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書生三十來歲,相貌清雋,若非是兩頰的胡茬顯得有些邋遢,當是個風雅俊逸的人物。他聽到發牢騷,只是微微一笑,帶着醉意說道:“你此刻不留我,清談辯論之後,後悔莫及。”
那婦人嗤笑一聲:“這位公子,你是個大人物,咱們小店容不下你,請另尋他處吧!”言語之間全是嘲諷。
四周竊竊私語,婦人掐着腰,給旁邊的兩個壯丁使了個眼色,那兩個壯丁上前架住了書生的兩隻胳膊就要把人扔出去。
薛秀成冷眼旁邊,對這個口出狂言的書生並不如何看好,便要轉身離去。哪知這書生卻開口說了一句話:“天下三分,你等庸人卻囿於一城一地,可笑可嘆!”
那婦人眉頭擰起,“還不趕緊把這醉鬼給我扔出去!”
薛秀成忽然道:“慢着!”
婦人回頭看向他:“怎麼?這位客官認識他?”
“不太熟……”薛秀成盯着那書生,問道:“這位仁兄,可借一步說話。”
書生抬起眼皮看了薛秀成一眼,隨即口齒不清道:“若非是許姑娘院落,那就不必。”
“好!”薛秀成轉身看向婦人,溫言說道:“還請引路。”
那婦人許是從來沒見過這般大言不慚的,聞言愣了愣,隨即怒罵道:“許姑娘是你想見就見的?也不看看自己是幾斤幾兩的東西,趕緊給我滾!”
薛秀成嘴角一勾:“許姑娘莫非是你親女兒?如何見不得?”
四周有人起鬨道:“許姑娘是謝家公子的紅顏知己,哪是你這種升鬥小民能見的?”
“哪裏來的潑皮,真不知天高地厚!”
“快快滾出去吧……”
……
薛秀成笑而不語,待到周圍的起鬨聲小了些,方說道:“我竟不知,謝家公子有這許多紅顏知己。”說着輕輕一揮手,指着站在人羣中的南宮扇,對那書生微笑道:“不知這位比之許姑娘如何?”
那書生看了南宮扇一眼,輕輕哼了一聲:“若論相貌,許姑娘或許不及這姑娘十分之一,可我平陽董仲不看皮相,只願見許姑娘一面,有幾句話要說。”
薛秀成抬了抬眉毛,說道:“好!”
那婦人回頭瞧見南宮扇那一刻不禁愣了愣,見她臉上雖然有些污痕,又是一身男子裝扮,卻依舊掩不住風姿卓絕。
南宮扇冷哼一聲,瞥了一眼那愣愣出神的婦人,冷聲說道:“難道你沒有聽清楚,這位董公子要見許姑娘。”
婦人回過神來,神色晦暗不明,她想不明白這美若天仙的女子怎麼會來到此處,更加疑惑她的來歷。
薛秀成笑了笑,輕聲說道:“這位姐姐,我用這個姑娘與你換許姑娘一見,如何?”
南宮扇握緊了拳頭:“姓薛的,你……”
薛秀成回頭瞪她道:“我怎麼?南宮扇,你別忘了你現在的身份。”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南宮扇?世人哪個不知南宮扇是紅袖榜魁首?可是在吳越之地,她還有另外一個身份——吳越王的準王妃!
那婦人一臉的驚愕,幾乎說不出話來。南宮扇冷笑,她從懷中抽出一方錦帕,又從桌子上拿起一盞名貴酒釀將那帕子沾溼,輕輕將臉頰擦拭乾淨,拔下束髮簪子,散開一頭瀑布般的漆黑長髮。
滿堂無不驚訝於她的美貌。
薛秀成笑着看着她,若說第一次見她雖然驚豔,卻不如此刻震驚。如今的她,有冷笑有怒氣更有煩情愁緒,更添加了萬種風情。薛秀成輕輕嘆息一聲,美人之美,在皮更在骨。這樣一個女子,實在是人間尤物。
時間似乎也因爲這個女子靜止,南宮扇望着那個叫做董仲的書生,冷笑道:“你還想見許姑娘麼?”
書生忽然嘆息一聲:“姑娘你雖然美,卻沒有真情,誰能有幸見你真誠笑意?”
南宮扇冷冷地道:“這個人卻不會是你!”她又看向薛秀成,面無表情地道:“有可能是你。”
薛秀成似乎沒想到會是自己,他喫驚地笑了笑:“我?”
“在你死的時候!”
薛秀成哀嘆一聲,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
正在堂上衆人都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忽然有個柔美的嗓音從後堂傳來:“薛公子、董公子,小女子許氏請兩位入內一敘。”
南宮扇拿起了一壺酒,走到廳堂中最高貴的一個位置上坐下,獨自飲酒,將這一衆被嚇壞的書生女子視爲無物。她南宮扇出自風塵,今天也來逛一逛煙花地。
薛秀成回頭看向婦人,指着南宮扇說道:“好生招待這位姑娘,萬一有什麼閃失,莫說你一個小小流笙院,就連這龍湖郡也不得安生。”
那婦人如今完全不知道什麼情況了,只得唯唯諾諾點頭答應。
董仲起身灑然一笑,朝着後院內堂走去。
許囡囡的雅居,院中又很多芭蕉,掩映得月影婆娑,十分幽靜,薛秀成走在董仲的身後,開玩笑似的問道:“你酒量不錯?”
董仲輕聲道:“那要看和什麼樣的人,喝什麼樣的酒。”
“我似乎沒有聽過你的名聲,你的口氣倒是一點都不小。”
“我的名聲究竟如何,皆是一念之間,曾經我不願入世,你自然沒聽過我的名字,不過從今以後,就不一樣了。”
“哦?你可知我是誰?”
“不知。”
薛秀成微微苦笑,卻見那許囡囡從廂房中走出,手中託着一個酒盤。她朝董仲和薛秀成盈盈施了一禮,笑道:“兩位公子,今夜月色清朗,不如月下飲酒,如何?”
董仲向許囡囡還了一禮,恭聲說道:“在下多次前來,只願與姑娘見上一面,如今心願已達,其餘不敢多求。”
許囡囡輕聲道:“爲何?”
“只因姑娘雪中對我一笑,讓董仲一介貧寒書生莫敢忘懷。”
“我其實……不記得此事。”
“董仲一生難忘。”
許囡囡低眉道:“董公子,你當有大好前程……許囡囡不過是個青樓女子,我已經心有所屬,公子深情,怕是無以爲報。”
董仲愣住了,過了半響,許囡囡抬頭看向他,低聲說道:“公子請回吧,以後不必再來。”
董仲忽然笑了笑,說道:“好……我願姑娘能與意中人共白頭。”
許囡囡眼神閃爍,已經有些模糊不清,她心中想着:“我只求謝公子記得我,他那樣的人,哪裏會與我共白頭……”
她神思混亂,沒有聽到董仲下面的話:“三年之後,姑娘若無着落,董仲定會再來。”
薛秀成看着這個書生離開的背影,輕聲說道:“月下共飲,不如月下獨酌。”
“薛公子是謝公子的朋友吧?”
“哦?你是如何知道的?”
“薛公子氣度不俗,又聽聞謝公子家中有位姓薛的客人,小女子所以妄自揣測。”
薛秀成看着這個性情溫婉的女子,有些可惜。他自然知道這女子意中人是誰,不過這位意中人,絕對不會與她情深共白頭。他自然也找不出什麼話來勸解,這種事情,一個人心甘情願,又能如何?
許囡囡輕聲說道:“公子回去時,不必與謝公子說見到過我。”
“你以爲他會不知道?”
“他很忙,沒有功夫在意這些事情的。”
薛秀成無奈嘆息,輕聲說道:“許姑娘,有一句話,我只與你說一遍。謝堂燕是高門子弟,他未必會記得你,你何必爲了這樣的人,連誰對你真的好都枉顧?”
許囡囡一愣,一時間不知道如何作答,卻見他已經轉身離去。
薛秀成來到了前堂,堂上喝酒的食客都已經散去,唯有南宮扇醉意燻燻倚在椅子上,似睡非睡。不是這些書生酒客不願留在這裏,南宮扇這般貌美,這羣人恨不得連眼珠子都瞪掉在地。
可是這些人心裏也清楚一件事,南宮扇是吳越王的人,若是不知好歹覬覦美色,傳到吳越王的耳朵裏,那可是掉腦袋的大事!畢竟還是腦袋重要一些,所以這些人縱是有萬般不捨,也還是悻悻然走開了。
那婦人和幾個婢女站在一邊,低頭不語,早就沒有了開始咄咄逼人的氣勢,表情雖然看不清,不過那雙腿卻抖個不停。
南宮扇依舊在喝酒,眉眼之間因爲醉意而多出幾分嫵媚。薛秀成嘆息一聲,走到她身側俯身叫她抱起,“酒量不好還要喝酒,你就真不怕我把你留在這裏?”
南宮扇笑道:“留在這裏又如何?難不成還有誰有膽子對我做什麼嗎?”
“呵呵,我還以爲趙志寧真的要江山不要美人,原來他早就有了打算,現在就算你不在林州,卻依舊是整個吳越公認的王妃。看來你想要自由,卻永遠都不得自由。”
南宮扇忽然伸出手勾起了他的脖子,笑道:“吳越無人敢動我,可是你呢?”
“我?不妨實話告訴你,我也不敢。”
南宮扇的眼中竟然閃過了一絲嘲諷:“我真的很想見一見,那兩次蟬聯紅袖榜的女子武林盟主是個怎生模樣!”
薛秀成嘆息一聲:“許囡囡貌不如你,董仲卻要依舊堅持要見她,難道你不知爲何?”
南宮扇笑着點了點頭:“在你看來,那玉青禾也貌不如我?”
薛秀成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看向了窗外。
天邊上弦月,他又想起她。(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