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喜妹便起身做飯,胡亂喫了幾口,跟孫秀財會合又接了張美鳳。張美鳳一身淡藍色的衣裙,梳着時興的纂兒,耳底一對銀桃墜子,打扮得清爽利索。
孫秀財跟喜妹嘀咕道:“今兒我才發現她挺好看的。”
喜妹白了他一眼,跟張家招呼,然後拉張美鳳上驢車。
孫秀財趕着驢車,孟永良坐在他對面。車上特意把竹棚子裝上,女人坐在裏面,前面擋了蘆葦編得草簾子。經過宋寡婦家的時候,她追出來喊了兩聲,孫秀財勒住驢。
宋寡婦跑上前,頭上金釵垂下來的珠子晃晃悠悠在白皙的臉頰投下淡淡的影子,溫婉雅緻。她看了孟永良一眼,笑問:“喜妹在車上吧。”
喜妹一聽忙鑽出車來,宋寡婦一把拉了她往旁邊去,站在路旁一棵花朵怒放的梧桐樹下說話。
“妹子,你要去鎮上,幫嫂子帶點貨回來。”宋寡婦說這話,往驢車那裏瞄了兩眼。
喜妹說好,這宋寡婦有時候也奇怪,比如說貨棧以前怎麼進貨,怎麼幹活,爲何現在單找她。喜妹向來對別人的事不好奇,別人讓她幫忙,力所能及的她都一口應承下來。
宋寡婦見她允了,立刻喜滋滋地去拿錢和貨單。宋寡婦並不識字,貨單子卻很清楚,喜妹也看得懂。比如說杏花村酒五壇,她就畫個酒罈,上面畫朵杏花,邊上再畫上四個小罈子。大多貨品都是象形或者諧音,寫她僅會的幾個。喜妹給她唸了一遍,大體都猜對了。宋寡婦樂得直說她聰明,不愧是重陽的媳婦兒。
說到謝重陽喜妹心情黯淡下來。
宋寡婦瞧了瞧四下裏,低聲對喜妹道:“你那個二叔怕老婆,二嬸財迷,喜歡人家奉承她,喜歡喫棗泥糕。你要去看你男人,別忘了給她買點哄哄她。”
喜妹詫異她咋這麼快就知道,卻也沒在乎,道了謝便告辭。
宋寡婦又問她錢夠不夠,她可以幫忙墊上。喜妹忙說自己有,又再三向她道謝。宋寡婦笑道:“你也別謝嫂子,嫂子以後求你的事兒多了去呢。”
喜妹嗯了,然後回去車上,讓孫秀財趕車。
黃花鎮在縣內算是大鎮,雖沒城牆圍護,可街面也是青石板鋪地,整齊乾淨。交叉的東西南北兩條大街佈滿商鋪,平日五日大集三日小集每日的流動攤販也都集中在這兩條街上。韓記布莊在兩條街交叉的路口,是鎮上最好的地段。
一到鎮上,喜妹讓孟永良直接去東家,她已經去過韓記,跟爲韓一短打工的韓大錢很熟,不必人陪。韓大錢見喜妹來,立刻招呼兩個小夥計把她的布搬進店去。喜妹則麻煩孫秀財送張美鳳去表姨家,在那邊逛逛,等她跟韓大錢談妥去幫宋寡婦進了貨就過去。
韓大錢是韓一短本家旁系侄子,兩人年紀相仿。只是韓大錢面目醜陋,形容猥瑣,沒一點掌櫃的氣派倒像是個跑堂的小廝。他又沒什麼力氣,雖然有點學問幾次考秀纔不中,到如今只是個童生。想謀差事也沒多少店鋪願用他,做社學老師又不夠資格,這才求到叔叔門下。韓一短看中他管鋪子做生意的才能,卻又輕賤他,甚至諸多鄙夷輕視,動輒呵斥。姨太太小姐少爺們也動輒拿他取笑逗樂,沒一點尊重。就衝着他容貌不佳,韓家一味壓低他的工錢,就算如此也不怕他離開,這些年用着頗順手。
跟韓家做生意的,有錢人當他是看門狗,沒錢的說他是韓一短的鐵把手,能摳能賺,因此當面對他不冷不熱背過身還要唾棄他。
孟永良第一次介紹喜妹給他認識的時候,喜妹雖然覺得他面相不佳,卻沒一點反感,反而對他多了幾分尊重,看他幫忙搬布匹立刻阻止他。而韓大錢因爲喜妹對他的態度心裏便存着好感,回頭趁着去拿錢的功夫,隔着門簾偷看了她兩眼,發現她一直神色如常地觀看店內的布料,沒有流露一點其他人那種鄙夷不屑的神情,他心裏越發覺得她親切。
別人來送布,每次都要跟他磨嘰尺寸價錢,喜妹卻直接跟孟永良說韓先生只是給老闆幫工,也不能太爲難他,主動把價格降一點,免得他在老闆面前難做。
就這樣,韓大錢對喜妹心存感激,平日對她份外親切。他親自給喜妹捧了茶,又算了布錢,跟她聊了幾句。見她今兒有點眉頭不展,便知道是韓二姑爺家侄子的事情,寬慰了她幾句。喜妹道了謝,跟他商量以後自己可能要搬來鎮上,然後請他通融僱她在家織布的事情。韓大錢知道孟婆子織布遠近聞名,而且喜妹也時常送他新鮮花樣看,他很看好。韓一短雖然對他不怎麼待見,可卻也依賴他管店的本事,一應瑣事都歸他處理。
喜妹拿了錢告辭,說先幫嫂子去韓二包家進貨,回頭再過來仔細地商量幫工織布的事情。韓大錢同意。
韓二包家喜妹也不是第一次來。韓二包的吝嗇比他大哥有過之而無不及,韓一短是對外人吝嗇,對自己大方,家裏山珍海味,妻妾成羣。韓二包卻是對自己都吝嗇得讓人冷汗。往年這個季節正是野菜新鮮的時候,他老婆要領着傻兒子和女兒出去挖野菜,碰到人就說喫膩了雞鴨魚肉,想換換口味。他不捨的花錢僱人,賬房是女婿,搬貨的裏裏外外就靠他和傻兒子加上女婿和一個連襟家外甥。大家都奇怪他家那麼大個貨棧,他們是怎麼忙活的,那門面還擺放得齊齊整整,井然有序,想要什麼他立刻就能給找出來。如今他老婆死了兩年,他也一直沒續絃,從僱妾生子失敗之後,他就不捨得在女人身上花錢,加上後來他老婆死的時候讓他指天發誓不能找個後孃來虐待她的兒子,他便一心想着給兒子娶個媳婦留後,自己倒是沒那心思。
那謝二叔就是韓二包的女婿,人看起來很冷清嚴肅,雖然比謝重陽大不幾歲,卻板着一張臉讓人很不舒服。尤其對喜妹,每次見面都冷冷的不熱情。
喜妹原本叫韓二包叔的,可現在礙着謝二叔,就只能叫姥爺。韓二包見他們來,讓女婿招呼。謝二叔跟喜妹冷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她的問好,然後問她要什麼貨。喜妹報了貨名兒,韓二包便開始張羅着給她辦貨。喜妹看他乾瘦的身子累得熱汗嘩啦嘩啦的,主動幫幫忙,給他搬搬重的東西。
清點了貨物,喜妹便暫時放在韓二包家門口,說等驢車來了再裝。她看了看天色,時間尚早,便跟謝二叔打聽謝重陽如何了。
謝二叔冷冷道:“他們已經走了,不在我那裏。”
韓二包因爲方纔喜妹幫他搬東西,便道:“他們也沒回去,要在吳家醫館住兩天呢,吳先生說謝家老三得連着鍼灸幾天。”
喜妹忙道了謝,請他幫忙看着貨,又買了兩封點心要去醫館。結果出門她一轉身,便見一梳着沖天辮的少年張牙舞爪地衝過來,口裏嗷嗷地胡亂大叫着。後面馬上一華服少年,鞭子甩得“啪啪”響,一副要縱馬踩死他的架勢。
喜妹怕馬踩到自己的貨,忙往裏搬了搬那壇杏花村,誰知道後面馬上那人“啪”得一鞭子甩過來,嚇得沖天辮嗷嚎地張着手臂朝撲向喜妹,她下意識一躲,沖天辮“撲通”一聲不偏不倚壓在她的貨上,鞭子也越過上空抽向她。喜妹眼疾手快,抬手一捉,準確地抓到鞭稍,手心卻被抽得火辣辣刺疼,氣得她死力一扯,怒斥道:“下來!”
馬上那華服少年收勢不住,被馬奔前的慣性和喜妹的拖拉一角力,“骨碌”一下子從馬上摔下來,“撲通”又是一聲,砸在方纔撲地的沖天辮後背上。
兩罈子酒便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後跌下來的華服少年一瞬間立刻跳起來,一身淺藍色柔軟綢緞長袍,行雲流水的一副山水煙雨畫,和他這一臉的乖戾驕縱怎麼看都不相稱。一張臉漂亮得像是拿銼子雕琢出來的一般,黑亮如寶石的眼睛熠熠璀璨,只是目光狠辣暴戾,死死地盯着喜妹,一副恨不得將她大卸八塊的架勢。
喜妹顧不得理論,立刻先聲奪人,“賠我的貨。快點!”她用力將那枝馬鞭搶在手裏,又斜跨兩步擋住他的去路,他若敢跑她就敢抽翻他。
方纔發生的事情不過一瞬間,隨即韓二包等人立刻衝上來。兩個模樣俊俏的小廝氣喘吁吁地追過來,東邊聽得動靜的韓大錢也慌忙趕來。
韓大錢擋住其中一個要對喜妹耍橫的小廝,又緊着上前查看華服少年有沒有傷處,又問他發生了何事。
韓二包心肝寶貝地喊着,又讓人幫忙把趴在貨上的少年扶起來,查看他的傷勢。少年癟着嘴,哇哇大哭,“二哥,他打我,打我,嗚嗚嗚!”
韓二包的傻兒子從會說話就叫他爹二哥,這些年也改不過來,一家人都沒辦法只得由着他叫。
韓二包臉一拉,“知魚,你這是幹啥呢?你比他還大一歲,他傻乎乎的,你怎麼也讓着他點。”
那藍衣少年正是韓知魚,韓一短的七公子,他娘三十七歲上生了他,被嬌慣得不成樣子。韓知魚冷哼道:“二叔,你總說我欺負他。你問問是我欺負他還是他欺負我。我都跟他說了一萬遍,別碰我的金魚,別碰別碰,他今兒還是給我弄死兩條。二叔,要是你你不暴躁呀?我都說了一萬遍了。”
韓二包拉着臉,“知魚,你這是存心找事兒吧?你明明知道他傻的。”
韓知魚冷笑,“傻,別拿傻子當藉口。你那個病秧子親戚的傻媳婦不是都好了嗎?我看傻蛋也欠驢踢一踢。”喜妹聽他說病秧子立刻火了,橫目怒視,“有人腦子傻是天生的,沒辦法。叫我說像你這樣還不如個傻子呢。”
韓知魚聽她如此囂張立刻暴怒,霍得一甩衣襟,指着她揚聲道:“我從不打女人,你最好告訴我你誰家婆娘,這麼沒規矩。讓你男人來受死!”
喜妹呸了他一聲,“我雖然是個女人,可我一點不靠我家男人。你有本事,你若是個男人,你就別靠你爹孃!”
韓知魚被她氣得一張瓷白的臉憋得鐵青,幾乎要透不過氣來的樣子,“好,好,好,你有種!你不說我也會知道,你讓他小心,管不住他的女人,就要替她擔着罪過。”
喜妹“啪”的一聲,在他旁邊抽了一鞭子,“你囂張什麼,我沒種,你有種。你有種你別躲呀。你方纔抽我那下我可沒躲。”
韓知魚沒她能抓住鞭子的本事,又不肯服輸,氣呼呼地咬牙道:“行,你便抽回來,然後我們各走各的。”
喜妹冷哼,“什麼各走各的,你就這麼打散了我的貨攤子,然後大搖大擺一副受委屈少爺的架勢說各走各的?你仗着你們家大業大欺負人是不是?”
她知道韓家雖然家大業大,可每次都要標榜自己做生意童叟無欺,鄰里和睦相處,父慈子孝,夫婦和順,最是個重面子的。
她這樣一句話便將韓知魚嗆死。
他鐵青了臉,從懷裏掏了掏,扔出一塊五兩左右的碎銀子,“賠你,夠麼?”
喜妹揚了揚眉,“你有錢去賑災呀,跟我顯擺個屁。你打翻我的貨攤,就給我賠出來,一樣樣擺好,然後照理道歉來!”
韓知魚被她之前那話壓住,想暴怒卻又沒了由頭,恨恨地瞪着她,又拿眼去溜韓大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