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三章
和其徐聊完, 蘇婉之孤身回往屋內, 躺下後更加睡不着。
姬恪不在明都,竟然就在據此不遠的黑風寨,那她想去找姬恪, 遠不用跑到明都……在知道離得不遠,甚至可以說近在咫尺的時候, 蘇婉之忽然有些茫然。
天亮時才濛濛睡去,祁山上幾乎一切都已經籌備妥當, 嫁衣也被一點點展平擺在了蘇婉之的屋子裏。
火紅的衣裙有一瞬間的刺目, 讓蘇婉之片刻恍惚。
旋即一笑,在鏡前換過嫁衣,只是民間置購, 自比不得那日王蕭月所穿華貴, 但手工細緻,倒也合身, 紅豔的裙裾把她也襯托的面色紅潤, 宛如一個真的嬌羞新嫁娘。
她問蘇星:“好看麼?”
蘇星張口想說好看,可話到嘴邊,又有些說不出口。
倒是有人先一步接話:“很好看。”
計蒙不知何時又來了,臉色略顯得有些蒼白,手臂上還纏了繃帶。
“你手臂上……受傷了?是誰?”蘇婉之不由驚道。
昨晚她見計蒙時還是好好的, 怎麼一夜的功夫就受傷了?
“只是昨晚巡夜發現有人潛入祁山,捉人時不幸被傷而已,無妨大礙。”
昨晚, 潛入……
蘇婉之心中一頓,該不會這麼巧吧……
“人捉到了?”
“嗯,就關在後山的石牢裏。”
“你的傷……明天……”
計蒙搖搖頭,挑眉笑:“這點小傷你當我會在乎?不會影響到明日的。”
望着蘇婉之若有所思的神情,計蒙壓下心裏的疑慮。
待計蒙走後,蘇婉之方換下嫁衣。
心頭卻總有些不安,掃了後山這麼久,後山的石牢她自然也認得,山上弟子犯錯一向是送去懲戒室,只有外來人被捉纔會送到石牢,故而石牢內常年是無人的,管束也少了很多。
大約昨晚才關進人,蘇婉之遠遠看見石牢原本無一人的門口此時站了兩個弟子。
不想被人發現,她深吸一口氣,足下如風,身形飛快閃過,兩名弟子只覺眼前一花,隨即後頸被劈,再無神智。
推開石牢的門,蘇婉之摸出火摺子點燃牢壁的油燈。
一間間空牢看去,終於走到最末的位置,有人地垂頭而坐,聽見響聲猛然抬頭。
居然還真的是其徐。
他顯然也受了不小的傷,燈光映下來,地上有暗紅的血跡。
蘇婉之和其徐接觸不多,只知道他是姬恪的護衛,武功不弱,對姬恪忠心不二。
“蘇小姐……”其徐身形晃了晃,竟然站起來了。
蘇婉之略退了退,心思在腦中飛快轉動,半晌,她動脣:“我可以放你出去,帶我去找姬恪。”
其徐的眼睛驀然一亮:“蘇小姐,你答應了?”
冷哼一聲,蘇婉之露出幾分譏誚:“你想太多了,我昨晚說的話你還記得麼?”
沉默回思,其徐試探問:“是蘇小姐想聽公子親口說?”
用從看守弟子身上取下的鑰匙打開石牢的門,蘇婉之的神情更冷:“不是那句,是‘如果不小心被我找到了,說不定在他病死之前我就忍不住一刀結果了他’這句。”
雖然聽蘇婉之這麼說,但其徐顯然並不相信。
昨晚的確是他大意了,他孤身一人上山,被蘇婉之拒絕了要求,心中又惦記姬恪的身體,難免露出些行跡,本想夜深不會有人注意,未料被蘇婉之那個大師兄發現,單論武力對方不見得是其徐的對手,可是連日奔波操勞,又因對方人多勢衆,他還是受傷被擒,本想等身上的傷略好些便以武力破出去,沒想蘇婉之會來救他。
蘇婉之既然肯救他,那必不會看着公子去死,這麼想,其徐心頭壓着的大石也輕了幾分。
跟在蘇婉之身後,走得都是僻靜小路,一路都未遇見祁山弟子。
其徐徹底放下心,一邊調息一邊跟在蘇婉之。
突然,蘇婉之頓住腳步。
其徐也隨之一頓,抬頭正對上那位祁山大師兄計蒙的眼睛,幾乎同時,他微微弓腰,神色戒備,目光銳利的死死盯着計蒙,蓄勢待發。
計蒙卻只看着蘇婉之,眼睛裏流露出淡淡的失望。
蘇婉之不笨,一下子便明白,計蒙之前就對她有所懷疑,難怪那麼簡單的就告訴她關押的位置,此時她身後還跟着其徐,幾乎是坐實了罪名。
明日就是她和計蒙的婚期,被計蒙抓住這樣的事情,實在……
一時間,三人都不曾開口。
寂靜無聲中,只能聽見偶爾風過拂動枝葉的聲響。
蘇婉之動了動脣,終道:“我……”
沒想,計蒙此時也開了口:“你……”
見狀,蘇婉之索性道:“大師兄,你先說罷。”
計蒙也不讓,神色冷峻:“蘇婉之,你其實想嫁的還是那個謝宇,而不是我罷。”聲音也透出幾分冷意,再不似之前的柔和關切,“看在師叔的面子上,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這人我可以放過,但你必須現在乖乖回去待婚,我可以當做什麼也沒有發生,明日成親照舊。如果你執意帶此人下山,便做叛門,婚約作廢,以後你也再不是祁山弟子,出了事,我也不會再若上次般去救你。”
任誰看見自己的新婚妻子帶着一個剛剛被捉住的陌生男子下山,都不會有什麼好心情,計蒙沒有直接發火大打出手,已經很給面子了。
聞言,其徐站不住了,忙開口:“蘇小姐……”
“閉嘴。”蘇婉之驀然一聲斷喝,止住了其徐的話。
她垂眸,似乎在看着什麼,又似乎在想什麼,良久看向計蒙:“計蒙,現在讓我下山,明日一早我一定趕在婚期前趕回來成親,這樣可以麼?”
計蒙笑:“我憑什麼信你?現在取消婚約還來得及,若等到明日,你不回來話變成笑柄的可是我。”
蘇婉之上前一步,忽然握住計蒙的手。
計蒙一驚,卻甩脫不開蘇婉之的手,蘇婉之定定看着他,那雙大大的眸子裏竟然滿滿是誠懇,蘇婉之的眸本就極亮,此時看在計蒙的眼中更有些刺眼。
她說:“計蒙,我沒有騙過你。”
沒有騙過,小事不論,但是大事從來沒有騙過,甚至於當日要和謝宇離開,她說的也完全是實話。
計蒙的心不自覺地軟了軟。
再一次,計蒙爲自己的心軟而感到無奈,幾乎是不甘心的道:“明日辰時,辰時之前,如果你沒有趕回來,那我就當做你叛門。”
“多謝!”蘇婉之從方纔就一直冷冰冰的面容上終於露出了笑意,淺淡卻讓人如沐春風。
計蒙都忍不住別過頭不再看。
鬆開計蒙的手,蘇婉之正待繼續走。
被鬆開的手讓計蒙有一瞬的失落,不過一閃即逝,他面無表情轉身準備回去。
忽然,蘇婉之快步跑到計蒙面前,張開雙臂,抱了一下計蒙,又說了一遍:“謝謝。”
這一聲很輕,卻帶了幾分哽咽的味道。
計蒙一怔,蘇婉之已經又放開他,逐漸跑遠。
微側身,看着蘇婉之遠去的背影,計蒙的眼睛裏也像是蒙了一層夜霧。
蘇婉之走在前面,揉了揉眼睛。
方纔那一刻,計蒙無端讓她想起了蘇慎言,那個總是和她吵嘴卻在危急關頭,拼死護着她的哥哥。
一瞬間,居然有想哭的衝動。
眼看蘇婉之還是帶着他下山,其徐自然不會多言,只是斟酌想安慰兩句:“蘇小姐……”
如果不是姬恪……連帶着看其徐也不那麼順眼。
用手臂狠狠抹了兩下眼睛,蘇婉之瞪了一眼其徐:“別說話,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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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山距離黑風寨實在不算遠,蘇婉之在山腳下驛站買了兩匹馬,丟給其徐一匹,又買了簡單的繃帶讓其徐自行包紮,便讓他帶路。
馬蹄急踏,幾聲奔浪似的鐵蹄聲後,已奔出數里。
其徐的騎術很好,自小路走亦十分平穩,蘇婉之跟在他身後片刻不停。
約莫幾個時辰後,兩人已經到了黑風寨下,黑風寨的獵獵黑旗尚掛在山上,遠看去一片黑影十分駭人。
聯想起自己在黑風寨的遭遇以及那個總是沉默掃地的莫忘師兄,蘇婉之不覺也沉默了下來。
沿途都有把守的兵士,其徐從懷中取出腰牌,一路暢通直到寨內。
指着正中的一間亮着燈的屋宇,其徐微彎腰退後:“公子在房間裏,蘇小姐可以進去了。”
他並沒有入內的意思。
蘇婉之有些想笑,他就真的一點不擔心自己對他家公子下手麼?
手觸上門板,輕顫了一刻,隨即再不猶豫,用力推開門。
還是第一眼就看見了姬恪。
半臥在榻上,面如紙白,鬢髮微有凌亂,掩住半邊面容,唯獨脣瓣上染了血色,格外顯眼。
姬恪也看見了她,微微轉過視線,烏潤髮絲傾斜,流瀉到純白褻衣上,另半側的臉隨之露出,暗淡無光的眸子無悲無喜,卻在看見她的一刻顯出幾分訝色。
那副容顏依舊俊美到無可挑剔,如同初見。
只一眼就已足夠讓周圍的物事爲之褪色,徒留下那張無論從何角度都叫人心折的面龐。
蘇婉之依然覺得他好看,只是,不會再因爲那張臉而心跳加快、怦然心動。
斂去訝色,姬恪抿了抿薄脣,眼神變得溫柔。
他的聲音出乎意料的羸弱和沙啞,似乎還帶着些低顫:“你來了?”
只聽聲音蘇婉之就知道,其徐說姬恪病重,不是假話。
也是此時,她才留意到房間裏瀰漫着的濃重的藥味和淡淡的血腥味,若有似無。房間裏所有門窗緊閉,一點寒風也不曾入內。
從懷裏掏出匕首在掌中把玩,蘇婉之根本不答姬恪的話,冷冷淡淡問:“謝宇是你?”
似乎意料到蘇婉之會問,姬恪輕輕點頭,未曾否認,只是靜靜看着蘇婉之,音若嘆息般道:“是我。”
蘇婉之沉默了一刻。
握緊匕首,鋒刃指向姬恪,寒芒一閃:“如果有人殺了你親生哥哥,軟禁了你父母,還把你當猴耍欺騙了你兩次,你會怎麼樣?”
“大概會……殺了她……”
不等姬恪說完,蘇婉之道:“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