚又百無聊賴的蹲了一陣，眼看着午飯時間將過，幾個大姑大姨還在拉着唐歆嘮家常，忙過去道了聲歉，帶着唐歆回家。

到了家裏，老馬家果然送來了一尺白布，馬有爲正在屋子裏跟許淑芬聊天。見了許宗揚，喊了聲七舅

，又對着唐歆，頗爲扭捏的喊了聲舅媽。眼見唐歆不明就裏，許宗揚簡單解釋了一番。隨後卻是拉着馬有爲進了裏屋，問道：“我記得你大伯年歲不大啊，身子骨也挺硬朗，怎麼好好的說走就走了？”

馬有爲一攤手：“我也是昨兒下午纔回來的，具體是啥情況家裏也沒說，火急火燎就的出來告喪了。”

馬有爲兄弟兩的老爸是馬家次子，馬老大是個光棍，他這一走，馬有爲兩兄弟充當了半個孝子的角色。又聊了幾句，臨走前馬有爲叮囑道：“大伯後天出喪，到時候記得來抬館啊。”

本地習俗裏沒有專門的抬棺匠，一般要辦白事，都是左鄰右舍前來幫着抬棺，到時候會有個專門的風水師，有什麼避諱一一告知抬館的人。便是馬有爲不開口，許宗揚也一定會去幫忙的。

又陪着唐歆逛了一下午，大包小包的買回了一大堆未來基本上不會派上用場的東西，連着幾天折騰身體睏乏，這一覺倒也睡得極爲踏實。次日天明，許宗揚早早出了門，前往馬家看看有什麼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人還沒進門，遠遠聽到院子裏傳來了爭吵聲，聽聲音應該是馬有爲的老爸，嗓門頗大，正在破口大罵：“什麼枉死的不能入祖墳，我大哥是在自己家裏走的，怎麼能說他枉死。老話說要落葉歸根，我大哥生前就是孤苦伶仃一人，你怎麼能讓他死後也是孤孤單單的。”

按照本地的習俗，枉死之人是不可以入祖墳的，便是連村子的地兒都不能進，否則會把整個村子攪得雞犬不寧。

又聽得有個年歲稍長的人說道：“馬老二你也不要生氣，方圓十里家家戶戶都是如此，你也是個明事理的人，咱就按照咱們的習俗辦理，你要相信我，我也是爲你好。”

許宗揚進了院子，院子裏果然沒有搭建靈堂，一個留着山羊鬍的老頭正在跟馬老二說着，那老頭許宗揚認識，是鄰村有名的風水師，叫曹六歲，這幾十年來無論誰家白事遷墳什麼的大都找的他，介州市裏頗有威望。面對馬老二的暴脾氣，曹六歲依舊和顏悅色的解釋着，馬老二倔脾氣，明顯沒有聽到心裏去。

見許宗揚來了，一直站在門口默不作聲的馬有爲連忙迎上來，拉着許宗揚出了門，壓低聲音道：“我大伯前天進山，回來後便覺得氣色不對，當天凌晨就走了。大家只以爲是急性病，結果曹六歲昨天一來，非說大伯是枉死的，昨天晚上連夜給擡出去了。”

許宗揚這才知道爲什麼馬老二會有什麼大的怒氣。

“人呢，抬哪裏去了？”

馬有爲大抵是不想聽兩人爭論，拉着許宗揚邊走邊道：“曹六歲不讓入祖墳，村子的地也不給佔，現在還放在村西口。”

帶着許宗揚直奔村西，這邊的路多爲田坎小道，路面常年積水坑窪，到了放置馬老大的地頭時，那處早用塑料篷布臨時搭建了個建議靈堂，靈堂正中央白底黑字寫着個‘奠’，左右兩側掛着輓聯，除了馬家兄弟送來的花籃花圈後，再沒有他物。

進了靈堂，中間放着一張八仙桌，桌子正中央是馬老大的遺像，兩旁點了蠟燭。後方便是馬老大的棺材，棺材錢自然也是馬老二出的。

按照習俗，出喪之前棺材是不能落地的，但馬老大的棺材就這樣隨隨便便的被放在溼土中。守靈堂的只有馬有錢，聽到許宗揚來了，抬頭看了他一眼算是打過招呼，繼續跪在靈堂內低着頭默哀。

許宗揚見他眼圈發黑，想來是已經在這裏守了一晚上，許宗揚站在遺像前恭恭敬敬的鞠了四躬，突然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彷彿從棺材裏響起，許宗揚愣了愣，目光在兄弟兩之間來回掃視了一番，馬有爲兄弟動作一直，聳了聳肩，想來並沒有聽到棺材內傳來的異象。

許宗揚走出靈堂，揹着兄弟兩呼喚一聲鐵柺李，鐵柺李還在不滿那天在許宗揚跟前出了醜，沒好氣道：“你小子又有什麼事？”

許宗揚道：“老頭子，剛纔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動靜？”

鐵柺李想也沒想道：“沒聽到，你出現幻聽了罷。”說完再沒了聲息，許宗揚心知這位仙家脾氣古怪，做事率性而爲，又見識了他那天施展神通後，不敢像之前那幾位仙家那般插諢打科死纏爛打，只能收了心思，想着是不是先回去問個明白。

思索間，棺材裏又傳來了沙沙沙的聲音，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嗜咬木頭，許宗揚心思一動，暗道：荒郊野外的，如今又是深秋，不會是田鼠在冬儲吧？

這般想着，準備走進靈堂，突然覺察到馬有爲臉色不對，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只見那幅棺材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向靈堂外挪了一寸。

（本卷爲《頂神》番外篇，篇幅估計不會太長，單純的想寫一寫跟‘頂神’有關的故事。）

（頂神在我們老家這邊也叫‘頂仙’，通俗的來說，便是跳大神的，跟東北那邊的出馬類似，但程序沒那麼反鎖，也沒有四門五仙之分，更不設堂口，頂的仙家各自都有名堂，能耐大的也會頂上正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