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妹想了想,如果自己就此認輸,那麼以後別說賣肉,是什麼也做不成的。她素日裏也沒覺得張家有什麼可怕的,賣豆腐偶爾也碰見他們家的人,除了張三刀和張七刀兇一點,其他人反而都很和氣。她覺得還是跟家人商量一下再說。她讓孫秀財別耽誤賣豆腐,告辭之後飛快往回走。
在宋記貨棧被宋寡婦喊住。
宋寡婦忙拉住她,“妹子,聽嫂子一句勸,劉壞水兒那可是個壞膿瘡,壞透了。如今老張大爺不在家,家裏幾個兒子被他們壞水舅舅一挑唆那可是幾個惡霸。在我們村還算老實點,出去了都沒人敢惹。”
喜妹道了謝說回家商量商量。
老謝頭去過張屠戶家,老張頭和老大老四都不在家。他們老二不管事,老三跟舅舅劉槐樹關係最好,他領着幾個弟弟說做生意各憑本事,這賣豆腐是劉家自願的,誰也管不着。再說他們不過是送了點豬下水,人家願意買豆腐那是人家的事情,謝家就不要瞎操心了。要是做生意受不起這點挫折,還是早點關門拉倒,根本不提逼着附近的人只能買劉槐樹家豆腐那一茬。
這話把老謝頭氣得不輕,而且他早也看張家不順眼。張家明明是後來的,卻沒有後來的樣子,從老一輩就趾高氣揚的不把謝家放在眼裏。從前這村子原本叫謝家莊,外姓也只有王姓一個。後來外姓越來越多,聽老人說因爲鬧了一場不知道怎的就改成了榆樹村。自從變成榆樹村,老謝家也沒當過一回裏正,倒是被外姓佔了先。
特別是這劉槐樹家,原本是個慫包,種地爛爲人壞,整天就惦記着不勞而獲偷雞摸狗,村裏人都不待見他。如果老謝家再被這號人欺負一下,那以後別說在整個黃花鎮,就算是榆樹村都要夾着尾巴做人,也沒人尊敬了。
老謝頭氣呼呼地想着,一路悶不作聲,揹着手快走想去王大嬸子家走了一趟。王大嬸子男人是北村後頭的副甲長,平日裏也有點見識。結果王副甲長搖頭晃腦一通擺活,說什麼“別急,別急,天塌不下來,慢慢來。”氣得王大嬸啐了他一口,對老謝頭道:“老張家也忒欺負人,甭管他們,要是敢怎麼的,我們老王家是跟你們一體的。否則這村裏都讓他們老張家強梁前頭去了。”
王副甲長家的地挨着老張家,平日裏沒少受氣,那老三和他舅舅耕地,專門喜歡佔墒溝,或者從老張家摘點啥,碰見王家的姑娘去地裏,每每都要說幾句下流話出來。
老謝頭又跑了幾家,回來跟家人商量,決定去黃花鎮上進豬肉回來賣。家裏只有二嫂不同意,氣得她背了大家單罵謝重陽一個,“你以前也不是這樣人兒,怎麼喜妹一好你突然硬氣起來了?人家都說妻靠夫貴,你咋的就跟老婆耍混?再說這真要是打起來,我們能是人家對手嗎?那張家幾把刀還不給你們劈翻嘍。也不知道喜妹給你們喫了什麼藥了,讓你們一家子跟着邪性。”
謝重陽也沒生氣,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喜妹喜歡做的,只要不違背道德良心,我做丈夫的自然要支持。二嫂儘管放心,出了什麼都有我頂着,萬萬不會讓你們跟着受累就是。”
她喜歡做的事情,他不能幫忙,開始也會出於這樣的心情,甚至不希望她去外面。可既然已經這樣,出了事情自然他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一直支持她。
黃花鎮上黃興豬肉鋪子倒是很願意跟他們合作,甚至給他們賒賬,賣完肉再去算。黃家老早就跟張家勢如水火,從前也往榆樹村附近賣肉的,都被張家挑事兒給鬧出去。如今看他們自己村裏有人叫板,自然樂見其成,就算賠了這半副肉也願意。黃屠戶不但賒她肉,還借她幾把刀和一套賣肉的傢伙事兒,又讓一個熟練地活計教了教喜妹切肉割肉的訣竅,喜妹聰明力氣大一學就會。
談妥之後,喜妹主動陪着大嫂去鎮上轉一圈買點針線什麼的,她幫小畝買了個新的撥浪鼓,還給謝重陽買了塊新的青布頭巾和髮帶。
晌午到家,喜妹立刻在自己家附近吆喝了一圈,讓鄰居們趕緊來看看,第一天來的新鮮肉,早來早挑,價錢也便宜。她一喊,一羣在家窩着做針線又煩又悶的婆娘立刻一護擁去了她家,都嚷嚷着挑塊好肉,熱鬧得跟趕集一樣。
豆腐還好自己家做,殺豬也沒那麼方便,也只有過年的時候,族人多才幾家子合夥殺一頭。平日張屠戶家也串街賣,可好肉在南邊就賣光了,過來這裏都是些不好的部位,大家都興趣缺缺,很多人去鎮上就會捎一塊回來。如今見喜妹要賣,大家都說好,願意支持她。
半幅豬肉,不到天黑基本賣光,喜妹把剩下的豬蹄和一副下水留着,等下送孫家一半,他們自己留一半。她想第二天再去鎮上進半幅豬肉,然後往南走着賣,基本可以賣到池塘那邊。反正她也不是爲了賺錢,她就是要跟張屠戶家叫板,看看他們到底能怎麼的。這麼大個村子,他們做霸王生意也太霸道。
夜裏洗漱之後,她早早地上了炕,招呼謝重陽趕緊睡覺。等他上炕,她把禮物捧出來給他,然後把兩人的鋪蓋展開,並排一起。
謝重陽說很喜歡她送的禮物,然後回身放在炕櫥裏,把自己的鋪蓋往一邊拖了拖,“喜妹,早點睡吧。明兒還是讓爹陪你去,路上小心點。”
喜妹嗯了一聲,按着被子湊過去,麻溜地鑽進被窩,笑嘻嘻地看着他。謝重陽指尖碰到她探過來的頭,禁不住顫了下,“喜妹,你又湊這麼近幹嘛。”
苗喜妹看着他蒼白的臉頰上顯出一絲紅暈,越發俊秀文氣,笑道:“冬天好冷,近一點熱乎。”他們只有兩條被子,一人一條,夜裏她總覺得冷,腳底透風,謝重陽肯定更冷。
謝重陽坐了會兒,還是脫掉棉襖,慢慢躺下去。寒夜漫漫,被風呼嘯,漆黑一團的室內只有他的呼吸輕輕淺淺。他無法入眠便默默背誦書本,“所謂治國必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國……”突然懷裏拱進一顆毛茸茸的腦袋,似是感覺到溫暖,她甚至在他胸口上蹭了蹭,找個舒服的位置,手很舒服地抱在他的腰上。
鼻端是她身上幽幽若無的獨特氣息,謝重陽身體立刻繃緊了,一動不敢動。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覺得身子都麻木了,可感覺卻越發敏銳,慢慢地他張開手臂環住她纖細的肩頭。他只知道她力氣很大,可實際她身子也清瘦得很。
喜妹舒服得發出一聲嘟囔,謝重陽一驚忙鬆開手臂,將她輕輕地推了一下,她翻了個身滾了出去。他撐起身子摸索着幫她把棉被蓋好,又把棉襖棉褲壓在腳下。
第二日一早喜妹跟老謝頭一起去鎮上拉豬肉回來,到村裏的時候,日頭纔剛升起來。紅彤彤的,像個鴨蛋黃。喜妹讓老謝頭回家,她自己直接趕着小毛驢去賣豬肉,一路吆喝着吸引了南邊不少人。路上碰見孫秀財送豆腐,兩人便一起。村裏人看見他們,笑道:“呀,我們還以爲你們掰了呢,原來是既賣豆腐又賣豬肉呀。”
喜妹笑道:“大嬸兒,秀財是我哥,可沒什麼掰不掰的。這不是大家還想喫豬肉嗎,只有豆腐也不夠。我們爲了大家方便,就去進了豬肉給你們送來。”
他們賣了一圈,並不往張屠戶家方向去,而是往南村走,經過宋寡婦家的時候給她放下兩個豬蹄子,讓她熬湯喝,美容滋養。孟旺兒正在那裏涎着臉糾纏,他跟喜妹笑嘻嘻地道:“妹子,你膽肥呀,小心點兒啊。”
宋寡婦拿雞毛撣子就抽他,“滾你個孃的。”
宋寡婦讓王婆子看着店,她把喜妹一拽,進了自己屋裏,又勸了一番,可喜妹主意已定不肯罷休。況且連老謝頭都堅決要繼續賣豬肉,她挑的頭怎麼能先罷手?
喜妹謝了她,跟孫秀財繼續去賣豆腐和豬肉。
沒多久,肉便下去一大半,甚至還有北村西南角的人偷偷來買。孫秀財笑着對喜妹道:“喜妹,你真能。”
喜妹卻懷疑張家搞什麼鬼,竟然也沒個動靜,讓他小心點。又買了幾斤,孫秀財邀請她家去喫飯,喜妹說先去孟大孃家看看,給她送點五花肉。
她拎了肉去給孟婆子送,孟永良去了南邊東家那裏,孟婆子自己在家做針線,眼睛不好使,很費勁。喜妹因爲驢車在外面也不和她多客套,放下就走。孟大娘有話想說,追出大門口,“閨女,閨女,大娘跟你說,今兒你大勇哥不在家,你先別賣什麼豬肉,可別讓劉壞水挑唆着給你喫虧。等你大勇哥回來,我讓他去說豆腐的事兒。”
喜妹扶着她,“大娘,快回去,天兒冷得很呢。”她把孟大娘送回去,也不多說便告辭走了。
等她回去跟孫秀財約好的地方,卻見那裏圍了一大圈人,聽人議論紛紛,還不時地傳來孫秀財害怕地尖叫聲,男人粗獷霸氣的呵斥聲。她一聽立刻衝過去,大家見她回來立刻讓她趕緊走。她卻不管,喊道:“幹嘛這麼霸道,你是強盜還是土匪呀。”
她擠了進去,只見驢車前叉腰踮腳地站着幾個男人,前面這個跟張六刀一個模樣,卻因爲不笑看起來滿臉橫肉,也不知道是真不冷還是來示威的,大冬天他只穿着夾襖,光着頭,胸脯隆起的肌肉一聳一聳很是驚人。他後面還跟着三個人,都是五大三粗的,咬牙瞪眼。
見她進來,地上被張七刀一腳踹翻的孫秀財立刻爬起來躲在她身後,拉着她的胳膊抽泣道:“喜,喜妹,我們快走吧。”
喜妹把他扒拉開,他這麼拉着她,萬一人家動手自己不得喫虧。周圍立刻有人勸張家幾個,“你們五大三粗的大青年,怎麼跟個娘們和豆腐秀才耍橫呢。”
張七刀雖然跟六刀模樣像,可脾氣差很多。張六刀平日笑嘻嘻的,雖然時常爲難爲難孫秀財,可並沒真的揍過他。這張七刀可不一樣,平日鐵着一張臉,當年有人進村來賣豬肉,他都要砍掉人家一隻手。他瞄着喜妹,見她一雙眼瞪得提溜圓,一張小臉滿是不馴的表情,輕蔑地扯了扯脣角,“這年頭,傻子也能賣豬肉了。”
喜妹冷哼,大聲道:“說什麼啊,傻子本來就是賣豬肉的。”
有人立刻笑起來。
張七刀踏前一步,狠戾地逼視着她,“可不是,傻子就是厲害,既能賣豆腐,還能賣豬肉,也不耽誤勾搭大老爺們。你男人病得起不來炕了呀,還得讓你出來拋頭露面的。你看看你,灰頭土臉的,這麼難看的衣服。你男人要是養不起你吱聲呀,爺們兒養你。你那病秧子男人雖然半死不活的,怎麼說長的還行,你找這麼個男人,”他鄙夷地看着孫秀財,“連點男人樣兒也沒有,你跟着他……”
“閉嘴!”
喜妹漲紅了臉,他罵她不要緊,罵孫秀財更沒關係,可不許罵謝重陽。他不但罵了,還罵了好多句。她氣得胸腔裏鼓着一團氣,隨時都要爆炸。她不知道傻妹的身體到底多大力氣,可總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因爲這股力氣,也讓她有底氣,做什麼沒有一點退縮和懼怕。
“謝重陽是生病,可他是個好人。不像你看着人模人樣,五大三粗的,也不過是沒腦子的蠢蛋,一身蠻力的屠戶罷了。你怎麼那麼多毛病,他生病管你屁事。你們逼着別人買劉壞水的豆腐你說大家各憑本事,我們賣豬肉怎麼就不行了?你要是承認自己是個不講理,野蠻霸道的,不讓我賣豬肉,好,我這就收攤回家。以後你也別叫張七刀,你就叫張霸道,欺行霸市,橫行鄉里……”
“臭娘們,你找揍是不是?”張七刀直眉瞪眼揮拳朝喜妹砸過來,嚇得圍觀之人立刻大喊打人了打人了。
這時候人羣外圍傳來孟婆子的大喊聲,“不許打人!”
喜妹原本害怕得要掉頭跑掉,可身體卻會自動反應一樣,她頭一偏,抬起左腳飛快地一蹬,狠狠地踹在張七刀的膝蓋上。
張七刀被孟婆子一喊愣了下,加上沒想到喜妹能突然踢人,一陣鑽心的劇痛傳來,他身子晃了晃,“啊——”的一聲,“撲通”往後砸在地上。
在場的人都愣住,看着喜妹。她以前是個傻子,犯了瘋病也會打人,可也沒這麼厲害,竟然一腳便將小塔似的張七刀踹翻。
張七刀抱着小腿縮成一團,疼得他額頭豆大的汗珠子滾落下來,後面兩個夥計忙搶上前扶起她,另一個就要揍喜妹和孫秀財。
孟婆子和幾個謝姓老人立刻指責張七刀他們欺負人,敗壞老張頭的名聲,又說是寸勁了,被喜妹踢了一下怪不得她。幾個夥計一看張七刀疼得厲害,大家都又說還不趕緊回家找大夫,他們一時也慌了神,抬着張七刀匆忙家去。
早有人去告訴了孫謝兩家,老孫頭和老謝頭幾個匆匆趕來,大家卻基本都散了。孫秀財見了他娘,上去抱着就放聲大哭,嚇得他娘以爲他被人打殘了,仔細看了看也沒什麼才放了心。老孫頭和老謝頭合計,“大哥,怎麼辦?”
老謝頭道:“能怎麼辦,難不成他還敢殺了我們?這年頭可講究王法,知府大人不是貼告示說對那些橫行鄉里的惡霸一定要嚴懲不貸嗎?他們要是欺負人,我就去縣裏告狀。這一村的人,哪個都能給我們作證。再說,我們老謝家十幾輩子住在這裏,還怕他不成。”
周圍姓謝的有的說幫忙支持他們,有的則勸他們趕緊去張家道歉,要是踢壞人還得賠錢,免得鬧大發了。老謝頭卻突然比喜妹還拗起來,冷冷地道:“老謝家也該硬氣一回。”說完揹着手就走,喜妹趕了驢跟上。路過宋寡婦門前,她叫喜妹。喜妹想停車跟宋寡婦說兩句話,卻被老謝頭阻止。
他頭也不回大聲道,“快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