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筠修爲深不可測,見識手段俱是非凡。沒過幾日,韓姣就發現殿中插上了一面小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流動着微微靈氣,正是那天找到的兩種材料煉製而成。她看着雪白的幡面,暗自祈禱碧雲七宗能制止他們。可惜天不遂人願,才半月不到,魂幡上血氣湧動,騰起一團腥濃的霧氣,明顯開始有生魂獻祭。
韓姣看着魂幡從雪白漸漸變成粉色,倒吸一口涼氣,心中惶惶不安。
其實不光是她,整個修真界此時都面臨着巨大的震盪,碧雲天和離恨天所有宗門幾乎都被捲入,無一倖免。
在梓筠提出修煉傾城色後,幾乎在同一時間,俗世的幾個大國君主夜裏都在夢中得到啓示能一統諸國成爲霸主,沒過多久,實力強大的魏國首先向月池國開戰,僅僅用了半月就已兵臨月池國國都。月池國使臣四處求救,慶國、鰲來國很快發兵南上攻打魏國。碧雲七宗派了弟子前去勸導,諸位君王表面答應休戰,暗自卻征戰不斷,魏、慶兩國交界之處早已是屍橫遍野,血染大地。
七宗弟子從未見過那般腥紅可怖的場景,立刻迴轉宗門彙報,七宗諸位掌教長老明知這是離恨天的所爲,卻也無法可解,歸根結底,這次梓筠利用的是俗世君王的野心和慾望,什麼也不用做,只需要用法力稍加暗示,再派人挑撥幾句,戰爭就不可倖免地爆發了。
眼看魂幡血氣一日比一日旺盛,收集四十萬指日可待,梓筠開始着手尋找最後兩個關鍵:半魂軀和天外人。
“半魂之軀,說起來只有兩處,一處就在西境,”梓筠手握一柄玉如意,言笑晏晏道,“如此一來,還需要迦夜妖王出點力了。”
蘇夢懷瞪圓了眼:“不行不行,西境全是海島,全靠古星海仙人所遺留的身體化爲藤橋連通四方。”
“只是一座橋而已,再造就是了。”梓筠道。
“你說的倒是容易,西境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
公子襄道:“半魂之軀有兩座?還有一處在哪裏?”
梓筠睨他一眼,淡笑道:“還有一處就不用費心了,實在是不可能。”
蘇夢懷不滿道:“什麼地方值得仙子這樣隱瞞。”
梓筠眸中冷光一閃而過:“碧雲上峯,就是上古仙人遺留的軀體。”
衆人都是一驚,不由得面面相覷。蘇夢懷一屁股坐回椅上,面色不虞。誰都知道,要去將碧雲上峯拿來就是要和七宗正面相抗,完全挑起兩界的戰爭,無異於癡人說夢。
梓筠輕蔑道:“說到底也不過一座橋而已,這般婆婆媽媽,開啓了吉祥天,什麼補償沒有。”
蘇夢懷聞言抬起頭,目光在其餘幾位妖王的臉上掃過。
公子襄默思片刻道:“這樣,我們三人各自劃出原先分配的十分之一補償西境,你們看如何?”
青元與風淮都沒有意見。
蘇夢懷見衆人協商做出補償,臉色緩和許多,但心裏到底還是不舒服,哼唧了兩聲,默然不語。
梓筠手指在玉如意上慢慢撫過,手指纖長白皙,幾乎和玉融爲一色,臉上滿是沉思,輕聲呢喃:“天外人……”
她說的雖輕了,在座的修爲都不低,聽得一清二楚。風淮面色一緊,青元目光閃動,不知在想些什麼。
唯有公子襄,神色不動,拿起桌邊的茶杯,慢慢呷了一口靈茶。
不知梓筠用了什麼功法,俗世的廝殺不斷將人的魂魄吸來,魂幡色澤日漸濃郁,鮮亮飽滿的如同盛開的石榴花。韓姣每日看上一眼,心裏的焦慮 就更多一分。
她把谷中每一處都摸透了,可還是沒有找到逃走的良機。時間不多了——韓姣默默地想,梓筠手上已經有四季石和傾城色,前幾日蘇夢懷匆匆離去,是爲了取半魂軀,等三個都集齊了,馬上就要輪到天外人了,韓姣心裏就像繃緊着一根弦,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崩了,可她還只能按捺住心中翻江倒海一般的焦急與無奈,靜靜地等待時機。
這個時機來的很突然,這一日,梓筠正對魂幡進行煉製,谷外遙遙傳來驚呼,她充耳不聞,專心致志地對着青銅火爐上的魂幡打出幾道靈光。韓姣給她打着下手,按照順序適時將材料遞上,並照看火爐的溫度。梓筠進行得很順利,在煉製快要成功之際,山谷上方驟然靈光閃爍,須臾,光芒如烈日般大熾。
梓筠猛然抬頭,眼中放出光彩,一手將靈氣打入爐內,扔下一句:“在這候着。”身體沖天而起,打開結界後就飛了出去。
她離開時太過匆忙,結界被她從內直接打開一處沒有恢復。韓姣的心怦怦直跳,機會稍縱即逝,沒有多想,她飛身而起,從結界開口處躥了出去。
赤山洞上方有一道長長的峽道,是山體裂開時形成的,外面有七宗所設的大陣,叫七環晉陣,有困魔之效。韓姣御氣飛行,走得小心翼翼,她在空中大致掃了一眼,循着碧雲宗的方向而去。
“喲,這是去哪裏?”紅光一閃,身着茜素紅衣裙的青元攔在山谷前方,一臉戲謔地看着她。
韓姣心下咯噔一響,停下道:“梓筠仙子剛纔出來了。”
青元嗤笑一聲:“那你出來幹什麼?莫非以她的本事,還需要你做幫手不成。”
韓姣手心裏捏着冷汗,平靜道:“怕她有什麼吩咐。”
“用不上你,”青元口氣冷淡道,“回去。”
韓姣無法,慢吞吞轉過身,走了幾步,心裏像急鼓一般擂動。她心裏反覆念着:機不可失。身形一閃,用土靈遁飛速往外衝去。
青元看似不在意,實則一直提防,眼前黃光一閃,韓姣遁行,她冷哼,手掌一翻往地上狠狠抓去,掌心觸碰的靈光如泥鰍一般靈活,一劃而過,以她的修爲竟沒能抓住。
“好呀,”青元咬牙,語氣憤然,“他倒是不藏私全教給你了。”
五靈遁是公子襄法術絕技之一,青元越想越覺得心酸,誓要將韓姣擒拿,緊緊追在她的身後。
韓姣逃出一段,七環晉陣上忽然綻放出絢麗光芒,又如煙火一般灑落,巨大的靈氣衝擊朝谷內衝射,眼看要撞上,韓姣嚇得就地往旁邊一躥,緊跟在後面的青元也停了下來。
靈氣衝到眼前停下,原來是梓筠,她扶着一個身材頎長的男子,垂着頭,看起來似乎半個身體都靠着她。
青元驚得張開嘴。
韓姣在看到男子的一剎那,如遭雷擊,整個人怔在那裏不能動彈,臉上一絲血色也無。
兩人身後七宗修士陸續飛來不少,似要追上來。
“攔住後面那些人。”梓筠看到青元立刻吩咐道。
青元皺起眉,面色不善看着韓姣:“她……”
梓筠不耐煩,聲音凌厲:“別囉唆,快去。”
青元神色不爽快,與她眼神對上後不情不願地去了。
梓筠看也不看韓姣,扶着男子徑自飛回谷內。
韓姣心裏一片空白,什麼心思都沒有了,站起身,踉蹌地跟着往谷裏飛去。
梓筠將男子放在自己休息用的榻上,轉頭看見韓姣,皺眉道:“我要去煉幾枚丹藥,你看着他,不容疏忽。”走到房間口時忽而道,“我知道你方纔想走,這次就算了,再有一次決不輕饒。”
韓姣雙脣蒼白,輕輕顫動。
梓筠以爲她嚇住了,神色滿意地離開。
房間內只留下榻上的男人和韓姣。
“哥哥……”她湊上前,輕輕撥開他凌亂的頭髮,左臉皮膚焦黑而斑駁,正是韓洙。
韓姣心裏又急又痛,撫在他的臉上,只覺得那佈滿燎傷的疤痕上滾燙灼人,似乎蘊藏着無盡的火焰。她暗暗喫驚,想用靈氣去試探,他驀然睜開眼,目中滿是陰冷和暴戾。韓姣僵住,身體忽然被巨力撞擊,砰的一聲撞上牆又落在地上。疼得她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韓姣驚魂未定,緊緊抿住脣,淚水含在眼眶裏,站起後又重新回到榻前,這次不敢直接用靈氣,只是慢慢撫平他的衣衫,輕輕喚:“哥哥,是我。”
韓洙已重新閉上眼,渾然不覺。
韓姣心裏忐忑不安,盯着韓洙看個不停,聲音壓得低低的,反覆念着“哥哥”。經歷剛纔那一番逃走,她心裏紛亂,搞不清韓洙怎麼會出現在這裏,一時揣測是梓筠用了什麼神妙的法術,一時又想到剛纔韓洙那可怕的眼神,她緊咬着牙關,生怕流下淚來。手裏緊緊攥着韓洙的衣袖,那是唯一讓她感到心安的舉動,讓她不至於在這個孤立無援的環境裏感到絕望。
韓洙躺了一整個日夜都沒有甦醒,其間梓筠來探望過一次。她坐在榻旁,用手帕溫柔細緻地拂拭韓洙的臉,正如韓姣之前所做的一樣。
韓姣看着只覺得胸悶氣短,再聽她喚了一聲“成鈞”,嚇得身體都木了,心道:難道雙生咒已經吞噬了韓洙的靈魂?這個念頭才閃過,一串淚珠忍不住就滴了下來,落在雪白的玉磚上,留下一小攤印漬。
梓筠爲韓洙擦完臉,輕嘆一聲:“怎麼半邊臉成了這個樣子,莫非靈魂還沒有完全恢復?”她低頭思索了一會兒,用靈氣在他的臉上稍作試探,這次韓洙卻全無反應,梓筠眉頭皺得更深。
韓姣心裏發急,只能等梓筠走了才能表露出來,可她也沒有其他辦法,只能握着韓洙的手,一遍遍在他耳邊傾訴:“哥哥快醒來吧,你是韓洙不是成鈞。”
如此過了三四日,梓筠日夜不休息,終於煉出幾枚丹藥來,她沒有十足的把握,對沒有知覺的韓洙溫言道:“我所知的都是以前你所傳授,你常說,魂魄是最神祕、最難解的,丹藥雖然是根據上古配方所煉,能發揮幾分功效沒把握,成鈞,你身體強硬,我就直接餵你服食了。”
說完,她輕輕掰開韓洙的嘴,將三顆泛着金色光芒的丹藥餵了進去。
韓姣在一旁看着急得險些跳腳。
梓筠喂藥之後又坐了一會兒,看韓洙並無特殊反應,略有些失望,只好再想其他辦法。
等她一走,韓姣立刻上前,捏住韓洙的下巴,伸手就往他嘴裏掏,摸到他的喉嚨,才挖出兩粒小半顆丹藥,她立刻放到乾坤袋中,頭一抬,對上韓洙睜開的眼。
這是怎樣的一雙眼,深邃,豐富,直抵人心——韓姣幾乎要忘記呼吸了。
“哥哥?”
他不應。
韓姣嚥了咽口水,看着他下巴上還留着她剛纔粗魯動作的紅痕,心裏發虛,好半晌才找回聲音:“你……你渴嗎?”
“這是哪裏?”他問,聲音一如往常般淳厚迷人,可還是有什麼變得不同了,韓姣敏感地察覺到,似乎這具身體裏的靈魂已變得有所不同。
“是赤山洞。”
他撫了一下額頭,韓姣擔憂地伸出手:“頭疼?”卻在他凌然的目光下僵住,哆嗦着縮回手。
“你是誰?”韓洙問。
“我……”韓姣眼眶紅了,囁嚅着雙脣,微張着嘴站在那裏,如同被下了奪魂咒,木愣愣的什麼也做不了。
他皺起眉,目光平靜無波。
韓姣咬住脣,心彷彿在往不見底的深淵墜下,寸寸發涼,很顯然,眼前的韓洙已經並非她的哥哥了。
那他是誰?成鈞?
難道他吞噬了韓洙的靈魂?韓姣不敢去猜想,只看着他的臉,死死盯着,神情恍惚不能自已。
“既然喚醒了我,有什麼要求就說吧。”他微微一笑,語氣溫和,與他身上那種如劍出鞘的氣息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不是……”韓姣心裏難受,情不自禁後退了兩步。
“喚醒你的人是我。”聽到動靜前來的梓筠如風一般飄進房內,聲音如清鈴,溫柔如春風。
韓洙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神色不動:“你是誰?”
梓筠一怔,回以凝視,目光柔和:“我是梓筠,你忘了?”
“不記得,”他語氣依舊平淡道,“爲什麼喚醒我?”
梓筠坐到他的身旁,不懼他周身迫人的氣勢,握住他的手掌,放在臉頰上摩挲了一下,眼角沁出一滴淚水:“你忘記了,是我們約好的,無論要花多大的代價,我都要將你完整的靈魂喚醒,已經過去六百多年了。”
韓洙神色微變,露出一絲動容。梓筠一手撫在他的腰間,那裏有一根肋骨灼熱的如同要燃燒起來,心底彷彿有一個聲音在回應這個女人的話,讓他的意識有一剎那的模糊,眼前的女人既熟悉又陌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玄妙感覺,牽制着他。
韓姣雙手絞在一起,心頭髮苦。梓筠半個身體幾乎依偎在韓洙的懷裏,他並沒有拒絕。女子冰肌玉顏,絕美如仙,男子挺拔健美,半臉醜惡,半臉俊美,光看外形,兩人就像是天生一對。
韓姣心裏一酸,幾乎又要落下淚來,耷拉着腦袋躲在一旁。
“她是誰?”他又問。
梓筠順着他的目光看向韓姣,臉上有兩分不高興,微冷道:“你還在這裏做什麼?”
韓姣抬眼看了兩人一眼,強忍着本來不想哭,可這時再也忍不住,哽咽難言。
梓筠雙眼微眯,目中閃過意外和森寒。
韓洙皺起眉,太陽穴跳動,身體驟然僵硬,彷彿又多了一股意識,讓他腦部疼痛如針扎,他本是大能之人,臉色也只稍蒼白了幾分,不動聲色道:“你過來。”
這顯然是在喊韓姣。
韓姣有些怔忪,梓筠道:“你多少年沒醒了,今日還是休息吧。”
“過來。”韓洙道。
韓姣上前兩步,想要走到他的身邊。
梓筠冷眼掃過她,搖了一下韓洙的手臂,嗔道:“成鈞。”
韓洙頭疼欲裂,手臂甩開她,摸了摸額頭,身體兩股力量絞殺在一起,讓他再難保持冷靜,身體微微前傾。
韓姣着急上前想要攙扶,梓筠手一揮,韓姣雙臂上如遇寒刃,疼得她小臉皺成一團。
韓洙忽的一把抓住韓姣,鐵箍一般,將她拖到眼前,臉與臉相隔寸許,雙目銳光閃過,直視她:“你對我做過什麼?”
“沒、沒有。”韓姣臂上又燙又疼。
梓筠伸手去撫韓洙的臉,他側臉避開,眼神移來,滿是兇狠暴戾,嚇得梓筠心頭一跳。
韓姣覺得他手臂強壯,捏得越來越緊,疼得她直吸氣。
他直覺身體神識異常躁動都是源自這個女孩,轉而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將她從榻前提起。
韓姣呼吸不暢,意識恍惚,四肢如同灌鉛,掙扎兩下就難以動彈了,難過得幾乎要死去。
算了……她恍恍惚惚地想,最差也不過就是一死,她逃避這麼久,最終躲不開的還是命,又何苦掙扎?
太累了。
淚水緩緩滴落。
韓洙雙目猩紅,半張臉上的傷痕活了一般,紅黑斑駁交錯。
梓筠看得心驚,驚呼:“成鈞,你怎麼了?”
韓洙充耳不聞。
這時公子襄與青元聽到動靜,闖了進來,見韓洙掐着韓姣,青元愣住,公子襄一掌揮去,掌心閃動着些微的雷光。
韓姣脖子上一鬆,滑落在地上。
韓洙手指一點,手臂四周幾道風刃飛速旋轉,擋住了公子襄的劈掌,兩者短兵交接,耀眼的靈光閃過。
梓筠急道:“住手。”
公子襄抓住韓姣,飛身躍起,翻身遠離臥榻兩丈有餘,韓姣身體癱軟,喉嚨彷彿撕裂般疼痛,頭暈目眩看着前方。
“你怎麼樣?”梓筠對韓姣生死毫不在意,只擔心“成鈞”未恢復好,她搭住他手腕,片刻神色沉吟道,“怎麼還有一股同源真元?”
韓洙體內靈氣翻滾,丹府更是發生着翻天覆地的革變,他額上青筋暴起,似在抗拒什麼。
梓筠見狀,着急地摸出一顆黝黑的丹藥,靈氣濃郁的幽香瞬間充斥在房間內,顯然是一顆上等玄丹。
“這是你曾經留下的定靈丹,快服下。”
韓洙一聽丹藥名,目光驟然變得陰冷,一掌拍開梓筠的手:“滾開。”
丹藥在地上滾落老遠,梓筠臉色白了又青。
韓洙倏地從榻上站起,房內幾人喫驚之餘都暗暗戒備,怕他做出什麼瘋狂舉動,他卻只是閉上眼,眉頭皺得死緊,鬢角緩緩滑落一滴汗珠。
公子襄扶着韓姣,手上送去靈力助她恢復身體。
韓洙瘋狂的氣息漸漸穩定,猛然睜開眼。
梓筠喜道:“成鈞。”
青元大驚:“什麼,他就是成鈞?”細細一想卻又不覺得意外,韓洙氣勢驚人,任何人都難以忽視,隱隱還有讓人臣服的壓迫,天生的王者。
韓洙四下環顧,視線落在韓姣身上:“姣姣?”
衆人沒想到他轉變如此之快,剛纔還是要掐死她的架勢,轉眼又露出溫柔的神色。
梓筠一張臉霎時烏雲密佈。
韓姣身體顫了顫,喉嚨火辣辣地疼,不敢置信地看着韓洙,眼珠子一動不動,見他神色舉動一如往常熟悉的樣子,鼻子一酸:“哥……”
韓洙道:“過來。”
公子襄稍稍用力攬着她的肩:“別動。”
韓洙臉現不悅,目光轉到他的身上。
韓姣動了動身體沒有掙扎開,嘶啞着聲音道:“放開。”
“蠢貨,”公子襄臉上也不好看,“你剛纔差點死在他手上忘記了?”
“你不懂,”韓姣着急,嗓子疼痛地幾乎說不出話,憋了句,“不用你管。”
公子襄沉下臉來,一股刀風突然毫無先兆朝他肩膀逬射而來。青元“小心”兩個字還未脫口,公子襄一瞬閃開,風刃穿過,在牆面上撲一下留下狹長裂縫。這也足夠讓人喫驚,赤山洞內泥土極爲神奇,對靈力有屏蔽消減的作用,他隨手一擊也威力驚人。
韓姣被鬆開了桎梏,立刻跑到韓洙身旁。
韓洙一手攬過她,手指在她脖頸處揉了揉,一股清涼的感覺瞬間散開,韓姣垂着臉,心暖得想哭。
“你怎麼不聽話?”韓洙道。
“沒有啊。”韓姣怔住,小臉蛋怯怯的。
“不是讓你在碧雲宗裏老實待着,怎麼跑到這裏來了。”
“碧雲宗不要我了,”韓姣有些委屈,“還被抓到這裏來。”
梓筠聽了兩句,再也忍不住,硬聲打斷道:“成鈞,你是怎麼回事?”
韓洙冷冷看她一眼道:“我不是成鈞。”
“你是,”梓筠聲音拔高,很快又冷靜下來,“你是怎麼來到這裏,是不是心底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呼喚你,你跟隨自己的本能找到了這裏。整個天下,只有成鈞纔會被自己召喚。”
“被自己召喚?”韓洙眉頭一挑。
梓筠點頭,從乾坤袋中取出黒木匣子:“這是你自己留下的信息,只要時機到了,就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喚醒自己。”
韓洙道:“給我看看。”
梓筠把手背到身後,笑了一聲道:“這可不行。”
韓洙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梓筠巧笑嫣然:“給你也可以,把那個丫頭給我。”
韓姣一嚇,怎麼又扯到她身上了,輕輕一哼。
韓洙揉揉她的頭髮做安撫。
梓筠臉色微變:“你果然不是成鈞。”
韓洙不再理會她,牽起韓姣的手抬腿就要走。
梓筠身形一移來到兩人面前,聲音冷厲道:“不許走。”
“你攔不住我。”韓洙不在意道。
“誰說我不能?”梓筠諷刺的一笑,“只是你忘記了而已。”她驀然在自己的腰間一劃,幾乎就在一瞬間,血液就順着傷口流出,衣裳立刻染紅一片。
韓姣瞪大眼,其餘幾人也都不解。
唯獨韓洙感到極爲糟糕,他的肋骨在梓筠傷口出現的同時,疼痛至極,如火灼燙。
“怎麼樣?”梓筠笑靨如花,有幾分得意。
韓洙面無表情,無一絲異色:“什麼怎麼樣?”
梓筠愕然。
旁人都是不解,若不是韓姣感覺到他衣服下肌肉的緊繃,幾乎也要被騙過。
梓筠又氣又惱,盯着韓洙看了半晌,又道:“你縱然想不起我,可身上的雙生總是要解的吧?”
“哦?你知道解法?”韓洙道。
“這天下間能解他雙生咒的只有我。你中了雙生這麼長時間,也嘗試了不少辦法吧,都說最瞭解自己的人就是自己,他親自設下的咒術可不是那麼容易解開的。”梓筠徐徐道,見韓洙還是一副輕描淡寫的樣子,她心頭髮恨,又繼續道,“我可以幫你解咒,條件只有一個,這三日你要留在這裏,若是三日之後你還是什麼都沒有想起,我就把解法告訴你。”
公子襄和青元不約而同地看向韓洙,韓姣緊張地握着他的手。
“好。”韓洙定聲道。
梓筠在大殿內設置下隔音結界,對衣裳上的血跡視而不見,面上如罩寒霜,神情寂寥,身影蕭瑟。
見她這般模樣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優雅自如,青元長吁一口氣,心裏竟有幾分高興,心道:遇到男人忘事的時候,再美又能如何。
“成鈞既已回來,收集魂魄必須加快。”梓筠捋捋鬢髮,聲音平定道。
青元道:“成鈞?他可沒承認。”
“是他,”梓筠瞥她一眼,“他只是忘記了。”
公子襄含着一絲似笑非笑:“照我看來,他的魂魄並不完整,如果永遠記不起來又該如何?”
梓筠看着兩人,眼神堅定而明亮,緩緩道:“開啓吉祥天,必須要化神境界的修士,就算你們有再多想法,也必須要成鈞來纔可以。”
“呵”青元譏笑地笑了一聲:“他只答應留三日,如果到時候沒恢復,難道我們要強留他不成?”
梓筠別有深意地一笑:“我自然是有把握的,‘他’只是成鈞的一部分,撐不了多久。”
公子襄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青元則有些不信。
梓筠起身往庫房走去,青元無所事事,跟在她身後想一探究竟,忽然聽到她輕聲囈語:“天外人……在哪裏呢?”
青元身形一定,回頭看到公子襄若有所思的模樣,再看梓筠的背影,一時間不知道想起什麼,面色變幻不定,過了半晌,她見公子襄絲毫沒有注意自己,狠狠一咬牙,下定某個決心,追着梓筠而去。
梓筠等人離開後,韓洙坐在榻上,完好的半邊臉蒼白而憔悴。
韓姣一日之內飽受驚嚇,此時不免又擔心起來,連忙在乾坤袋裏摸索出幾顆靈藥遞上去。
韓洙笑笑搖頭,將她攬到懷裏揉了揉,問:“喉嚨還疼嗎?”
“不疼了。”韓姣答,嗓子還嘶啞着。
韓洙有些心疼,神色卻嚴肅:“你怎麼不躲遠點?”
“躲不開。”誰能在他這個修爲下躲開。
韓洙長嘆一聲。
“你生氣了?”韓姣看着他沉鬱不去的臉色,輕聲問。
“氣我自己。”韓洙沉聲道。
韓姣身處危機重重的環境之中,此刻卻覺得安心,把腦袋縮在韓洙的胸前,疲憊驟然就湧上來,身體變得格外沉重。
韓洙親親她的額頭,滿腹躁惱似也消去一半,再看她的睡顏,小臉玉白,鬢若堆鴉,雙眼略紅腫,粉桃似的,心裏竟意外的滿足,剩下的不快也都隨風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韓姣被搖醒,她揉着眼睛問:“什麼時辰了?”
韓洙在她耳邊輕語道:“快起來,抓緊時間吐納,過一會兒我們就走。”
耳廓發熱,韓姣臉紅了一下,就席地而坐後忽然想起道:“不是要留三天嗎?”
“騙他們而已,”韓洙聲音裏藏着一絲冷意,“那個女人別有目的。”
韓姣點點頭,欲言又止。
韓洙奇道:“你想說什麼?”
“她叫梓筠。”
“那又如何?”韓洙不解,看着韓姣期期艾艾、躲躲閃閃的樣子,他微微一笑,“想說什麼?嗯?”最後一聲親暱得叫人發顫。
韓姣臉上緋紅,瞪了他一眼道:“她肯定是成鈞的情人。”
韓洙見她彆扭的樣子可愛至極,不由得笑出聲來。
韓姣撇撇嘴,不高興地閉眼靜心吐納,任他怎麼逗弄都不出聲。
靈氣運行一週天醒來,天已黑透了,谷內不見一絲光亮,韓洙不在房內,韓姣看了一圈不見蹤影,心裏發慌。
她立刻到大殿內搜索了一圈,公子襄等另有住處,梓筠在庫房最深一間用藥爐煉丹。韓姣趁梓筠專心致志煉丹時斂息去看了一眼,再次回到大殿內,山頂罅隙透入一線月光,映得玉柱隱隱泛光,旁邊站着一個身材高大的人影。韓姣鬆了口氣,上前着急拉了他的手就要走:“梓筠在煉丹,我們趕緊走。”
“去哪裏?”
韓姣心突地一跳,惴惴不安,她慢慢轉過頭。一束淺淡的月光映在韓洙臉上,臉上的傷好了大半,除了額角上仍有一塊不小的焦黑印記。韓姣驀地睜大眼,手上不由得一鬆。
他的雙眸在黑夜裏熠熠生輝,俊美的臉龐隱隱帶着一絲危險。
韓姣嚥了咽口水:“去……去哪呢?這麼晚了,還是早點洗洗睡吧。”
她悄悄後退,他大手一抓,忽而一躥而上,結界在他面前如同無物,韓姣只覺得耳邊呼呼風響,暈乎了一下,回過神已經站在了一處高臺上。
韓姣往日只在洞中行走,還未到過山頂,此處地勢高,巨石突出猶如平臺,整體如刀削而成。
韓洙站在山巔,風聲獵獵,捲起他的衣袍,於夜色中冷峻而挺拔。他眺望着遠處連綿紮營的七宗營帳,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同友人聊天:“看你修行的功法,應該出自碧雲宗?”
“是。”
“我的記憶不太完整,你應該認識我體內的另一半,對嗎?”他轉過身,冷凝望定她。
這還是“另一個韓洙”頭一次如此平心靜氣地與她說話,韓姣心頭湧起不寒而慄的感覺,真正的韓洙去哪裏了?
“你認識他,而且是熟識,”他久等不到韓姣的回答,擰眉思索半晌,說道,“告訴我,你爲什麼喚他哥哥?”
韓姣愣住,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你把他怎麼樣了?”
他笑了起來:“我們現在是同生共死的狀態,我能拿他如何,只不過他也需要休息而已。”
韓姣將信將疑地拿眼覷他。
“這裏已經具備了打開吉祥天的條件,他卻想要離開,”‘韓洙’斂去笑容,神情變得凝重,“我想你能告訴我原因。”
“我不知道。”
他眼中微有一絲陰鷙,看着她不語。
韓姣一陣心顫,頂着他的注視,大氣也不敢喘,好半晌道:“真的不知道。”
“我和他無法融合,在這個身體裏互相壓制,一方神識與法力減弱了,另一方纔能出來。只有進入吉祥天纔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原先我以爲你是他的心障,只要你沒了,他自然就會老實。”‘韓洙’皺眉,看了她一陣,正色道,“沒想到爲此他居然變強了。”
韓姣道:“你是魔主成鈞?”
‘韓洙’神情一緩,微微笑道:“不是,我只是他一部分的魂魄。”
韓姣沉默片刻,攥了攥拳頭,忍不住道,“爲什麼要融合呢,你不能換個身體,成爲一個獨立的人嗎?”
“幼稚。”‘韓洙’道,“魂爲陽,乃人之才智,魄爲陰,人之形體,魂魄不全,人失之陰陽平衡,已是存下生死病機,與修道宗旨背道而馳,難登大道。”
韓姣想了想,認真道:“我曾聽說成鈞修煉法術不拘一格,能想前人之未想,時常有顛覆傳統之創舉,因此成就非凡,短短百年就由天人境跨入化神,以他對道法的精深,怎麼會不明白分割魂魄的利害,但他危難之際,選擇的卻是分裂求存,我想其中肯定是大有深意。”
他聽着,原來漫不經心的臉漸漸沉凝,看着她默然無語。
韓姣略緊張:“怎、怎麼了?”
“你說的也有道理,”他籌思片刻,說道,“我大部分事情已經不記得了,成鈞另有安排也說不定。倒是你,還有幾分見識。”
即使身處這般形勢不明的情況中,韓姣被成鈞的分魂誇獎一句,不禁也有些高興,可很快高興的情緒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韓洙’揹負雙手,目光幽深而空遠,陷入沉思之中。過了片刻,他一手罩在腹部,兩指用力深抓進肉裏,血從兩指縫隙中汩汩流下,他額上青筋緊繃,目光狠戾,身上的傷口似乎不是自己的。
韓姣心頭大震,跑上前又被他目光剎住腳步,急道:“你瘋了嗎?這身體又不是你一個人的。”
‘韓洙’不理會她,兩指插在腹部,似乎在探索什麼,他臉色微白,目光堅定,不一會兒抽出手,臉色卻更沉了,原地盤膝坐下調息了半炷香的時間,睜開眼。
韓姣盯着他。
“不會這麼簡單。”他站起身,緩緩走了兩步,皺着眉喃喃私語,“這根肋骨溶於骨血中無法分割,是雙生咒的緣故?”
他在高臺上反覆踱步,陷入沉思,手中不時掐着繁複深奧的法印,有時也會低聲自語兩句,都是韓姣聽不懂的法術。韓姣不禁憂心,他喜怒難測,反覆無常,顯然比韓洙不穩定許多,不會突然得了失心瘋吧?
他冷冷看過來,眼眸深處似乎有一團幽火燃燒:“你說的不錯,我原以爲我們都是成鈞的分魂沒有什麼不同,但是韓洙卻是不同。”
“你……知道他的名字?”
“我們相持這麼多日子,當然知道,”他寒聲道,“他對法術的研究不如我,但是神識卻更強大,原因就出在魂魄上,他要掙開成鈞的束縛。”
韓姣道:“那又怎樣?”
“我遵從成鈞的本能,他卻想要反叛,難怪我們難以融合,”他緩聲道,“成鈞留下的最重要訊息就是開啓吉祥天,想要知道答案,只有打開吉祥天才能知道。”
韓姣瞪大眼,沒有想到轉了一圈,反而堅定了他打開吉祥天的決心,心裏一陣叫苦。
他說完那一番話,揉了揉額角,又重新閉目打坐。
韓姣抱膝等在一旁。
不知過了多久,濛濛的天色已有一角泛白。山壁上風聲異動,似有箭簇般破空響聲。
韓姣站起身,幾道人影已不分先後落在高臺上。梓筠、公子襄、青元,風淮,四個人各自站在一角。
該來的總會來到,看到他們韓姣不覺得喫驚,迅速冷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還在閉息吐納的韓洙,她心裏微微酸澀,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彷彿隱隱之中有一種逃脫不開的,叫作命運,把她,也把他逼到這一步。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有種預感,你我之間有很深的因緣。”梓筠笑着開口,“想不到應在這裏。原先我還想放你走的,可惜。”
韓姣撇撇嘴:“現在放我走就不可惜了。”
“放你走我去哪裏再找一個天外人。”梓筠眼裏閃過譏誚之色,“想不到你在我身邊這麼長時間,我都沒有發現你的身份。”
公子襄瞥向青元。她卻不抬頭,脣角含笑,看着韓姣的目光像在看死人。
韓姣吸了一口涼氣,雙腿發軟,面對着這幾個在修真界舉足輕重的人物,挺直了脊背,慢慢開口道:“可見你修行了那麼久,眼光也不怎麼樣。”
梓筠瞬間大怒,袖子一揮,颶風化作一張漫天大網,對着韓姣兜頭罩下。
韓姣避無可避,大網落下,驀然幾縷青絲般的彩光鑽入網中,輕輕一束,於半空中收緊,消弭不見。
梓筠轉頭怒視公子襄:“什麼意思?”
青元更是眼裏要冒出火來。
“她還是重要的關鍵,不可損傷,”公子襄理所當然,又笑道,“和女人合作真是冒險,關鍵時刻都會感情用事。”
風淮往前幾步,顯然也是防備的姿勢。
梓筠按捺心中不快,轉而看向韓洙,驚喜道:“你醒了?”
韓姣身體僵硬,不敢回頭。
“你聽到我們說的了,她就是開啓吉祥天的最後一個關鍵。”梓筠走上前,很快越過韓姣,聲音婉轉動人,“她隱瞞身份,處心積慮賴着你,原來是這個緣由。”
“是嗎?”他輕輕一嘆。
韓姣一顫,咬脣慢慢轉身,肩膀驀然被人按住。公子襄不知何時來到她的身旁,雙手如鐵箍一般環着她的肩,在她耳邊呢語:“傻丫頭,你的靠山沒了,現在還要去惹她?”
韓姣掙脫不了,他帶着她飛身而去,半空中說道:“我先帶她回去。”
風嘯嘯而起,吹落她眼角的淚,公子襄脣畔微笑略有幾分冷意。
回到赤山洞內,公子襄將她帶去原住着的房間,設下禁制。
韓姣躺到牀上,過了一會兒,倏地坐起,沒好氣地說道:“你怎麼還不走?”
公子襄呵得一笑:“我還當你能裝聾作啞到什麼時候。”
“要你管。”
公子襄坐到她的牀邊,韓姣身體縮了一縮,瞪視着他。
他慢慢伸手,將要撫上她的臉龐,韓姣厭惡地偏過頭去,他的手指觸到她的鬢髮,他順勢幫她捋了捋發,像是沒有看到她的臭臉色,說道:“他不是你的哥哥,他是成鈞。你還不明白?在知道你是天外人的這一刻,他再也不會對你像以前那樣好。我的傻丫頭,你可以死心了。”
韓姣心底最害怕的一處被他剖開,她又是酸澀又是苦楚,此時又後悔沒有去看韓洙的臉色,不知道剛纔的他到底是哪個。
可他要真是韓洙,會怎麼選擇呢?
她不敢往深裏想,捂着臉,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問道:“你們要把我怎麼樣?也做成魂幡嗎?”
公子襄不悅,說道:“怎麼?害怕了?我還當你天不怕地不怕。”
“怕有什麼用,”韓姣道,“四十萬生靈在你們看來也不過如此,我又能如何?”
公子襄騰地從牀沿站起,臉上笑意全無,可回頭看了一眼,又重新坐下,語氣平靜許多:“制魂幡那是梓筠的主意。”
韓姣嗤笑:“原來魔主大人做不了主。”
“韓姣!”公子襄喊道,氣得咬牙切齒,一把抓着她的肩,提到面前,脫口而出道,“你非要故意氣我是不是?到了現在,除了我還有誰會救你。”
“哦?”韓姣壓根不信。
他看她抬了抬眼皮,忽而笑了起來,撫上她的臉,語調溫柔道:“原來還是怕死的。”說着,見韓姣並無反駁,心底彷彿還隱隱生出幾分歡喜來,繼而又道,“我已讓人查過妖族記載,天外人一說,並不是從遠古傳來,與其他三個關鍵截然不同。應該是年獸絕跡之後,纔有了天外人。”
韓姣腦子一轉道:“天外人是年獸的替代品。”
公子襄贊許地看了她一眼:“年獸血液對時空裂縫有奇效,天外人身體裏有時間流,功效應該是一樣的。”
“那又如何?”韓姣悶聲道,“年獸已經絕種。”
公子襄拍了拍她的背,動作溫柔而緩慢:“會有辦法的。”
韓姣驚異地看了他一眼,躲開他的動作,不等他發作,身體一團躺在牀角,奄奄道:“我要休息。”
公子襄見她動作躲閃,笑容一斂,好半晌才道:“姣姣,時至今日,對你始終如一好的人,只有我。你可要想仔細了,我的好意可不是那麼容易拒絕的。”
韓姣閉着眼,佯作沒有聽到,唯有睫毛輕輕顫動泄露她的緊張。
公子襄笑了笑,並不緊逼,拉過一條毛毯爲她蓋上這才離開。
禁制難以破解,韓姣被困在房內,除了打坐什麼事也做不了,她心亂如麻,理不清思緒。
兩日後,梓筠來到她的面前,命令道:“把手伸出來。”
韓姣不作理會。
她手指一勾,一道傷口瞬間從韓姣的手臂上崩裂,流出的鮮血被梓筠收集起來,冷笑道:“果然有時空流的味道。可以確認天外人。”
韓姣手臂疼得渾身一抖,她忍住,等看到站在梓筠身後的人後,淚卻止不住淌了下來,鹹溼的味道流到脣裏,那苦味直竄胸口。
韓洙看也不看她,手掌一召,那幾縷鮮血就從梓筠到他手裏。
“和年獸相比弱太多了。”
“她豈能和上古神獸相比。”梓筠笑了笑,一手挽住韓洙,往外走去。
韓洙不經意回頭間見到韓姣呆呆的流了滿臉淚,微微一怔,面無表情地離去。
兩人走後,韓姣整個人都癱軟下來,好半晌纔想起給傷口止血,她抱臂坐着許久,只覺得這兩日似乎將一生都過透了,世事無常,滄海輪迴。
想到韓洙不會對她像從前那般,一時只覺得心如死灰,淚水止也止不住。
直哭到腦仁抽疼,她才抽泣吸着鼻子抬起頭來。
濛濛夜色中,牀前站着一個高大的身影,她呆住。
“我以爲你要哭一晚上。”他開口道。
韓姣睜大眼,淚水在眼眶裏打着轉。他伸手拭去,手指冰冷,觸在她的臉上讓她打戰。韓姣一把抓住他的手,嗓子沙啞:“哥哥?”
他坐到她身旁,看着她哭得像只小貓一樣,眼睛紅腫,面色蒼白,說不出的可憐。
他繃着臉道:“你是天外人,爲什麼瞞着我?”
韓姣曾想過無數次這樣質問的場景,最好的回答當然是“之前我也不知
道”——對呀,把自己摘乾淨了,裝傻充愣最容易得到諒解的。成爲天外人又不是她願意的。
設想了那麼多次,事到臨頭,她卻無法說謊,期艾道:“我、我不敢。”
“爲什麼?”
“你一直在尋找吉祥天的線索,我要是告訴你……”
他聲音驟冷:“說呀,告訴我會怎樣?”
韓姣啜泣道:“我害怕……”
“害怕什麼?”他追問。
韓姣拼命搖頭,鼻子一抽一抽的,含糊道:“害怕你爲了吉祥天不要我了。”
她說出口,感覺胸口突然就輕鬆了好多。
韓洙微不可見地嘆了口氣,把她攬到懷裏,手一下一下撫背幫她順氣,心底的陰鷙竟一點點散開,想起她剛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心裏又憐又愛,伸手摸摸她的頭髮,又停住。
他牽起她的手:“先出去再說吧。”
禁制攔得住韓姣卻攔不住他。
兩人從山谷內穿出,他抱起韓姣,飛掠過山壑。
韓姣喫了一驚:“我們要去哪裏?前面就是七宗營地了。”
韓洙停在一棵枝葉茂盛的大樹上,再往前就是一條筆直通道,直通七宗駐紮的營地。
樹影幢幢,在夜風中搖曳,令人有惶惶不安之感。
韓姣看向韓洙,驚訝地發現他的臉光潔白皙,左臉疤痕完全不見,恢復了以前的模樣。
“你的臉……”她伸手去摸,手掌下的肌膚驚人的冰冷。
他一手拉住她的手,一手環抱着她,開口道:“還記得你的家鄉嗎?”
“衛國?”韓姣道,想了一想,發現這些年過去了,關於家鄉的記憶模糊了好多,不由得唏噓道,“快記不清了。”
“我用了數十年積累了五行之外的物質,煉出這具肉身,”韓洙道,“融合的時候出了點問題,大概是因爲魂魄不完整的原因,那時方向不辨,竟去了衛國北方。”
韓姣訝道:“是那個時候,你冒充成我哥哥。”
韓洙捏了捏她的手,脣角微揚:“就在我成了獨立的人後,與生俱來腦子中就有一個聲音,催促我去摘萇蒂花,告訴我要去打開吉祥天。”
“是成鈞?”
“是的。”韓洙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黯啞,“我與成鈞分裂開已經六百餘年,他到離恨天成爲魔主,其實與我沒有半點關係。我一直以爲已經成爲獨立的人,直到肉身塑成,他的意識指引我,我才知道原來一直都受到他的影響。開始的時候我不服氣,打算摒棄他的影響,直到萇帝花開,我受到吸引過去,見到了他另一個分魂,才明白他想做什麼。”
韓姣知道他說的是奪取公子襄身體的那個,輕聲道:“復活?”
“是的,”韓洙緩緩道,“無論是法術、修爲、靈力,說到底,都是爲了抗拒生老病死的手段,修士真正的追求,就是打破生老病死的發展。五百年前成鈞並不是身隕,他將肉體拋棄,魂魄分裂,現在又打算復活,如果成功了,算是大道修成。”
韓姣摟着他脖子的手緊了緊。
“論道法修爲,謀劃算計,成鈞勝於我,”韓洙低沉的聲音在夜色中如琴絃般流淌,“成鈞修煉大成已邁入化神,同樣的時間,我塑成肉身還只是天人境,爲了進階,我去離恨天取他的骸骨吸收他剩餘的法力,這一步也在他的算計之中,因此才中了雙生咒。這樣看來,這一步步都按照成鈞的設計進行。”
聽出他聲音裏的無奈,韓姣心裏有些酸澀,靠在他的頸旁,安慰說道:“他以有心算無心,自然要高明一些,沒什麼了不起。”
韓洙親親她的額頭,微微一笑道:“成鈞留在我魂魄裏的聲音,要我做兩件事,一是找尋其他魂魄碎片,二是竭盡全力打開吉祥天。中了雙生咒後,我就想要徹底擺脫他。其間,我去問過九音,如果要真正成爲獨立的人,依然需要打開吉祥天,看來這一步也被成鈞計算在內,無論如何,打開吉祥天就成了必須做的。”
韓姣頭埋在他的肩膀,默默流下淚來,安靜地聽着他的話。
“他算計雖好,可也小看了我。”韓洙不疾不徐地說道。
韓姣不解。
他將她放下,摟在懷裏揉了揉,一手握着她的手,含笑道:“你可知道道法精髓?”韓姣想了想搖頭。他又道:“世人常說,與命做鬥爭,就是修道本源。可什麼是命?舉個例子,世間有種叫作螳螂的昆蟲,它們交配之時,雌性會喫掉雄性,以保證下一代繁衍。因此雄性也不做反抗。如此這般就是它們的命。昆蟲修行尤爲艱難,無非就是它們不識命,一代代都順應天道。”
“它們怎樣才能勘破命呢?”
“如果是我,就寧可選擇自盡。”
韓姣大喫一驚,瞠目結舌地看着他。
他的頭髮被夜風吹起,五官俊美,威嚴軒昂,雙目如蘊星光,猿臂蜂腰,高大挺拔的身體猶如天神一般。他以一種極其平淡的口氣說道:“主宰自己的命運。這纔是求道的宗旨。”
石破天驚,韓姣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不能動彈,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哥哥……”她恍恍惚惚有點明白韓洙的意思。
韓洙回頭望了一眼遠方,轉過臉來時喜怒不辨,他低頭親了親韓姣的脣,一觸即發,又親她的頭髮,親暱道:“快走吧,七宗比起妖族,還是講幾分仁德道義的。”
韓姣拉住他的手:“你呢?我們一起走吧。”
韓洙搖了搖頭。
赤山洞的方向忽然傳來兩聲琴響,韓姣正詫異,又聽到風中飄來梓筠呼喚成鈞的聲音。她猛然一驚,抬頭一望,已看到黑影飛掠而來。
“走吧。”韓洙道。
“哥哥……”韓姣仔細看了看他,只見他鬢邊隱約有汗,似乎在隱忍什麼,她似懂非懂,心裏只覺得難受,刀絞一般,拉着他的手不放,“我不走了,你不是要擺脫成鈞獨立嗎?那就打開吉祥天好了,我不一定會有事的。”
韓洙掰開她的手,臉色陰沉道:“我不會選擇成鈞選好的路,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道,不光是爲你,也是爲了我自己。”
他的臉色蒼白,手掌如冰塊一般。韓姣潸然淚下,要抱住他的手臂,卻被他一把推開。
遠處的黑點眨眼飛到眼前,梓筠停在不遠處,臉色不善看着兩人,說道:“我已將最後一絲分魂融入你的體內,現在平衡已破,成鈞很快就會醒來。你還掙扎什麼?”
韓姣被這句話驚得魂飛魄散。難怪他的臉已經完全恢復,原來是成鈞的神識佔了上風。可是韓洙呢?他會怎麼樣?
她心痛得幾乎要無法呼吸了,淚眼矇矓地看着韓洙,一手緊緊攥着他的手指。
“走!”韓洙喝了一聲,山谷處又有三個黑點御風飛行而來。他抓着韓姣的手臂,在她耳旁說:“別擔心,有我在。不會讓他們傷了你。”
“不要!”韓姣掙扎着要去抓他,他卻雙臂一揮,靈力將韓姣包裹起來,如流星一般往七營方向投射而去。
韓姣失去了意識,在那之前的一瞬間,她聽到了梓筠的尖叫,還有公子襄、風淮、青元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