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音繞樑,天光散去,塵埃落定。
許宗揚力氣盡消,直挺挺的朝後倒去,唐歆見狀趕忙上前攙扶了他,扶着許宗揚緩緩躺下,內心五味雜陳。一面失望着上天的那個人竟然不是許宗揚,一面又慶幸着許宗揚還留在她身邊。
許宗揚眨了眨眼睛,喫力說道:“感覺你好像很失望的樣子?”
唐歆摟着他躺倒自己腿上,鼓着嘴道:“當然失望呀,我家男人竟然沒有成仙。”嘴上說着失望,眼中全是笑意。
許宗揚咧了咧嘴:“我怎麼感成仙呢,成仙之後你就會找別的男人結婚生子,住着我的房子,睡着我的女人,還打我的孩子……”
唐歆作勢欲打,拳頭落下時突然伸開了,柔情脈脈的撫摸着許宗揚的臉頰,岔開話題道:“真沒想到我們竟然活下來了。”
腦海裏突然傳來了蒼老的說話聲,與之前雲端之上聽到的那個聲音極爲相似:“你們好不容易修成正果,老朽又怎麼忍心看着你們殉情。”
唐歆嚇了一跳,左右張望着,期期艾艾道:“你、你誰呀?”
那聲音輕輕咳嗽了一聲,緩緩道:
杖舉葫蘆任擺搖,朦朧醉眼釀奇招。
麻衣赤腳閒遊愜,有道隨緣樂九霄。
唐歆聽完,依舊一頭霧水,輕聲道:“老人家,你在說什麼啊?”
那聲音像是被唐歆一句話噎着了,連連咳嗽了幾聲,詫異道:“難道之前幾位沒提過老朽大名?”
唐歆搖搖頭:“之前那幾位又是誰?”
那聲音嘀咕道:“難道傳說中的那個頂神兒竟然是個傻子?”
一旁許宗揚早將二人談話聽得一清二楚,嘆一口氣道:“老頭兒,你上錯身了。”
那聲音猶自爭辯着:“老朽怎麼可能上錯身,定是你……哎?好像真上錯了身。”唐歆腦海裏頓時沒了聲息,又隔了一陣,那道聲音重新在耳畔響起:杖舉葫蘆任擺搖,朦朧醉眼釀奇招。麻衣赤腳閒遊愜,有道隨緣樂九霄。
唐歆忙低頭看去,卻見許宗揚撇了撇嘴,說道:“李玄李大爺,你來的真不是時候。”
本名李玄別名鐵柺李的仙家納悶道:“那什麼時候來纔是時候呢?”
許宗揚沒好氣道:“等我死了再來。”
鐵柺李聽出他話裏的嘲諷,怒道:“如果不是老子助你,這會兒你早掛球了。”
許宗揚乾脆閉了眼睛:“臭不要臉亂居功,救我的是小青,跟你個死老頭子有半毛錢的關係?另外,老頭你不是放話說絕對不會
出仙嗎?”
鐵柺李道:“老子樂意自己打自己嘴,你管得着嗎?”
許宗揚頓時無言以對。
……
一場浩劫過後,整座鴟鴞山幾乎被廢了一半,山中樹木更是被毀壞無數。山下晉陽城也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損毀,面朝鴟鴞山這邊的房屋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坍塌,好在這一片目前只是開發區,鴟鴞山這邊出現異常後,工人們早撤離了工地,纔沒有造成人員傷亡。可開發商就沒那麼好過了,投資全都打水漂,一切又得重頭來過。
與丁卯一番搏鬥,前來助陣的晉陽隱士們大多數受了傷,更是十多人喪命,便是連屍骸都未曾剩下。至於靈怪們,多數道行微薄的靈怪魂飛魄散,剩餘的靈怪一身修爲削去近半,雖不至於重頭來過,可若要恢復鼎盛時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唐問山灰頭土臉的站在山腳下,先前天劫降臨,整座山都被籠罩其中,山上的兩人基本可以確定沒有生還的可能了。可唐問山不死心,心道跟蔣豐嚴一路貨色的禍害,又怎麼可能就這樣輕易死去?
有人注意到了唐問山的舉動,所有人同時停下動作,齊齊抬頭朝山上看去,心中默默祈禱着英雄歸來。
等了許久,山路依舊無人走下,唐問山的情緒漸漸變得低沉起來,緩緩轉過身去準備離開。人羣中,不知是誰驚呼了一聲,會傳染似的在人羣妖羣中蔓延開來。
唐問山倏然回頭,只見被損毀後變得更加崎嶇的山路上,一男一女結伴而行,互相攙扶着,不時旁若無人的互視一眼,濃濃情意令人十分豔羨。驚呼變成了歡呼,掌聲在同一時間響起,經久不絕。
兩人走到唐問山身邊站定,老人早已淚流滿面,不住的說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早有人湧上前來,抬起許宗揚高高舉起,許宗揚被顛的氣血翻湧,唐歆見狀,纔不管別人怎麼看她,叉着腰毫不留情數落一頓,衆人這才覺察到許宗揚臉色蒼白,忙小心翼翼的將他放下來,交到了唐歆手上。
許宗揚強忍着身體傳來的濃濃疲倦,抬眼朝人羣看去,人羣頓時變得鴉雀無聲,許宗揚吐了口氣,輕聲道:“讓大家受累了。”
衆人七嘴八舌的說着‘應該做的、大家都是爲了晉陽’雲雲,卻見許宗揚突然皺起了眉頭,只以爲事情並沒有結束,卻不知許宗揚見大部分人都受了傷,正在跟鐵柺李討價還價。
鐵柺李道:“你聽誰說的?”
許宗揚道:“之前幾位仙家都說您老的葫蘆裏有靈丹妙藥,可白骨生肉死而復生。
”
鐵柺李依舊對許宗揚先前的揶揄耿耿於懷,沒好氣道:“沒有。”
許宗揚道:“您老之前不是說宅心仁厚心地善良者才能……”
鐵柺李怒罵道:“好你個臭小子,你早知道是老子了?”
許宗揚嘿嘿嘿的笑了幾聲,鐵柺李無可奈何:“罷了罷了,老子欠你的,拿去拿去。”
口唸一段咒語,原本清朗的天色突然下起了綿綿細雨,細雨落下時,衆人驚訝的發現身上的傷口竟然正在快速的癒合着。鴟鴞山上,原先被連根拔起或攔腰折斷的樹木紛紛復原,那些上許宗揚身助青蛇的靈怪們紛紛從沉睡中甦醒,各自脫離出來,驚訝的發現自身不僅復原,更似乎有所精進。
曹國舅曾說鐵柺李爲八仙之首,一身法力通天,如今一見,竟然小小的施展了下神通,便能福及整座晉陽。但許宗揚心裏還有一絲疑惑,不打算隱瞞,直接問鐵柺李道:“之前國舅爺曾說您老法力通天,便是一絲分身下凡,普通人都無法承受得了。可如今你……”
鐵柺李笑道:“你是普通人嗎?”
許宗揚被他無形中誇了一句,正洋洋自得,鐵柺李藉着說道:“你連普通人都不如。”
許宗揚知他嘴上不饒人,笑了笑,沒再說話。
……
丁卯渡劫失敗,原先奪走的晉陽氣運重新歸還,經濟低迷了將近半年的晉陽重新恢復了朝氣。
義莊內,空蕩蕩的祠堂裏重新供奉了四個牌位。
正中央自然是班爺,左邊排蔣豐嚴、紀德勝,右邊排呂念聖。
許宗揚跪在供桌前的蒲團上,恭恭敬敬的磕了四個響頭道:“幾個老傢伙,你們的心願我已經幫你們完成了,世間再沒什麼可留戀的,人間這邊由我照看,趕緊投胎去吧。”
頓了頓:“如果真有來世,可千萬不要再來找我,我還想清清靜靜的享清福的。”這般說着,卻是自嘲的笑了笑,餘光看到一道人影走進來,抬頭看去,見是唐問山,手裏拿着個空白牌位,放在了呂念聖的牌位後,見許宗揚一臉詫異,笑道:“遲早也會掛在這裏,有生之年,也算是跟幾個老傢伙做做伴。”
許宗揚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一老一少出了祠堂,在臺階上就地而坐,唐問山輕輕捶打着膝蓋道:“接下來呢,你有什麼打算。”
許宗揚道:“打算回家住一段時間,散散心。”
唐問山拍了拍許宗揚的肩膀,道:“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