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走到13:55分。
狹小逼仄的陽臺擠擠挨挨地擺着幾百盆多肉植物,容北辰就坐在花架中央的三腳圓凳上,被這些粉紅色、嫣紅色、橙黃色,橢圓型、蓮座型、熊掌型,以及各種形容不出來的可愛盆栽包圍起來。
銅線裸露的全息頭盔搖晃了一下,斑駁的金屬映照出一張消瘦蒼白的臉,脖頸上環着的精神力波動監測器一下下閃着紅燈。
微卷的及肩黑髮仔細打理過,雙頰被拍打的微微泛紅,僞裝出一絲健康的血色。只有那雙有着淺琥珀色瞳孔的大眼睛,還是她熟悉的模樣。
容北辰回過神來,微微嘆了口氣。
這是她穿越時空的第二天。
她本是將門之女,爲了家族榮耀掛帥出徵,不到三年,就成了威震邊關的北唐第一戰神。
兩天前敵人來犯,她率兵追殺敗軍之際陷入了對方設下的毒蟲陣,破陣過程中不慎墜馬,再醒來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公元2236年,蟑螂島,爛泥街,危樓裏不起眼的頂層出租屋,和她同名同姓,長相八分相似的貧民少女。
這是一個陌生的未來世界,距離北唐大約有1000年,或者更久。她不能確定,因爲這世界剛剛經歷了一場持續百年的大災變,新秩序建立還不足三十年,歷史知識在原身的記憶裏是一片空白。
原來世界的她是死是活,還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父母、兄長都怎麼樣了,容家有沒有度過這次難關?
原身現在何處,是佔據了她的身體,還是已經離開人世?
一切無從得知。
13:57分。
容北辰甩了甩頭髮,強迫自己將雜亂的思緒趕出腦海,眼前還有更要緊的事。
原身的經濟狀況可以用“貧困潦倒”來形容,唯一的生計來源,就是陽臺上種植的幾百盆變異多肉植物。
原身的生活則可以用“自我封閉”來概括,足不出戶、戰戰兢兢、謹小慎微,與所有缺少武力傍身的底層平民大同小異。
只有繼承了原身記憶的容北辰知道,她不曾甘心沉溺在這樣困頓壓抑的生活裏,而是早早地做好了未來的計劃。
再過大半個月就是原身的十八歲生日,她要成年了。
成年意味着她終於可以申請結束精神力監測,作爲一個未覺醒的普通人,去尋找一份不會被人忌憚排斥的工作,然後攢錢離開這個異能者橫行,犯罪率奇高的島嶼。
於是在二十二歲的北唐將軍容北辰到來之前,爛泥街的貧窮少女容北辰用全部積蓄購買了一個二手的、智腦一體型全息頭盔,一口氣爲自己預約了兩場面試。
唯一不走運的,就是這兩場面試的時間,和異能者管理處最後一次回訪的時間重疊了。
13:59分。
容北辰緊張地握住了手裏的頭盔,那是三場線上面試要用到的重要道具。
一向殺伐果斷的容將軍難得有些忐忑不安,手指習慣性地捏了捏空氣,穿越後一直伴隨的頭痛又隱隱加重了。
她深吸一口氣,這是原身“離開”前最牽掛的一件事,事關生計和未來,無論二人命運能不能重回正軌,她都不能給搞砸了。
面試的大致流程,原身已經在腦海裏預演過無數遍,她只要照着做就好了。
同時進行三場面試也不是什麼難事,全息頭盔會自動切換場景,並智能追溯那些錯過的片段,在面試官看來不過是網絡稍稍延遲了一兩分鐘,完全可以理解。
容北辰做好心理建設,帶着上戰場的堅定決絕,舉起頭盔扣在了腦袋上。
眼前白光亮起,三條預約信息被置頂標紅。
光線掃描之後,系統載入真人影像,容北辰看見一個縮小版的自己出現在屏幕右側。
面試屬於特殊場景,要求雙方必須以真實形象交流。她對照着電子模擬形象調整了一下頸環,儘量把紅色提示燈掩藏在頭髮裏,想了想,又仿效原身的體態放鬆脊背、縮着肩膀,然後單擊“準備就緒”按鈕。
14:00整。
第一場面試,求職崗位:科學院下屬變異植物研究培育機構,初級園藝師。這也是原身自覺十拿九穩的崗位。
容北辰發現自己出現在一個虛擬的室內花園裏,光線透過透明的半球形屋頂,從四面八方照射進來。
面前站着一位身着白色長款制服的中年女性,正低頭在智腦上翻看她的簡歷。
容北辰手指蜷縮了一下,拿不準要不要先開口做自我介紹。
好在對方頭也不抬地先一步發問了:“簡歷上寫着,‘有種植、培育變異植物的工作經驗’?”
“正是……對。”努力回想着原身背誦下來的標準答案,她儘量語速適中地陳述,“我有五年獨立種植多肉植物的經驗,栽培過的種類達到78種,瞭解每個品種的生長習性和常見病蟲害防治知識。”
“哦?簡單說說看……不要說那些籠統的,只講你自己是怎麼做的。”
容北辰稍稍整理一下思路,從容作答:
“主要的繁殖方式是葉插,少數不適合葉插的品種,諸如番杏科的燈泡兒、生石花,會採用播種的方式……”
“最近一次蟲害是遭遇蚧殼蟲侵害,用更換盆土、手工剔除的方式代替殺蟲藥物……”
“最重要的一步是讓多肉‘出狀態’,適當控水、拉大晝夜溫差,都是行之有效的辦法……”
“嗯哼,”對方點點頭,有些感興趣地撩起眼皮,目光忽然頓住,“……等等,你戴着頸環,是精神力者,而且是未成年?”
這也是個意料之中的問題,容北辰鎮定解釋:“下個月12號就成年了,而且並沒有覺醒精神力,我保證入職的時候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入職。”
面試官手指飛快地向上滑動,翻到簡歷首欄,仔細瀏覽兩秒之後,肉眼可見地放鬆下來:“來自蟑螂島啊……難怪了。”
蟑螂島,是大災變前集中流放精神力者和重刑犯的島嶼,因此住在那裏的未成年居民要無差別接受精神力波動監測,這一點和外界不同。
14:25分,提示音響起,虛擬花園中的面試者身形微微凝滯,電子模擬形象同步出現在第二場面試現場。
求職崗位:AI電影製作助理。
大災變後,人類的娛樂業幾乎全面崩塌,深海淘金熱潮下,文藝從業者更是少之又少。因此現在的電影製作方式是通過AI生成全片,然後由人類輔助修改其中不合理的細節。在全息設備的幫助下,任何一個有常識且稍稍有點想象力的普通人都能勝任。
當然了,薪水也少得可憐,沒有底薪,計件結算,這是原身千挑萬選,爲自己選定的兼職。
面試官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穿着花紋繁複的西服套裝,開門見山道:“先看看作品。”
原身早就完成了隨招聘信息發佈的“試題”,點開電子文件,整個面試場景便更換成了一間裝修奢華的臥室。
男人環顧了一圈,示意她:“介紹一下。”
容北辰定了定神,上前兩步,先拍了拍厚實柔軟的牀鋪:“第一處修改,原試題中被子的材質是竹製涼蓆拼接絲綢,修改爲化纖質地印花布料,並增加了乾燥海藻作爲填充物。”
隨着她的介紹,智腦同步展示修改前後的對比效果,面試官嘴角抽了抽,不置可否。
“第二處修改,梳妝椅靠背建模扭曲,更換成三腳圓凳……”
容北辰頓了一下,看着對比圖中風格華麗的梳妝椅,和雖然完好,但與原身陽臺上一模一樣的圓凳愣了三秒鐘,硬着頭皮接着往下講:
“第三處,壁畫人物只有三根手指,按透視補全……”
由於試題已經預先完成,講解還算流利。中年男人抬起手腕操作看不見的光屏,小聲嘟噥:“行吧,窮酸也是一種風格……運行效果需要載入完整情境進行測試,稍等。”
容北辰佯裝鎮定,垂眼等待。卻見男子做了個點擊的動作之後,光線倏然變暗,室內的牀幔像是被風吹起一般微微飄動,燈光也跟着搖曳起來,鼻端似乎能聞到感官模擬出來的薰香。
面前那張略顯廉價的大牀忽然下凹一塊,兩團人型馬賽克憑空出現在牀中央,不堪入耳的淫|詞浪語伴隨着不可描述的動作驟然響徹整個房間。
馬賽克:“嗯~~~”
容北辰震驚地脫口而出:“這、這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中年男子的震驚一點都不比她少,難以置信地爆了句粗口:“我嗶嗶嗶嗶??!怎麼會變成馬賽克?!”
他猛然反應過來,憤怒地指向容北辰:“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馬賽克:“啊……”
容北辰面紅耳赤地失聲道:“本帥可以對天發誓,我不認識這兩個人!”
話音落地,卻發現現場一片寂靜,對面擺着一張長桌,一男一女奇怪地看了過來。
全息頭盔的提示音姍姍來遲,提醒她已經切換到了第三個現場,異能者管理處例行回訪。由於原身馬上就要成年,這次評估順利的話,脖子上的監測器就可以摘掉了。
坐在主位的女子金髮碧眼,一身黑色制服,皺眉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你確定?定位顯示你每隔幾天就會出現在劍魚山莊附近,你要否認這一點嗎?”
容北辰強自鎮定下來,掃了眼系統追溯的進入這個房間之前的畫面,補救道:“我是說……我確實去過貴人區,不過並非從事非法活動,而是去做一些義務清掃的雜活兒。”
見女子仍是將信將疑,她只好解釋:“貴人區的精品花店會丟棄運輸中掉落的多肉葉片,我撿回來繁殖成小苗拿去賣,花店賣的是老樁,我賣的是幼苗,並不會影響人家生意。”
女子點頭接受了這個答案,轉頭看向左側一言未發的男人。
那人穿一身魚皮風衣,臉上沒什麼表情。屈指敲了敲桌面,一隻老鼠便從他胸前的口袋冒出頭,輕車熟路地順着手臂爬到放在桌面的精神力信號接收裝置上。
容北辰難以自控地偷眼瞧那隻老鼠,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看見精神力者。
那隻老鼠不是老鼠,而是一隻精神體。
原身作爲一個普通人,而且是作爲潛在精神力者,被莫名監控居住十八年、無辜承擔了許多白眼和惡意的普通人,對真正的精神力者只有恐懼和厭惡。
容北辰屏蔽掉多餘的情緒,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嘗試理解了一下,認爲所謂的精神力者,比較類似於她在北唐見過的那些江湖術士和故弄玄虛的妖人。
她的目光落在精神體上,暗暗稱奇:時代變了,妖人不必捉猴鬥狗,生下來就自備寵物了。
老鼠嗅探半晌,用兩隻前爪撥了撥鬍鬚,原路返回。風衣男子接收到訊號,無聊地打了個哈欠:“沒有覺醒跡象。海莉,你在浪費我的時間。”
海莉笑道:“輪崗結束後我給工會打個報告,下次有新的精神力者優先安排給你的隊伍。”
蟑螂島是精神力者最集中的地區之一,也是深海拾荒傭兵工會總部所在地。大災變之後,80%的人類遺產沉入海底,傭兵行業應運而生,這是少數不歧視精神力者的職業之一。
男子不置可否,精神體隔着口袋“吱吱”叫了一聲,算是回應。
海莉看了看一旁等待着的容北辰,又翻了翻手上的文件,有些爲難:“正常來講,解除監測需要至少十位居民提供無害證詞,但社區的人居然都說不認識你,這……”
話音未落,場景微微扭曲,又切換回了虛擬花園。
容北辰遲鈍地意識到系統切換出了問題,來不及細想,就聽到了白衣面試官的下半句話:“……我們更傾向於栽培那些能夠激發情緒、激發人類潛能的變異植物,而多肉偏向安撫,恐怕你的經驗不是我們想要的……”
容北辰有些不解:“不同植物的栽培技藝,想必能夠互通……”
“栽培只是最基礎的,我們是以科研爲目的培育機構。”面試官耐心地解釋了一句,“就比如你接觸最多的多肉植物,你瞭解它緩解躁鬱的機制麼,或者至少列舉出三種變異方向的應用前景?”
容北辰:“……”
心裏涼了半截,但是想到原身的期許,她咬牙低聲下氣道:“請給我個機會,我可以證明……”
場景猝不及防又是一閃,昏暗臥室裏,中年發福的面試官暴躁地吼道:“你證明,你拿什麼證明?你一個未成年,報名參加成人影片的工作面試,系統檢測到後自動打碼,警告函已經發到我的終端上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容北辰晃了晃神,被快速切換的環境和劈頭蓋臉的指責弄得頭暈腦脹,怒從心頭起:“招聘信息哪裏有寫是成人影片?那樣傷風敗俗的東西,誰會故意……”
“傷風敗俗?哈!”男人誇張地嘲笑一聲,“不然你以爲我們拍什麼,大災變之前的童話故事嗎?除了成人影片,市場上哪有別的類型,你給我找出來看看!”
旁邊大牀上兢兢業業的馬賽克們:“對……對!”
容北辰頭暈目眩地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抓狂道:“不對!”
結果這一敲,場景再次切換,海莉正要蓋章的手不妙地頓住了:“哪裏不對?噢不是,你爲什麼在敲自己的頭?”
容北辰:“……”
海莉狐疑地打量她片刻,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印章:“頭疼,也是精神力覺醒的前兆之一,雖然你這個年紀可能性很小,不過穩妥起見,還是等到症狀消失,再考慮結束精神力監測吧。”
14:40分。
光線逐漸散去的出租屋裏,容北辰臉色蒼白地摘下全息頭盔,重重癱倒在牀上,抬手捂住眼睛。
生無可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