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媚這輩子第一次和男人同睡一席,就是和湛鳳儀。
那還是許久之前的事情,她和湛鳳儀那傢伙難得冰釋前嫌,只因他們有着一位共同的刺殺目標,而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不眠不休地蹲守了數日,他們才找到了下手的機會。解決完目標之後,他們本應立即分道揚鑣,但奈何二人都實在是太困太累了,竟不約而同地去到了一座廢棄於荒林間的破廟中。
本就是她先來到的,是她辛辛苦苦地跑到大老遠的河邊去打了水,辛辛苦苦地將灰塵撲撲的破門板擦乾淨了,辛辛苦苦地收拾完了蛛網叢生的供臺,辛辛苦苦地將擦乾淨的破門板鋪在了供臺上,孰料纔剛剛枕着胳膊躺下,湛鳳儀不請自來。
他穿着一襲束腰黑衣,戴着黃金修羅面具,烏髮束成了高馬尾,飄逸的髮絲隨着步伐擺動,挺拔的身姿背對着夕陽的金輝,大步流星地走進了破廟。
他的腰間還彆着那把令整個麒麟門都聞風喪膽的烏金扇。
雲媚本以爲他是來殺她的,一邊在內心唾棄他是個背信棄義的下作小人,一邊按兵不動地裝睡,打算殺他個猝不及防。
孰料湛鳳儀竟不是來殺她的。他直接跳上了供臺躺在了她的身後,倒頭就睡,溫熱的鼻息直往她雪白的後頸上噴。
女子沒有喉結。爲了掩蓋自己的女子身份,雲媚時常會在自己的脖子上纏掛一條黑色絲巾,但是在來到這座破廟之後,她便放鬆了警惕,取下了絲巾,更沒想到湛鳳儀會如此的不客氣,連聲招呼也不打就往她的牀上躺。
雖然他沒有睜眼看她,但卻比睜眼看了還要令雲媚羞惱。
她總歸是個女子,哪裏能容忍這種逾矩行徑?當即怒不可遏,一腳就把湛鳳儀踹下了地。
湛鳳儀毫無防備,直接摔了個狗喫屎,從地上站起後惱怒萬分地質問道:“你爲何要踹我?”
她當時雖然覆着面,但面紗下的雙頰早已紅熱沸騰,忍不住地破口大罵:“誰讓你這混蛋上來的?我允許你上來了麼?”
湛鳳儀雖戴着面具,但還是相當明顯的一愣:“都是男人,你瞎扭捏什麼?”
她下意識地慌張了起來:“我,我沒扭捏!”又迅速反咬一口,“做什麼事情都要講究個先來後到,明明是我先到來的,這門板也是我擦乾淨了之後放上來的,你說睡就睡,豈非是在坐享其成?!”
湛鳳儀當即啞口無言,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不甘心和不服氣,但她卻毫不意外,因爲他總是這麼心高氣傲,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哪裏會考慮其他人的感受?
但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湛鳳儀最終竟認可了她的說法,轉身就往破廟外走,傲氣十足地說:“小爺我從不佔人便宜。”
她原以爲他走了之後就不會再回來了,不由得舒了口氣,重新躺回了門板上,放心地睡起了覺,哪知睡着睡着,竟被餓醒了。
她鮮少會被餓醒,除非聞到了喫食的味道。
破廟的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誘人的肉香味兒,睜開眼睛一看,竟是湛鳳儀在大殿上烤野雞。
他曲着一雙優越的長腿,坐在一塊石頭上,身前是熱氣騰騰的篝火,木架上串着一隻正被烤到金黃流油的野雞。
她卻忽然好生氣:“你這是何意?”明知她已經好幾日沒喫上一頓飽飯了,所以故意饞她?
湛鳳儀一邊翻轉木架一邊回答:“你出睡覺的門板我出果腹的野味,咱倆誰也不佔誰便宜。”
她:“我又沒說我要喫你給的東西!”
湛鳳儀渾不在意:“那你就看着爺喫,爺也可以看着你睡。”
她:“……”
最可惡的是,野雞烤好之後,他竟真的不分給她,舉着木架在石頭上轉了個身,背對着她,取掉戴在臉上的面具後,獨自一個人香噴噴地喫了起來,邊喫還邊大聲感慨:“嘖嘖嘖,真香,真美味,外酥裏嫩滿嘴流油,喫不到的人可惜嘍!”
弄得她想睡覺都睡不着,氣得咬牙切齒,就在她正準備拔劍殺人的時候,湛鳳儀忽然從石頭上站了起來,她一驚,也趕忙從門板上坐了起來。
湛鳳儀已重新戴上了面具,手裏的烤野雞還足足剩了大半隻,並且還不是直接用嘴喫剩下的,而是用匕首切分出來的。
“你到底喫不喫?”他語調隨性地問。
她猶豫再三,還是覺得沒必要和自己的肚子較勁兒,先喫飽了再說,便從門板上跳了下來。
湛鳳儀把烤雞扔給了她,自己跳到了門板上去,倒頭就睡,但並沒有全然霸佔門板,涇渭分明地給她空出來了半張。
她恨恨地咬了咬牙,不甘心地坐到了石頭上,背對着湛鳳儀,去掉了覆面的黑紗,狼吞虎嚥地喫起了烤雞。她確實是餓壞了。
本來喫得挺開心的,但湛鳳儀那張嘴,簡直是這個世界上最煞風景的東西。
喫飽了之後,她便重新戴上了面紗,糾結再三,還是決定躺到門板上去睡覺,不然就相當於拱手把自己辛辛苦苦給弄好的棲息之地讓給湛鳳儀了。她絕不能便宜了湛鳳儀。更何況,她現在急需大睡一覺蓄養精力。
但是在躺到門板上之前,她拔出了自己的長劍,咚的一聲釘在了二人之間,並冷聲告誡湛鳳儀:“你若敢越界,我便一劍捅穿你!”
湛鳳儀卻沒回話,他一動不動地背對着她、枕着手臂而躺,呼吸綿長均勻,像是早已睡熟了。
雲媚這才放心地躺了上去,枕着胳膊背對湛鳳儀,還謹慎地與他之間隔開了些許距離。
孰料她纔剛剛閉上眼睛,湛鳳儀那充滿了戲謔的嗓音倏地從她身後響起:“梅兄勿要擔憂,小爺我素來對男人不感興趣,但小爺我也絕非始亂終棄之人,你我既已同了牀共了枕,哪日梅兄要是忽然變女子了,小爺我定娶梅妹當王妃,用八抬大轎娶你進門。”
他的語調還相當的吊兒郎當,顯然是在奉承她揶揄她。
雖然他不知曉她是女子,但是站在她的角度來說,這話語簡直和調戲無異。
她真是氣急,一刻鐘也不想和他多待,直接從門板上坐了起來,跳下供臺後頭也不回地拔劍就走,還放了狠話:“下次再見,我定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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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媚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一時間竟不知自己身處何地,思緒尤在睡夢中,醒來後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我可沒當王妃命。
湛鳳儀那傢伙高傲的很,根本瞧不上我。
又怔愣了好大一會兒,雲媚纔回想到自己昨晚和沈風眠一同借宿在了溪西鎮的某家客棧裏。
睡前她還在和自己的相公恩愛歡好,睡着之後竟夢到了別的男人,若是讓相公知道了,他定會惱羞成怒吧?
只希望她昨晚沒有說夢話,可別喊湛鳳儀的名字。
旋即雲媚就紅了臉,用力地甩了甩自己的腦袋,懊惱不已地心想:湛鳳儀算是個什麼東西?我怎麼就夢到他了呢?又憑什麼要在夢裏喊他的名字?我、我又不喜歡他!
我肯定不喜歡他!
雲媚心虛又煩躁地從牀上坐了起來,正準備穿衣服的時候,一直緊閉着的房門忽然被推開了。
裏間和外間隔着一道屏風,雖不能一眼窺見來人是誰,但雲媚卻能夠分辨腳步聲。
來人正是她的相公,沈風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