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妹就不信那個邪,她又熬了蘿蔔排骨湯,讓孫秀財去送,親自看着謝重陽喝才能回來。結果孫秀財來說沒辦法,謝重陽那脾氣倔得很,他不肯做的事情就算摁着他往裏灌都不好使。
喜妹沒了辦法,只得道:“下次我自己去送吧。”
孫秀財有點爲難,“喜妹,我看你別送了。他的意思讓你不要再管他,過你自己的日子就好。”
喜妹哼了一聲,“美得他,等我不願意搭理他的時候再說。”
轉眼就要小年,豬肉鋪給她兩天時間休息。二十二那日她陪張美鳳去鎮上買了些那孩子的用品,又去看望了乾孃和孟大娘。二十三天還不亮的時候她就起身熬羊骨湯,管張大嫂要了些淮山、枸杞、老薑等輔料,狠狠地熬了一個多時辰。等日頭高升,又還不到晌飯的時候她便用籃子垮了煲湯瓦罐去謝家。
謝婆子正領着媳婦忙着包餃子,肉還是喜妹讓謝遠捎回去的,自從她在肉鋪幹活,家裏的肉便基本缺不着。不僅如此,喜妹還讓謝遠把錢捎回家給謝婆子。以前她想留着錢給謝重陽調養身子,可現在她不在跟前,還是得靠婆婆。
看她來,大家都着實愣住,本以爲就算不傷心,可因爲面子她也不會輕易上門的。
因爲喫了她那麼多肉,二嫂頗爲熱情,張羅着讓她上炕沏茶。
喜妹放下籃子看了看,沒見着謝重陽,便道:“二嫂,你還拿我當客人呢。我熬了點湯給你們喝。小九哥呢。”
謝婆子早扯着嗓子喊:“老三,你媳婦來了。”
喜妹看樣子謝重陽在西裏間,便笑着去拿了碗筷和勺子,打開瓦罐給他盛了一大碗,又將剩下的蓋起來,讓其他人喝。如今她在肉鋪幹活,不像從前沒錢,只熬一碗給謝重陽喝,現在大家盡着喫也夠。
她端着碗往西間走,剛要推門,謝重陽卻拉門掀簾正要出來。看見她,他倒笑得平和親切沒有一點隔閡,“來了。”
喜妹原本尋思他可能不理睬她,或者趕她走,如果相反的就是眼圈紅紅,一臉的依戀,可沒想到是這樣,平平淡淡就好像見個普通親戚一樣。
她原本想着讓自己不難過,跟他好好相處的心思一下子亂了,覺得他竟是不想她的,一點都不想,心裏立刻難受起來。也許這些日子分開,他便將她忘了。或者有看上別人了?
謝重陽見她站着不動,微微撅着嘴,一雙眼幽怨地盯着他。他的心頓時一緊,忙抬手替她端了碗,笑道:“進屋吧。”
他把碗放在炕桌上,然後爬上炕從炕櫥裏拿出給她縫的大襖,“來試試看合不合身。這眼瞅着要過年,正好穿。”
喜妹癟着嘴似要哭出來。他看得心又軟又痛,笑着哄她,“受委屈了?誰欺負你。”
喜妹哼了一聲,“除了你還有誰。”
謝重陽嘆了口氣,“那你要打要罵都隨你就是。那麼遠我也沒法去送。”說着將大襖展開,示意她張開手臂給她披在肩上。
喜妹雖然不樂意還是任他擺弄把大襖穿上,他的手藝好,既暖和又合身,腰間收了褶,即使是大襖也縫出美好的曲線來。
他看得歡喜,“挺合身的,穿着吧。”
喜妹咬着脣,拉着衣角不吭聲,卻瞥了一眼湯碗。謝重陽立刻說喝湯,端起來一口氣把湯喝乾,還喫了幾塊肉,然後給她看,“這樣可滿意嗎?”
喜妹幾乎脫口要求回來住,抬眼看着他幽深沉靜的眸子,又忍住。
她想問他合離文契的事情,他根本沒簽字,那就說明他不想她走的。她知道他是爲她好,不忍心拖累她,可……她也知道他固執,一旦拿定注意一時間也沒法逼着他改變。如果逼急了,搞不好他再也不肯見她,不肯她上門也說不好。
她瞅着他,“小九哥,我以後還能來嗎?”
謝重陽笑起來,“喜妹,難道我像妖怪嗎?竟然把着門不許你來?”然後垂眼看她,視線掃過她的頭髮、臉頰,落在她微微乾裂的脣時,眼神沉了幾分,視線在她裏衣領上停了停然後看她的手。
她的手因爲長年幹活,沒有那麼嫩,雖然白皙卻有些粗糙,甚至裂了很多小口子。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捧起那雙手看了看,憐惜道:“肉鋪裏的活兒肯定很累是不是,看你這雙手,若不注意,到時候不用老只怕就要疼。”
喜妹心裏歡喜卻又着惱,想譏諷說自己疼不疼關他什麼事兒,可看他如此關心又不落忍,笑道:“沒事兒,我都拿豬油擦呢,挺好使的。”
謝重陽隨口問了句孟大娘如今可好,又去找了兩副按着她手掌尺寸縫的手套給她,用細棉布就着她手掌大小縫出來的,腕口兩條細帶子,這樣夜裏不會脫落下來。
喜妹一邊擺弄他給縫的手套,一邊回答關於孟婆子的話題,說自己想跟她學織布,可時間太忙,平日只是去陪她說說話沒有別的。
謝重陽嗯了一聲,帶她去東間跟大家聊。
他們留喜妹喫了晌飯,謝婆子恨不得說住一晚上再走。喜妹卻又告辭。雖然不想走可越呆就越捨不得,還是早點走的好。謝重陽跟大嫂說了兩句話,沒一會大嫂回屋拎了個藍底白花的包袱過來,遞給喜妹。
喜妹疑惑地看她。大嫂笑道:“這裏面是塊寶藍色的棉布,原本說給你大哥做件短褐的,他沒捨得。我們聽說孟大娘對你挺照顧,你把這個送給她,讓她做身襖或者給大兄弟做也成。”
喜妹看了謝重陽一眼,他朝她笑了笑,讓她收下。謝婆子也道:“你在外面不比家裏,總拿人家的也不好。你自己也沒空出去,就從這裏拿。娘做主了。”
聽謝婆子這般說她又去看謝重陽,這回他卻垂下了眼,不肯看她。喜妹一賭氣,拿了佈告辭,挨個都招呼到了,單單不跟謝重陽說話。
路上她又後悔自己何必跟他一病人置氣,然後想孟大娘給自己東西的事情不是謝遠就是孫秀財那長舌頭告訴他們的。回到肉鋪呆了一會便喫晚飯,再過兩日鋪子裏開始結算工錢,讓大家回家過年。這兩日主要是幫着收拾一下,忙活了一年,該洗刷的該打掃的都要弄利索。
往年這兩天反而更累,今年因爲喜妹和孟大勇在,他們乾淨勤快,平日裏就注意保持,也常打掃一些死角,所以做起來沒有別人說的那麼可怕。張六刀看她一個女人幹這樣的活兒不好意思,便領着其他人做了,如此今年輕快得很,剩下時間大家湊一起說說話,分分錢,很是開心。
喜妹因爲把錢多半換成了肉和骨頭等,年底沒多少,張屠戶和大嫂因爲她能幹,額外給她謝錢,她推辭不掉只得拿了一半。另外張美鳳送她很多過年禮物,頭花頭繩髮簪耳墜應有盡有。因爲都不是大戶人家,所以也不是什麼值錢的,多半是鍍銀或者木頭骨頭的東西,卻也嶄新漂亮,喜妹很感激。
分了錢喜妹便回孫家,這些日子她沒幫着賣豆腐,可孫家照舊分她錢。她原本不肯,孫家卻一定要給,說如果沒有她孫家一天還是賣那百八十斤的豆腐。後來喜妹說不要五五分,她只要了一成,老孫頭做主給她加了一成半。
過年時候不只是豆腐,還有腐竹、油皮、豆腐皮、香乾等等賣得都很好,所以她也算發了一筆小財。喜妹學東西快,不想一輩子靠賣豆腐、賣豬肉來賺錢,她心裏掛念着那臺能提花的織布機。但是自從她拒絕了孟大娘,之後雖然還去住,大娘待她跟以往一樣熱情,卻再也不提織布機的事情,她幾次提了話頭,大娘都岔開。
年前喜妹讓孫秀財陪他去了一趟真是吳郎中家,她打聽郎中家有孩子,就帶了幾封點心去,仔細問了謝重陽的病情。吳郎中說謝重陽這病小時候如果有錢好好調理是能好的,可那時候他家窮,還有個小叔叔要讀書,大家也都覺得他可能養不活,除了謝婆子也都不上心,一來二去就拖厲害起來。到如今要喫藥也沒什麼用,不發作的時候看着好好的,次數多了昏迷過去未必就能醒過來。吳郎中說自己也沒那麼大本事給他調治,但是他保證自己會仔細留意,如果有人能治這種病肯定會幫忙請來。喜妹雖然擔心可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好道了謝暫時家去,想着攢錢到時候去省府或許能找到好的郎中。
從除夕開始,家裏便不動磨盤,不做生意,年前孫家夜以繼日地忙活。寒冬臘月氣溫低,做了也不會壞,或者凍起來,或者放在屋子裏用水浸着,有村人來揀只記賬,等過了十五,能動磨的時候再收賬。
往年這個時候,也總有些不務正業的混混藉機佔便宜,揀了豆腐不給錢,到時候就賴賬,孟旺兒幾個就是一股,要是不給他豆腐他們又藉機生事,大過年的大家都不想因爲他們弄得不愉快,所以只能自認倒黴。
除夕之夜喜妹讓孫秀財陪她去看謝重陽,結果謝重陽卻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肯見她。看大家臉上的神情喜妹知道他犯了病,但是好在挺過來了。喜妹也不哭,站在門口跟他說了幾句話,讓他好好養着便告辭了。
大年初一拜年的時候,喜妹先去了孟家,又去張家,然後再去謝家。謝重陽又跟從前一樣,神情柔和平淡,只是臉色越發蒼白,沒有一點過年的喜慶,身上成親時候穿過的新衣顯得他越發病態。喜妹不想破壞過年的氣氛,更不想破壞他努力營造出來的平靜,跟他淡淡地說了幾句話,聊了聊新年的打算。
聽她說來年要去鎮上,他有點擔心,“喜妹,出了村子,人心難測。”
喜妹笑道:“小九哥,哪裏人心都不是透明的。可就算刀山火海,我也不怕。你若是心疼我,就不該趕我走。”
謝重陽也笑起來,垂了眼,心裏卻一點不後悔,越發覺得趕她走是對的。她一時不忍,終有一天會淡忘,他於她只是個累贅,那些溫暖和撫慰,比起他給她的拖累根本微不足道。
她從腰間的荷包裏掏出自己做的一雙淡藍色棉布襪子,她針線不好,也不會繡花,只在縫隙的地方縫了幾趟五彩的線,看着也別有味道。
謝重陽摩挲着那長短不一的陣腳,看着她道:“手上紮了幾個窟窿?”
她有些不好意思,嗔了他一眼,“少門縫裏看人,我纔沒那麼扁呢。再說我皮糙肉厚,臉皮也厚,一根針就想扎透我,那是不可能的。”
謝重陽呵呵笑起來,有點太不節制,胸口發痛,他按着胸口強忍着卻笑得開懷。喜妹扶着他給他撫胸順氣,又倒水喝。他接茶碗的時候握住了她的手,想要拿開卻被她另一隻手扣住,她親了親他冰涼的手指,聲音有些哽咽,“你一定會好起來。”
他笑了笑,點頭道:“好。”
喜妹待到日頭偏西才告辭回孫家。謝婆子親自送她出了門口,低聲道:“喜妹,咱說話算話不?”
喜妹笑道:“娘,我若說話不算,就讓驢踢死我。”
謝婆子哈哈笑起來,拍了拍喜妹的腰,“傻閨女。”她發現喜妹聰明得很,有些話點到即可,不必非要說出來,況且別人說的那些沒影子的話,多半是劉槐樹那壞種兒造謠。喜妹要真個喜歡孟永良,又何必這麼惦念着她家小九。
謝婆子放了心。
喜妹告辭回去路過宋寡婦那裏看孟旺兒跟她爭執什麼,便走過去,問道:“嫂子,要幫忙嗎?”
孟旺兒看了她一眼,沒好氣地道:“忙,忙你的去。”
宋寡婦卻道:“喜妹,來,屋裏來喝杯茶。”
喜妹進去,聽孟旺兒兀自糾纏着問那句:“你不是說不許男人進你屋嗎?你怎麼讓他進?啊,你,你什麼意思?你讓他給你搬東西就行?你,你就是看不起我唄。”
宋寡婦臉頰漲紅了,斜着眼瞅他,“你胡說八道什麼呢?誰敢瞧不起你呀,這不是趕上了嗎?再說王婆子跟他一起呢。”
孟旺兒抱着胳膊靠在櫃檯上,“反,反正我不舒服。”
喜妹接過宋寡婦遞過來的茶,笑道:“這是怎麼啦?大過年的。”
宋寡婦笑道:“別理他,耍混賬來。”
孟旺兒瞪了喜妹一眼,“你,你怎麼那麼煩人,賣你的豆腐去吧。”
宋寡婦抽出雞毛撣子給了他一下,“你少在我這裏耍混呀,小心我抽你。”
孟旺兒瞪着她冷笑,“反,反正我不樂意。”
喜妹看出宋寡婦爲難來,知道她的難處,既要靠着這些男人幫襯,又不想讓他們佔便宜。她覺得孟旺兒也不像有那個膽子敢欺負宋寡婦,便要告辭。
孟旺兒突然盯着喜妹,“你,你都被人休了,你還回去謝家幹嘛?俺大,大娘不是要讓你當兒媳婦嗎?小衣裳都給了。”
喜妹突然怒了,雖然逛內衣店碰見男人不稀奇,可這麼猥瑣地男人議論她的內衣她就跟喫了蒼蠅一樣噁心,“你是不是喫飽了撐得沒事兒幹,皮癢癢呀。”她揚了揚胳膊,嚇得孟旺兒趕緊躲開。
喜妹緊追過去,“你聽誰胡說八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