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章
幾乎是話音一落, 蘇婉之的匕首就直直向姬恪刺去。
不長的距離, 剎那匕首已經遞到了姬恪身前,他卻沒有躲避,只是輕啓薄脣道:“蘇慎言沒死。”
蘇婉之一驚, 手不自覺微偏,匕首沒有紮在要害, 卻也正中了姬恪的肩胛骨。
刀鋒入肉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同時順着匕首血液噴湧而出, 染紅了姬恪的白衣, 也染紅了蘇婉之的裙裾。
姬恪一聲悶哼,單手撐住肩胛。
髮絲垂下,掩蓋住他一時痛極的表情。
匕首上的血沾染到蘇婉之的手心, 溫熱的血液讓她悚然一驚, 翕合脣瓣,她聽見自己的聲音:
“你說什麼?”
好一會, 姬恪似乎才緩過勁, 咬牙道:“蘇慎言被救活了。”
蘇婉之蹲下身,手緩緩握住匕首,血液太滑,她的手掌上已經浸透了姬恪的血。
看着姬恪的眼睛,她慢慢說:“姬恪, 你讓我怎麼相信你?”
姬恪迅速的閉了一下眼睛,甜腥的滋味在口中翻滾,艱難道:“書桌下第二個抽屜。”
鬆開手, 蘇婉之起身找到姬恪說的抽屜,猶豫了一下,沒有動手拿,而是找了一個鉤子拉開。
破壞姬恪婚事時,姬恪的偷襲她還記得。
不知何時起,有了這些防備之心。
拉開後,並沒有機關和暗器,撈出裏面的東西,是一封信。
上書四字,之之親啓。
拆開了,是蘇婉之熟悉的蘇慎言的字跡,沒心沒肺的一行字:安好,勿念。蘇慎言
末了是蘇慎言的印章,那是蘇慎言隨身攜帶的,也是蘇婉之親手刻的,在右下角有一個很小的缺口。
一瞬間的狂喜後,蘇婉之慢慢冷靜下來,這是蘇慎言寫的,可是……
“爲什麼蘇慎言對外說他死了?”她冷冷問姬恪。
姬恪閉着眼喘息,聽見蘇婉之的聲音,輕聲回答:“說來話長,但確實事出有因。”
握着信,手裏的鮮血沾染上信紙,手指攥緊,信紙幾乎被揉破。
她抬頭,看着姬恪,血已經整個染紅了他的肩頭,原本挺直的背脊也漸漸因爲痛苦彎曲。
哆嗦了兩下脣,她強自鎮靜地問:“你告訴我這個,是不想讓我殺了你?”
姬恪想回答她,剛張口,忽然俯低身體,從牀下抽出一個木盆,張口便吐出一口血,黏稠的血液鮮紅欲滴,一時間蘇婉之竟然不敢去看,猛然別過頭。
吐過後姬恪像是好了一些,將盆推進,用掛在牀頭的溼巾擦淨脣角的血,對蘇婉之虛弱笑笑:“嚇到你了?”
轉回頭,蘇婉之看着姬恪,說不上的滋味。
見到姬恪吐血的瞬間,她真的被震了一下。
她知道姬恪這次只怕病的不輕,可是沒想過居然已經這麼嚴重了……
那條掛在牀頭的溼巾一側已經滿是鮮血了,只是姬恪交疊在一起,她纔沒有注意到。
此時姬恪的臉彷彿比剛纔又白上了三分,明明剛纔已經是紙白了……
心口處忽然覺得疼。
想想姬恪的婚禮,想想姬恪的絕情,想想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騙,蘇婉之強迫自己忽略掉那種心疼。
“沒有,沒嚇到。”
姬恪仍是笑,風輕雲淡又溫和如水:“之前是礙於約定,纔不能說,現在……我都快死了,約定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所以……如果你還想來殺,就殺了我罷。”
他笑得那般平靜,幾乎讓蘇婉之想起在明都相處時,那個總是溫柔和善體貼入微的齊王殿下。
但卻瞬間讓蘇婉之覺得憎惡,是的,那都是謊言,都是假的,都是欺騙!
蘇婉之的手又一次摸上了染血的匕首。
低低道:“如果我殺了你,你的皇位呢?你不想要皇位了麼?你不是還爲了那個位置娶了王蕭月?怎麼,這麼輕易就放手了?”
姬恪垂眸:“親沒有結成,以後也不會有機會。”
“爲什麼?”
姬恪低笑,大約是口腔中的血液潤澤,他的聲音不再那麼沙啞,似呢喃也似自言自語:“已經如此了,我爲什麼還要強迫自己去娶一個自己並不喜歡的女人?”
這幾乎不像是姬恪說出的話。
蘇婉之又一次震了震,血液依然從姬恪的肩膀流淌而出,潺潺不絕,血河般流淌。
至此,她才真的覺得,姬恪大約是真的不在乎生死了。
這樣苒弱的身體,就算他撐到了登基爲帝,也做不了多少日子。
可是……蘇婉之用舌潤了潤脣:“姬恪,這和我都沒有關係了,我只是想爲自己討份公平而已,殺與不殺你,以後我們都不會有交集了。”
姬恪霍然抬頭,蒼白的面容襯得那雙漆黑的眸子越發黑得深沉,如濃墨渲染的黑夜,深不見底。
“蘇婉之,你要嫁給計蒙?”
毫不猶豫,蘇婉之回答:“是的。”
又低頭咳了兩聲,姬恪輕聲問:“你可不可以不嫁給他?”
這其實不是姬恪第一次說這句話,蘇婉之憶起謝宇似乎也曾經說過。
那時她有驚訝,有淡淡的羞怯,也有些許的驚訝與驚喜,但現在帶給她的感覺更多的是諷刺。
風水輪流轉,終於也輪到姬恪了麼?
蘇婉之忽然問:“你婚禮那天我說的第一句話你還記得麼?”
姬恪一怔,略沉吟道:“我記得。”
“我說了什麼?”
過了一會,姬恪才緩緩開口:“你說‘姬恪,你說過願意娶我。’。”
“你回了我什麼?”
這次開口的時間更長:“我說‘是,可是我並沒有承諾要娶你。’”
“是啊,你什麼承諾都沒給我,我嫁給誰,與你何幹?”蘇婉之說得理所應當。
“可是,蘇婉之……”
姬恪坐直起身,總是含笑的黑眸中帶着幾分認真和迷惘:“……我好像喜歡上你了。若我現在肯娶你呢?”
“已經遲了。”蘇婉之毫不留情道,“你騙了我兩次,你懂什麼是肝腸寸斷嗎,你知道我是怎麼從明都外趕到祁山的嗎,你知道只要我一想起那件事就痛苦的幾乎無法呼吸,難道說都可以當做沒有發生過?”
“嘭!”
蘇婉之被猛然一聲血液飛濺的聲音嚇到,只見姬恪一手握着剛剛從自己肩膀中拔出的匕首,一手撐着搖搖欲墜的身體,似乎隨時會倒下,脣瓣和臉頰上都沾上了些許血點,卻爲那張臉平添了幾分悽豔的色澤,深深呼吸了兩口,姬恪才微弱着聲音道:“那你就把你受過的痛苦付諸在我身上,直到你覺得夠了。”
說完,他甚至還扯了扯脣角,竟然是在對蘇婉之笑。
蘇婉之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着姬恪,她想起了祁山上的謝宇,握着掃把固執的在烈日下幫她掃地,明明每次都像是要被灼烤得暈倒,卻又每次都硬生生扛下來。
目光漸漸轉向平靜,蘇婉之接過姬恪手中的匕首。
小小一把匕首已經被姬恪的鮮血染滿,滑不可握,蘇婉之靜靜的站着,片刻後道:“姬恪,這是你說的。”
“既然你沒有殺蘇慎言,那麼我不會殺你,只是你騙了我兩次,我刺你兩刀不算多吧,方纔算是一刀……你還能再讓我刺一刀麼?”
姬恪略向後靠了靠,張開雙臂,空門大露,被血染得斑駁的褻衣已不復方纔的純白,肩頭的匕首被強力拔出,血肉外翻,十分可怖。
光看就讓人覺得疼痛,他卻只是擰眉笑看着蘇婉之,微合了合眸:“你刺罷。”
握着匕首,走近姬恪。
鋒利的刀尖寒光熠熠,讓人膽寒,鋒芒從姬恪的額頭起滑下,姬恪閉着雙眼,像是絲毫未覺。
刀尖從額頭滑到鼻樑,再到下頜,極緩慢磨人。
每一處都像是要下刀,但最終又向着別處移去,然而在這個過程中,姬恪的身體連顫動也沒有,似乎只是平靜的等待着蘇婉之給予的一刀,他甚至不在乎是什麼位置,會傷害到他哪裏。
忽然覺得無從下手,蘇婉之放下刀,丟到一旁:“夠了,不用了,刺也只是讓你身體疼罷了,你既然不怕,我再刺多少刀又有什麼差別。”
姬恪睜開眼,墨色的眸子裏似有水意溫流。
“別這樣看着我。”蘇婉之冷冷道,“我不是下不了手,只是覺得下手也沒有什麼意義而已。”
用姬恪牀頭擺放的溫水洗淨手指,蘇婉之道:“你以後好自爲之,不要再來招惹我了。我知道此時軟禁我父母未嘗不是好事,這點我不會怪你,既然你又沒殺蘇慎言,那麼今日以後我們就當兩清。”
“姬恪,我走了。”
放下擦乾淨手指的毛巾,蘇婉之抬腿便要走。
“等等……”
姬恪出聲叫住她。
“還有什麼事?”
“你要去哪?”
“自然是回祁山。”
按住血液已經漸漸停止流淌的肩頭,姬恪的身體略路前傾,只是這個動作,就讓他的額上微微冒出冷汗:“……不要嫁給計蒙。”
駐足,轉頭,蘇婉之回道:“爲什麼不要?”
“你剛纔……”
“我剛纔可什麼也沒答應。”蘇婉之亦站直身。
站着的蘇婉之比半躺着的姬恪要高上不少,她微低頭,看向姬恪,竟有種俯視的錯覺。
她的聲音平靜,甚至有些殘忍的冰冷:“是你說要把我受過的痛苦付諸在你身上,直到我覺得夠了。但是,我並沒有說付諸過了,我就不嫁給計蒙……”
“姬恪,這是你教我的。”
姬恪張了張嘴,終是啞口無言,他抬手,似乎想做阻攔,蘇婉之卻已經再次推開門走了出去,根本不等姬恪再說什麼。
屋外,夜色已沉。
漫天的暮色倒映入蘇婉之的眼中,無邊天幕像一張沉甸甸的網,糾纏於心,沉悶難安。
原本很有報復快意的事情,蘇婉之卻忽然不覺得開心。
姬恪說喜歡她。
他親口說,她親耳聽,可是……爲什麼是在這個時候?
曾幾何時,蘇婉之喜歡姬恪喜歡的可以連命都不要,他墜崖,她就跟着跳下去,毫不猶豫,甚至還是帶着喜悅的,看見姬恪受一點傷,她就心如刀絞,恨不得同人拼命,可是到了此時,此時……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蘇小姐,蘇小姐……”
其徐的聲音喚醒了蘇婉之的思緒,她定了定神道:“我走了,你回去好好看着你家公子吧,他應該……還沒死。”
蘇婉之的話讓其徐一驚,忙問:“怎麼了?”
眼眸懨懨垂下:“沒什麼,你進去了就知道了。”
再不等蘇婉之,其徐連忙推門進去。
蘇婉之快步出山寨,找到來時的馬匹,翻身上馬,朝着來路策馬狂奔而去。
星夜奔馳,馬蹄飛快的踢動,耳邊盡是呼嘯風聲。
狂烈的風颳在臉上是生疼的滋味,也風乾了眼角邊或許的一點溼意,眼角乾澀到疼痛,眼皮沉沉。
爲什麼還是覺得難過?還是覺得不舒服。
姬恪……真的要死了麼?
慘白的面色,暗淡的眼瞳,豔麗的鮮血,方纔所見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重現,看他的樣子,恐怕真的活不久了……
蘇婉之,你到底還在糾結些什麼?
還是說,即便到瞭如斯地步,你還是放不下,那個混蛋……
爲什麼,那個混蛋要在這時候說喜歡她,說會娶她?
狠狠咬住下脣,脣瓣被咬得破裂,鮮血的味道蔓延進口腔。
蘇婉之告訴自己:忘掉吧。
計蒙還在等着你,辰時之前,回去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