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r仙君身懷魔胎的消息迅速在九重天傳開。

魔君下過禁令不許任何人擅自靠近九重天，不少人不敢去忘憂山賀喜，只好退而求其次去藥仙尊者那朝謝凜和昭明恭賀此事。

謝凜與昭明乍然得知陸清r懷有魔胎，都焦急得不得了，當即離開藥仙尊者的居處趕回忘憂山。

原以爲還要再經一番周折，不想這回他們竟暢通無阻地進入仙府見到了陸清r。

謝凜、昭明齊聲喊：“師尊！”

陸清r本來正半合着眼，有些出神，聽到這聲“師尊”微微一怔，轉頭看向自己兩個弟子。

昭明還是雪狐的狀態，原本站在謝凜肩膀上被謝凜帶着跑，見了陸清r立刻往陸清r懷裏撲去。

昭明好生擔憂地用爪子摸摸陸清r這裏、摸摸陸清r那裏，憂心忡忡地道：“師尊你瘦了不少。”

陸清r問：“你們怎麼過來了？”

謝凜答道：“這次我們過來時沒人攔着。”

師徒三人說了一會話，陸清r忽地停了下來，看向門邊。

魔君陛下不知什麼時候無聲無息地站在那兒，用他罕有的忍耐心看着陸清r與謝凜兩人說話。當然，若是目光能實質化的話，他的眼神早化作利劍刺向趴在陸清r膝上撒嬌賣萌的昭明給弄死了。

陸清r不想在兩個弟子面前腦得太難看，打發他們回去藥仙尊者那邊養傷去。

昭明扒拉在陸清r身上不肯走。

謝凜一向最聽陸清r的話，直接拎着不情不願的昭明離開。

陸清r仰頭看着魔君陛下。

魔君陛下最受不了陸清r冷淡的目光，他上前將陸清r抵在躺椅上，雙目又漸漸染上赤紅：“爲什麼不告訴我它是我的孩子？！”

陸清r低聲說：“有什麼不同嗎？”

他們走到今天，難道是因爲這孩子嗎？陸清r覺得有些睏倦，半合着眼任由魔君陛下逼近。若是魔君陛下要殺死這魔胎是因爲覺得它是他和別人的野種，現在也算真相大白了。有各種珍奇靈藥滋養，不久之後魔胎就可以順利化形，到那時，他欠了什麼都一併還了。

更多的，他不想再和任何人去爭辯。

魔君陛下喊：“……師兄……”

這一聲師兄，少了幾分恨意，多了幾分祈求，冷不丁地撞進了陸清r心底。

陸清r平靜無瀾的眼底驀然多了一重朦朦朧朧的水霧。他緩緩睜開眼，對上眼前那雙赤紅的瞳仁，種種瘋狂的、狂躁的情緒在赤瞳裏湧動，眼前之人做出來的，卻只是緊緊地將他扣在懷中。兩個人緊緊地貼近，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胸口躍動着的心。

魔君陛下察覺陸清r眼底的波光，再次低啞地喊着：“……師兄……”

明明他纔是掌控一切的一方，明明他想要陸清r活着陸清r就活着、他想要陸清r死陸清r就會死，可他還是感覺什麼都沒抓住，只要他稍一放鬆，陸清r就會消失不見。墜入九幽的無數個暗無天日的日日夜夜，他都沒有這麼惶恐過。那時候他一心只想着重回九重天、一心只想着要把陸清r從仙君之位上拉下來。

但他從來沒想過，這一天會來得這麼輕易。

他也從來沒想過，得到了這樣的陸清r以後要怎麼做。

這一刻他似乎又回到了千年之前。那時他還是個懵懂少年，陸清r在他眼中是世上最好的人，陸清r什麼都會、什麼都能做到，不管他有什麼疑問，陸清r都能輕易爲他解答。

嗅着懷中之人身上的熟悉氣息，魔君陛下第一次意識到一切從來都沒變過，不管陸清r手中的劍刺入他胸膛多少次，他都甘願伸手緊緊地擁住他。他可以把自己擁有的一切全都送到陸清r面前，只要陸清r肯要，他什麼都願意給。

魔君陛下緊抱着陸清r，走投無路般抵在陸清r頸側：“……師兄，我要怎麼做，你才能乖乖留在我身邊？”

陸清r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從來沒有逃。

他要什麼，他就給什麼。

陸清r說：“我不知道你會以爲它是別人的孩子。”他終於爲自己分辨了一句，“我們之間從來就沒有別人。”

魔君陛下不吭聲。

陸清r望着魔君陛下：“那幾日你化身凡人來敲門，我一開始就認了出來。”陸清r掙開魔君陛下的懷抱，露出腕間紅絲，讓它顯現在魔君陛下面前，“當衆把你擊落九幽之前，我用你我的血立下過‘千絲訣’，不管你化作什麼我都能認出來。”

魔君陛下手微微一顫，不敢置信地盯着陸清r。

千絲訣！

所謂千絲，取的是“千絲萬縷”之意。它的用處不在於能認出誰，而在於它可以讓立訣者感知到另一個人在千裏之外的境況，對另一個人所受之痛、所受之傷感同身受――必要時還可以以身代之！普天之下，有誰願意用這種代人受過的法訣？從他墜入九幽的那日起，他所遭受的一切，陸清r全都陪他經歷了一遍！

那時候，他是真的恨陸清r，他對陸清r的恨，支撐着他在九幽的每一個日日夜夜。若不是靠着“一定要把這一切還給陸清r”的濃烈恨意撐過來，他在九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所以，陸清r也知道他恨他。

那一切，陸清r早就承受過了。

陸清r緩緩說：“……是我對不住你。那時，九重天初經大劫，師父他們都身殞劫中，九重天經不起內亂。你魔體暴/露，我護不住你，只能送你入九幽。百年前，你大軍已成，天柱幾近崩裂，我入九幽困你百年，本沒想過活着回來……死裏逃生是意外，我也是回到九重天後才發現身懷魔胎。”陸清r對上魔君陛下那雙赤紅的眼，“師弟，我這一生，只虧欠過你一人，你想要什麼都可以拿去。”

以前陸清r從未想過解釋，因爲錯了就是錯了。他捨棄了師弟是事實，他在九重天與師弟之間選擇了九重天也是事實。師弟在九幽如何艱難地活下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劍刺入胸口帶來撕心裂肺的痛，他也跟着師弟感受過。

所以，不管師弟要如何對待他都是應該的。

魔君陛下一把將陸清r擁入懷中，聲音低啞，壓抑着難言的痛苦：“師兄，我要你。我想要什麼都可以對嗎？”他的師兄生來就揹負着比任何人都要重的責任，修士們稱之爲樂土的九重天從未帶給他多少快樂，卻要他窮盡一生去保護。若不是他開口祈求，他的師兄甚至根本不會爲自己解釋半句。魔君陛下緊緊地抱着陸清r，“師兄，我只要你。”

從今以後，都讓他來對師兄好。

……

魔胎不久之後順利化形。

因着陸清r兩人都法力超凡，生產不必受什麼苦，直接用閒訣將魔胎從腹中挪出便是。

約莫是在陸清r腹中汲取了百年靈力，魔胎生來就修爲奇高，練習化形數日已能變幻出少年模樣。

對於這個孩子的教育問題，陸清r與魔君存在着一定的爭議，陸清r覺得孩子還小，應該讓他開開心心長大。

魔君――魔君直接把處理九重天與九幽事務的要訣整理整理，使出一招“醍醐灌頂”，簡單粗暴地把它們都送到兒子腦袋裏，把兒子扔去處理各項要務。

剛出生不久的傻孩子不懂這是個巨大的陷阱，爲了獲得魔君和陸清r的誇獎非常努力地完成各項任務。

結果等到萬煉石長成、天柱修復完畢，魔君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帶着陸清r雲遊去了。

在後來很長一段日子裏，誰都不知道魔君與仙君去了哪裏，只偶爾從九幽或者人間聽到些消息說在哪裏哪裏看到了兩位仙人的蹤跡，他們姿容非凡、感情甚篤，相攜走過了各地名山大川、嚐遍了人間美酒美食，但凡見了的都要誇一句“好一對神仙眷侶”。

這一類故事裏偶爾還會出現一隻雪狐或者另一名身姿挺拔如松的俊美男子。每每出現這些“第三者”時，前任魔君陛下總會打翻醋罈子，偏又只能忍醋吞聲當個開明大方好伴侶。

九重天上，被強塞了重任的新任魔君兼仙君也總想着逃之夭夭去找他的兩個爹。

可惜昔日溫文爾雅、忠心耿耿的冠玉尊者如今脾氣火爆，天天堵在門前監督新任魔君兼仙君。只要他敢露出一丁點想要溜走的意圖，冠玉尊者就會憤怒地指責：“大的不負責任，小的也想不負責任嗎？！”

遠在人間遊山玩水的魔君收到兒子寫來的哭訴信，轉頭親了親陸清r的耳朵，當着他的面把兒子的來信捏成飛灰，問陸清r：“不負責任的感覺怎麼樣？”

陸清r腦中先是閃過“這好像對不起兒子”的念頭，然後還是老實地回答：“……感覺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