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燕赤霞言語,白決就忍不住笑了。
自己這一路行來,要說爲禍之烈,當真是甚於桀紂,殺戮之多,更是古今罕見,直接、間接死在白決手上的人命,多得白決都記不清,一身殺氣,業力,自是理所當然;
可白決之殺戮,卻也非是爲了一時個人喜惡,殺戮所造成的後果,也未必就比原本的世道要壞,倒也能稱得上一句“知我罪我,其惟春秋”,身上有點功德、龍氣也尋常。
這燕赤說自己身上亂七八糟,倒也沒錯。
白決將手中妖枝扔給燕赤俠,請教道:“我此時也只能分辨些陽氣,陰氣、兇煞惡氣、佛氣道氣,至於什麼業力,功德便是兩眼一摸黑了,燕兄可能教我?”
燕赤俠看了白決一會,一邊點頭一邊示意白決跟上道:“靈氣沛然、氣宇剛直,想必你是在軍伍沙場中廝殺出的先天高手,難得心性靈清、不受三毒侵擾。其實我也只是猜想,業力者有冤孽幽魂纏身,功德者有人心崇敬護
體,我也看不太清,只是能看出你定是殺了許多人,也救了許多人。
白決點了點頭,與他並身而行,不多時,已是來到一處古寺之中,門口有羅漢塑像,又有石碑書寫“蘭若寺”。
蘭若,即阿蘭若,爲佛教名詞,狹義指森林、樹林,也指曠野、荒涼之地;廣義指供修道人禪修的寂靜處,此時“蘭若”後面再加個“寺”,便有些怪異了,此時的羅漢像,只有陰森鬼氣,不見半點佛門護法的威嚴。
白決在這蘭若寺前,看了會那羅漢像,眉頭皺起,到了佛院之內,見殿中佛像亦是如此,不由得有些不解,直接問道:“我曾聽說‘疾風知勁草”,這佛院縱使荒敗,終歸曾是佛修之處,凝聚百姓願力,如今受這樹妖妖氣襲
繞,便該如魔火鍛佛一般,佛氣凝結,怎地這裏荒敗至此?”
燕赤俠見怪不怪,推門而進:“這有什麼奇怪,禪院道觀亦是名利場,說不得此處都是些假和尚。出門在外,見怪不怪,白兄弟你以後見得多了,便會知道人心爲禍之烈,有時候比妖魔還可怕。到了,白兄弟你若是不嫌棄,
今夜就在此安歇......”
推開一處偏門,燕赤俠的“狗窩”便顯現出來,褥子、被子胡亂捲到一塊,褥子上的人形印記散出酒氣、體味,至於其他亂七八糟的氣味、食物殘渣,恐怕比白決身上的業力殺氣還要雜亂,白決分明看到,開門時燕赤俠踩到一
塊燒雞骨頭時,就趁自己不注意,悄悄踢至一旁。
白決嘴角抽搐,自己雖然沒有潔癖,但也習慣了香閨暖牀,這般狗窩自是住不去的,當下翻手自長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一個酒囊道:“天色尚明,我去這蘭若寺各處瞧瞧,隨意尋個住處就是,燕兄,這是我自路上買的牛肉
美酒,便送予你了。”
燕赤俠看了看白決袖子,便猴急地扯開酒囊,白決這酒乃是杏花村酒,酒色正,喜得燕赤俠酒蟲上來,長長飲了一口,這才舒了口氣,看那油紙中的牛肉也是上等好肉,不由笑道:“好酒!好一個袖裏乾坤!白兄弟酒好,
法術也好,我也不佔你便宜,你修行路上有何疑難,儘可發問。”
要的就是這句話!
白決點了點頭:“那便晚上閒暇時,再向燕兄請教,這寺中古怪之處甚多,我先去四處瞧瞧。”
說罷,白決扶着腰間倚天劍柄,便向旁邊大雄寶殿走去,燕赤俠看出自己狗窩被白決嫌棄,也不氣惱,反而得意一笑,跟上前去給白決當個嚮導,他厭煩外界名利爭鬥,但一個人未免也悶得慌,此時遇到白決這麼個對脾氣
的,便滔滔不絕說起這裏的佈置。
“這大雄寶殿倒是建得堅固,可作棲身之處,不過此地隱有妖氣鬼氣,還有殘餘的書架、行李,想必是來此投宿之人,被那妖魔所害。此處離我那居處離得又遠,白兄弟你要是在這裏居住,夜裏須得小心。”
“還有這佛像後面的一具枯骨,當是昔日蘭若寺裏的僧人所留。這佛像後面還刻劃着‘妖孽害人’、‘佛祖保佑'、'妖魔、封印”之類亂七八糟、字跡狂亂的文字,也不知道是不是當初這樹妖爲禍時,這些僧人殘留。”
大雄寶殿內,雖是破敗,但樑柱倒也算是完好,只是佛像後面猛地發現一具枯骨,看起來有點嚇人,白決左右查看,倒也沒發現什麼暗格之類。
白決也懶得收屍,隨即又往其他地方看,沒發現什麼異樣,那佛塔中說是高僧的埋骨舍利之處,白決倒是感應到淡淡佛力,真氣探查下確實感應到一些佛骨之類,雖不濟得什麼大用,但此處確實可作爲一個受傷之時,暫時
避身之所。
“這蘭若寺裏的原本的和尚,看來還是有兩把刷子,這麼多年了,佛骨上還能有這般佛力,嗯......我要是死個百十年,身上除了牛牛能死而不僵,想必是不會有什麼真氣殘留的......也不對,法力本就比真氣凝結不散,如果我
也有修煉法力的法門,想必也不會差這些和尚多少,到時死後不光括約肌是硬的,舍利子起碼燒出來兩斤來......”
白決心裏胡思亂想間,已是看完寺院各處,燕赤俠旁邊話嘮一般介紹着,這足有數十畝的寺廟在他口中,很快白決就辨別了方位。
此時天氣才堪堪午後,兩人隨意喫了些醬牛肉,白決復又問起另一件事:“燕兄,我入道不久,尚不知修行之道,亦不知法寶煉製之事,你可知曉這些?”
燕赤俠嘆了口氣道:“我亦是人間捕頭出身,沒有修煉法門,聽說此間天地已許久未見有名門大派的傳承現世了,至於法寶,無非是法力洗煉、凡物通靈,我倒是有一把法劍,這柄飛劍是我前些年在一處佛剎所得,還得了本
金剛經,我鑽研日久,倒也悟出了些佛法、符印,嗯......”
話說到最後,燕示遞出自己手中寶劍,卻絕口不提拿《金剛經》出來之事,明顯初次見面,對白決尚未完全看透,並不完全相信。
白決聽出對方擔憂,卻也並不在意,接過對方寶劍,真氣湧入,只覺得劍中有一個空間,其間佛門氣息縱橫,難以灌入,不由點頭:“此劍內中乾坤,絕非凡品,嗯......”
說到最後,白決彷彿想起了什麼,將腰間倚天拔出來,遞給燕赤俠:“燕兄,你幫我看看此劍!”
劍一出鞘,四周登時肅殺之意大盛,映得四周都有些發冷,燕赤俠接過倚天,讚歎道:“好一口人道神兵!其上凝聚無數力殺氣,足以滅妖鬼,白兄弟,你真氣已將此劍徹底洗練,此劍已然算是法寶胚子,只消每日以真
氣洗煉,未來未嘗不能變成法寶......”
人道神兵?倚天不出,誰與爭鋒?
白決點了點頭,與燕赤俠聊了許久,知曉他們修道之人,也不似自己想象中的什麼都會都懂,種種傳承亦是靠“機緣”所得,非要說起來,無非還是那“練氣化神”四字,心神圓滿後,自然招引天雷,成就“天人”之道,到時才勉
強算是“陸地神仙”。
與之不同的是,那些妖魔因爲長久修煉、底蘊深厚,倒是一個個境界不凡,不過天生靈智不足,鬥戰之時,反而在這些“修爲不如他們”的人面前處處受制。
“看來是急切不得,心神修煉......這修煉之路,倒真是艱苦難行……………”白決自言自語,長嘆口氣,不過隨即便振奮精神,燕赤俠有機緣得此寶物,便證明此間世界道統未絕,自己也不必杞人憂天。
行走閒談之間,兩人甚至尋到了千年樹妖的身體......一片方圓一二十裏的榕樹林。
燕赤俠看向眼前根系交雜、樹絲長長垂下,遮掩得密不透風的榕樹林,感嘆道:“正所謂獨木成林,這榕樹精更是如此,千年生長,元神真身可在這十數里的軀幹裏任意遊走,我在此隱居數年,亦是不知該如何剷除它,這些
樹妖,當真是令人煩惱!咦,又要下雨了,咱們快回去!”
說着說着,便見天上烏雲密佈,悶雷滾滾之中,一道電光直落九天,轟然劈在這榕樹林中一顆大樹上,便見那榕樹樹幹頃刻間斷裂起火,不過周圍榕樹枝騰動,藉着天下落下的雨點,不一會便已覆滅火勢,整個榕樹林復又恢
復寂靜一片。
“白兄弟,你在想引動天雷,劈殺樹妖麼?此法難行,那樹妖萬千身軀,便是天雷也難對它有所損傷。”燕赤扯着白決胳膊,一路回到他的居處,直到看到屋子裏髒亂,想起白決方纔皺眉的目光,這才反應過來哈哈大笑得意
道,“你們這些年青人,一個個跟那些沒當官的讀書人一樣乾淨,偏偏我是個大老粗,有的喫喝就好,懶得理會這些麻煩事,白兄弟,這下雨天,不如咱們喝着酒吹會牛皮怎麼樣?你要是吹得過我,我就把金剛經給你瞧兩眼。”
“燕兄若是無事,便請爲我護法。”
白決翻手間,一個蒲團已是落在地上,他直接盤坐其上,整個人已是心神湧出體表,霎時間周圍一切都變得清晰許多。
便在此時,又是一道天雷落下,霹靂雷霆,彷彿正正轟在兩人頭上一般,此處因樹妖之故,天雷都比別處響些。
白決心神外放,更是感應靈敏,此時心中一顫,仿若遇到天敵一般心神顫抖,四周靈氣、陰晦之氣同樣侵襲自己心神,不過隨即胸腹間便湧上一股暖流,心中登時一凝,白決見這“天雷鍛神+靈氣淬神”頗有效果,心神便又湧
出半尺之外,待到天下雷霆炸響,感應到自己猶有餘力,足以自保之後,便將心神復又透出身週三尺。
一時間無論是身前的燕赤俠,還是屋外的雨滴,又或是屁股下木板下的鼠蟲異動,盡數映照白決心間。
燕赤額頭汗珠都滴下來了,看着白決平靜打坐的樣子,只覺得頭皮發麻。
這個少年人,究竟是何等來歷?怎地心性這般堅韌?尋常修道人固然也講究個“紅塵煉心”,但同樣講究“靜修”,修煉時亦是要佈置周全後才神遊修煉,而且也不敢在這雷霆之聲下修煉,生怕心神一個不定,就被雷霆驚得失魂
或是走火入魔。
可此時眼看白決打坐修煉,感受着四周那股白決心神湧動的氣息,燕赤俠只感覺身子都僵住,生怕自己發出的一絲異動,就將白決驚得走火入魔,當下整個人動也不敢動,只是呆立着在那看着白決。
突地見白決眉頭皺起,心神竟是不再散離四周,而是向着斜下方湧去,似乎是發現了什麼,隨即便聽到地板下有動物爬動的異聲傳來,燕赤俠知道發出聲響的是那些乾屍。
蘭若寺這裏似是因爲經常下雨,建築多是兩層用以防潮,底下一層足有三尺餘高,爲蛇蟲鼠蟻居處,燕赤俠也早察覺到下面有許多幹屍存身,甚至還捉了個研究了一番,亦探查到它們身上的殘存佛力,知道是蘭若寺舊日僧人
遺骨,不過那些乾屍幾近枯朽,不成其害,只能存身於地板之下,尋常凡人都能順腳踢死它們,見光就死,燕赤俠對它們便也不加理會。
白決此時突然睜開眼睛,不待燕赤勸誡他心神修煉之兇險,伸手已是一掌打碎旁邊木板牆壁,進入到旁邊房間之中,復又一掌,擊破地板,驚得那些乾屍紛紛避讓,他們已經習慣了黑暗。
只是,隨着白決擒龍功起,地板下一個木盒被抓出地面,那些乾屍便像是被炸了窩一樣,一個個奮力伸着手臂抓向地板,彷彿守護的什麼東西被奪走一般。
事實也是如此,方纔白決心神湧出,本來也只是好奇乾屍這種生靈,多探查了一會,便發現這些乾屍在地上竟是圍成一圈,一片光頭圍成個圓,彷彿在向中間的什麼東西守護朝拜一樣,不由的心神湧動,這才發現中間不知多
少年的塵土枯草下,那藏着的一個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