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雲暮壓在一處深深庭院,給那院中芭蕉渡上了一層暗青色。有一個身材嬌小的女郎,此刻正站在那芭蕉旁邊,神色淡然。她在那裏站立了許久,似乎在等什麼消息,或者說在等什麼人。良久之後,一個面目清秀的婢女急匆匆的走到她的身側,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話,那女郎的眼中閃過一絲失落,隨即輕輕笑了笑,說道:“老太公要舉辦清湯辯論,他可不是正忙嗎,哪裏有功夫往我這邊趕?罷了……”
她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雙手搭在兩扇門上,在關上房門之前,仰頭看了一眼昏暗的天空,眼中有一抹淡淡的自嘲的笑意。
這個女子叫許囡囡,是城中流笙院的頭牌花魁,也是那謝老太公嫡長孫謝堂燕的“紅顏知己”。只不過這位謝家長孫實在有太多的紅顏相伴,未必會把她一個小小的青樓女子放在眼中。許囡囡知道她在謝堂燕心中的分量,她也不在乎可以得到什麼名分,她僅僅是想見一見他而已,僅僅是求一個意中人心中不忘而已。不過這一份心願,於她而言,恐怕也要成爲奢望。
流笙院,笙歌燕舞。細細的管絃之聲透過了堅硬的高牆,傳到了夜幕深重的細窄巷弄。有個戴着一張生根麪皮的傢伙,此刻一襲青衫,正走在巷弄的青石板地面上,腳步聲聲,有意無意間與那陣陣聲樂契合成拍。
他的一張生根麪皮平平無奇,雖然惟妙惟肖如同真人麪皮,卻與他本來的面目有天壤之別。唯有一雙丹鳳眼眸,散發着一種陰柔與英氣相混合的光芒。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帶着一抹似笑非笑,似乎在嘲諷,也似乎在自嘲。幾乎沒有人能在這樣一張臉皮上看出他本來的心思。
在他的身側,還有一人身材瘦弱,穿着玄色的束腰勁裝,更顯得那腰枝盈盈,不堪一握。
青衫男子走到了那煙花地前,沒有立即入內,而是回頭看了一眼一直跟在自己身側的人,嗤笑一聲說道:“你這幅模樣進去,我保證這流笙院的老鴇不捨得你再出來。”
這兩個人其實都不該出現在這樣一個地方,因爲他們一個是蜀涼兩地三州手握二十萬重兵的王爺,一個是紅袖榜上魁首南宮扇。
女扮男裝的南宮扇抬頭看了薛秀成一眼,眼中有些不解神色。
薛秀成無奈道:“你以爲穿成這副樣子就能扮作男人了?你這副模樣,就算是瞎子也知道你是個女人。”說着忽然俯下身子往地上摸索半晌。南宮扇正自疑惑,卻見這傢伙直起身伸手往自己臉頰上摸了摸。
南宮扇一驚,隨即退出幾步怒目相視,對薛秀成這個輕浮動作表示不滿。
薛秀成看着這個已經變成了“小花貓”的女子,他瞪眼道:“咋啦?你以爲我想輕薄你?別想太多了。”說完轉身踏進了那熱鬧的院子裏。
南宮扇臉上白一陣紅一陣,咬牙切齒想着以後有一天手刃了這輕浮登徒子。也不怪她生氣,她雖然是風塵地出身,卻從來不是輕浮放浪的女子,如今跟在薛秀成的身邊,也並非是心甘情願。只因晚上剛要入睡,就被這傢伙站在窗外面給叫了出來,還叫她扮成男子,說要帶她去個親切的地方。南宮扇人在屋檐下,只好忍氣吞聲,卻哪裏想到他會把自己帶到這妓院中來?
薛秀成轉頭看着站在門邊遲遲不願入內的女子,笑道:“你要是打算在這裏一直站下去,我明天就送你回林州。”
南宮扇咬了咬纖薄的嘴脣,眼中全是恨意,最終卻還是抬步走入了院子。
一個打扮花枝招展的婦人從內堂迎了出來,對這一襲青衫的薛秀成笑道:“這位公子看着面生,是外地來的吧?我們院中各色美人都有,憑公子挑選,包你喜歡。”說着上前挽住來薛秀成的胳膊。
那薛秀成鼻子裏問道一股濃郁的胭脂花香,當下謙虛一笑:“小生出來此地,還請這位姐姐給我尋個能說話解悶的可人兒。”說着伸手一攤,露出一錠銀元寶。
那婦人笑容滿溢接過銀錠子,眼中卻並未如何喫驚,口中笑道:“公子且等一等,我叫這裏的彩玉兒過來伺候公子,彩玉兒最是靈巧。”說着轉身扭着……粗壯的腰肢走了。
薛秀成有些無奈,伸手在空中虛抓了抓,回頭對南宮扇道:“可惜了,一錠銀元寶沒有入老鴇的眼。”
南宮扇還了個嘲笑的眼神,嘴角微動,卻沒有說話。
“你忍着別笑出來,笑出來被人認出是女子,被人強留在這青樓我可不會管你。”
不一會兒,就有個紅衣黃裙的女子朝薛秀成走過去,大概二十左右的年紀,渾身衣衫色彩斑斕,可配得上她那名字裏的“彩”字,不過這女子相貌雖不醜,卻絕對算不上靈秀,與那“玉”字可就很是無緣了。
薛秀成微微一笑,但見那彩玉笑盈盈地施了一禮,上前挽住了他的胳膊,嬌聲問道:“公子是去廂房呢?還是就在這樓下桌上喫些東西?”
薛秀成“哦?”了一聲,問道:“去廂房如何?在這樓下又是如何?小生初來乍到,對這其中利弊實在不懂。”
那女子“呦!”了一聲,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擰了擰,笑道:“公子竟是從來沒來過這地方麼?我卻不信!”
薛秀成笑道:“你怎麼不信了?”
“看着不像!似乎是在戲弄奴家。”
薛秀成暗歎一聲,正要換個話題,卻聽彩玉兒笑道:“不過奴家與你說說也無妨。樓上廂房麼,自然是清淨一些,公子要做什麼事情……也方便不是……”
南宮扇眉頭微擰,看着這拿眼睛勾人的青樓女子,心中作嘔。兩個女子皆是風塵中人,不過這風塵之中,又相差了太多。
對於這種低劣的撩人手段,南宮扇不屑一顧,本以爲那個貴爲蜀涼之王的傢伙也會反感,可是沒想到薛秀成卻是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如此一來連南宮扇也覺得沒面子,幾乎都不想跟在薛秀成的旁邊了。
不過這蜀涼王想了想,又低着嗓子問道:“這廂房不會很貴吧?我只是個讀書人,怕是消受不起。”
那彩玉兒眼珠子一轉:“公子不像本地人,是來參加那清談辯會的吧?”
“才低學淺,根本沒資格參加那辯會,不過是來湊個熱鬧罷了。”
彩玉兒“噢”了一聲,眼中又多了幾分失望,不過被她自認爲很好地掩飾過去了,又復笑容滿面道:“公子既然是來湊熱鬧,那咱們在這堂中喝些小酒也使得,公子還能結交些朋友。”
薛秀成點了點頭:“極是極是!”
說着隨彩玉兒走向了堂上一處坐着一羣酒客的桌子前,在兩個空位上坐下。南宮扇被晾在了一邊,她緊緊握住了拳頭,很想一拳頭打死這個裝腔作勢的蜀涼王。
彩玉兒軟軟地倚在薛秀成的肩頭,眼睛瞥了一眼那個盯着薛秀成看的小廝,輕輕晃了晃薛秀成的胳膊,說道:“公子,他是……”
薛秀成順着她的眼神看向南宮扇,笑道:“別管他,是我的書童。”
彩玉兒笑着“嗐”了一聲,柔聲撒嬌道:“我頭一次看見小書童看主子的眼神這般兇狠的,公子回去可要好好教導教導他。”說着瞥了一眼南宮扇,不知爲何心中竟然有些許洋洋得意。
薛秀成暗自搖頭嘆息,心想這南宮扇即便是如今這般模樣,卻還是會惹起女人嫉妒心思,當真是殊爲不易。他點了點頭,不再看南宮扇,也不再與彩玉兒插科打諢,眼神遊走,在這一桌子酒客的面上掃了掃,默然無語。
桌上酒客,皆是書生。衣着雖不磕磣,卻絕對算不上華貴,想來在這種地方喝酒的,都不是什麼闊綽子弟,應該都是一些從外地趕來湊那清談辯論熱鬧的讀書人,有資格受邀參加清談辯論的……應該沒有。
管絃聲樂伴隨着女子的嬌笑媚語、酒客的高談闊論,有些嘈雜。酒過三巡,薛秀成沒有如願見到才學傍身的讀書人,周圍所坐之人皆是些只會空談的酒囊飯袋,他有些乏味,伸手揉了揉耳朵便準備離開。
豈料正在此時,有個朗闊的聲音響起,聲音中還帶着醉意“羨煞旁人瀟灑,呼朋引伴喧譁。
人道孤芳自賞,我飲杜康解乏。再飲三杯何妨,借酒登仙羽化。此時見我性情,大醉若醒非誇……大醉若醒非誇……大醉若醒……”
薛秀成轉頭看去,卻見一個衣着樸素的書生,正坐在靠窗的獨桌上,面前擺着一個只剩下清淡湯汁的空盤,和一壺並不昂貴的烈酒。那書生身側並無美人相伴,渾身氣度倒真是有些孤芳自賞的意味。
那老鴇子趕過來皺了皺眉頭,沒好氣嚷嚷道:“這位公子,你說你整日來青樓買醉是個什麼意思,白白佔了我好桌好椅好位置,次次只點這一酒一菜,還不夠我場地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