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

他嘆了口氣, “再加上那時候蔣旭情緒不穩定，他的身邊只有我，他怕我離開, 更怕你是故意接近我, 想要搶走我，所以他不希望我搭理你, 我爲了牽制住他, 也就順水推舟的答應了。”

“所以, ”程鬱驚訝，“你其實, 也是爲了我着想？”

林安瀾笑了一下，他說, “小花, 我不是聖人, 你如果問我，我爲了你着想了嗎？那是肯定的，可是更主要的，其實還是蔣旭。對於我而言, 即使那時候, 蔣旭的父親不是你的父親，而是其他任何人的，我也會攔住他, 不讓蔣旭出現在他父親面前，去打擾他父親一家現在的生活。”

“因爲這是殘忍且沒有必要的, 可是，如果對方不是蔣旭，我雖然會勸, 但是大概不會這麼費盡心思吧。”

程鬱卻不在乎這些，他只記住了林安瀾那句，“你如果問我，我爲了你着想了嗎？那是肯定的。”

他笑着看着林安瀾，“但是，你還是爲我着想了是嗎？因爲蔣旭的父親不是其他任何人的，而是我的，所以，你還是爲我着想了是嗎？”

他問得真切而赤誠，林安瀾不忍心否定，只能點了點頭。

程鬱彎起了眼睛，湊近他，溫柔的盯着他，“謝謝。”

他說，“這是我沒有想到的驚喜，這麼一想，之前那些你不搭理我的日子，我也不覺得有多難受了。”

程鬱抱住了他，“因爲，你是在偷偷保護我啊。”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偷偷的，默默的，想要保護我的家庭完整，我的幸福快樂。”

“安安，謝謝你。”

林安瀾沒想到他會這麼理解。

他或許是在無形中保護了程鬱的成長，使他並沒有在高三這種重要的時期，知道他的父親還有一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但是，他的出發點，其實還是爲了蔣旭。

甚至林安瀾覺得，如果沒有這些，蔣旭只是一個普通的，沒有任何附加身份的平凡少年，他也會答應蔣旭，不和程鬱來往。

他已經很清楚了，他就是這樣的性格，對他而言，他在乎的人永遠高於他不在乎的人。

所以他並不覺得，程鬱有什麼需要感謝他的。

更不覺得，自己保護了他。

他只是做着自己覺得正確的，該做的事情。在這件事中，如果一定有一個人需要感謝他，那絕對不是程鬱，而應該是蔣旭。

因爲他的堅持，沒有墮落的蔣旭。

因爲他的阻攔，沒有一開始就走歪的蔣旭。

因爲他的陪伴，度過了最痛苦時期的蔣旭。

可是，蔣旭沒有感謝他。

最該感謝他的人沒有感謝他，不該感謝他的人因爲他的無心之舉在感謝他。

人真是很神奇的生物，明明擁有一半的相同的基因，可性格卻截然相反。

蔣旭到底還是差程鬱太多了。

甚至，他非但沒有感謝他，還揹着他，大一的時候見了程峯。

林安瀾不覺得大一的自己知道蔣旭去見了程峯，如果他知道，那麼，事情絕對不該發展到現在這個局面。

按照他高三的設想，他和程鬱，蔣旭和程鬱，應該是老死不相往來的。

程鬱永遠不會知道蔣旭和他的真實關係。

而蔣旭，他則會在遠離程鬱的地方，在自己的約束中，保守着這個祕密，只有他們倆和他父母知道。

可是，蔣旭去見了程峯。

甚至現在，蔣旭和程鬱三番五次見面。

是中間還發生了什麼嗎？

他發現了蔣旭揹着他去見了程峯嗎？

不然，他怎麼會和程鬱成爲戀人？

按照他的設想，他根本不會和程鬱走近，別說戀人，就連朋友都不可能？

可是他卻切切實實的成了程鬱的男朋友，這中間，又發生了什麼呢？

是程鬱做了什麼？還是蔣旭做了什麼呢？

林安瀾很好奇，他想不起來，他只能求助程鬱，“我們爲什麼會成爲戀人呢？”

他皺着眉，“按照我那時的想法，我是不會和你在一起的，那我是怎麼答應你的呢？”

“是蔣旭又做了什麼嗎？”

程鬱瞬間慌了，剛剛還盈在心裏的喜悅和溫柔在這一剎褪去了顏色，變得蒼白起來。

他只能乾巴巴的試圖遮掩道，“因爲我追你追了很長時間啊。”

林安瀾覺得這不是真正的原因。

程鬱或許真的追了自己很久，但是，這絕對不是自己和他在一起的主要原因。

他父親的離世或許算一個。

但是，蔣旭那邊，肯定也發生了其他事情。

不然按照自己的性格，是絕對不會和程鬱在一起，把這團渾水攪得更渾的。

可是，是什麼呢？

“蔣旭後面，還有去找過你的父親嗎？”他問程鬱。

程鬱難得的這個時候，還能在一片慌亂中分析出對自己有利的答案。

“有。”他說。

這是實話，他並沒有騙林安瀾。

林安瀾嘆了口氣，他就猜到。

萬事開頭難，一旦有了第一次，那麼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第無數次。

蔣旭得不到他想要的認可，他的父親沒有認他，拼命想要抓住這根稻草的他，只會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第二次，第三次，去找他的父親，希望他可以正視自己。

“那你父親，認他了嗎？”

程鬱嗤笑一聲，他說，“安安，我之前說過的，‘那些堅持想爲他生孩子的，都被他拋棄了’。他從來不缺想爲他生孩子的女人，只是，他一個都不要罷了。蔣旭之前是，現在是，以後，也只會繼續是。”

林安瀾看着他一臉淡定，覺得他倒是十分自信，“可如果我們兩個在一起，那不是就沒有孩子了，你爸爸會允許這種情況嗎？”

“程家又不是隻有他一個孩子，到時候從我叔伯那裏過繼一個就好了。”

林安瀾敏感的覺得，“這，他不一定願意吧？”

程鬱輕笑，“他願不願意有什麼用呢？我難道還會考慮他的意願？”

他拍了拍林安瀾的腦袋，“不用擔心這些，是我的就必然都是我的，我不會讓，其他人也沒資格取。這麼多年，我也不是隻當明星的。”

林安瀾明白了，看樣子，程鬱應該是給了自己留了後手。

“難怪蔣旭會一直說我是爲了他來到你這裏，想讓你帶我回家見家長。”

“你想見嗎？”程鬱問他。

林安瀾驚訝，“太早了吧。”

程鬱笑了笑，“那就不見了。”

不是先不見，而是不見了。

反正也他們也不會結婚，林安瀾也沒有必要去見他的家長，被程峯審視。

他捨不得。

程鬱抱住了他，“反正，你也不需要。”

他親了親林安瀾的側臉。

林安瀾以爲他只是關心自己，又和程峯關係不好，所以不想讓自己去見程峯。

他拍了拍程鬱的脊背，和他道，“見還是要見的，不過不是現在，現在還太早了，等我們快結婚的時候吧。”

“嗯。”程鬱點頭，“喫飯吧。”

他說，“之前給你點了粥你也沒喝，重新給你點一份吧。”

林安瀾沒有意見。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小花，蔣旭有告訴過你，你們的關係嗎？”

程鬱拿手機的手再次頓了一下。

他思量了許久，還是誠實道，“沒有。”

他當然知道什麼樣的答案纔是最好的答案。

可是沒有必要。

這世上最成功的謊言是十句話中只混雜一句假話，因爲剩下的九句話是真的，所以那句假的，纔會看起來也像是真的。

程鬱一直都是這麼做的，他如實告訴了林安瀾他和蔣旭的關係，也告訴了他，自己和他之前的關係。

他闡述着他的身世，他和他父母的關係；他的性格，他對其他的人的喜惡。

他只稍稍在今年八月的時間線上做了一點點輕微的改動，所以林安瀾哪怕走出了他的屋子，遇到了其他人，甚至現在回想起部分記憶，他也從來沒有懷疑過程鬱。

因爲他說的都是真的，他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他看起來如此溫柔可靠，他的每一句話也都在他的記憶和別人的口中得到了證實。

所以哪怕到現在，林安瀾很疑惑他爲什麼會和程鬱成爲戀人，他也沒有去懷疑程鬱。

他只是猜測，在他大學和工作的這些年，應該還發生了其他事情。

畢竟，在他自己的記憶裏，在他最初的記憶裏，只有程鬱，只有程鬱是他男朋友這個概念。

林安瀾很信任自己，不斷回溯的夢境中的真實記憶，讓他更加加重了對自己的信任。

所以，時至今日，程鬱依然是他除了自己以爲，最信任的人，沒有之一。

“那就好。”林安瀾道，“如果他真的去找你告訴了你這件事，那我大概會真的很生氣吧。”

程鬱搖頭，“他沒說，只是我知道。我們兩個都清楚對方和自己的關係，只是我知道他知道，他卻大概不知道我也知道吧。”

林安瀾拉住了他的手，安撫的衝他笑了一下。

如果可以，他覺得程鬱還是不知道爲好，這樣，他或許會稍微更開心一點。

程鬱明顯猜到了他的想法，否認道：“如果讓我選，我會希望自己知道，我不喜歡敵暗我明的形勢，我喜歡敵明我暗，這樣，我會更有主動權。”

“也就是你心態好，換作一般人，這麼大了，突然發現自己的父親還有一個流落在外的兒子，就算是本身和自己的父親關係不好，也很難不對此產生憤怒吧。”

“或許吧。”程鬱無所謂。

他親了親林安瀾的額頭，“不過還是要感謝你，如果不是你，蔣旭怕是早在高三知道的時候，就會忍不住告訴我。而不是，這麼多年，都什麼都沒說。”

“這大概是他難得的，忍耐的時間最長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