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秀河挑了挑眉,知道他哥話中的無奈,半晌無言之後,他開口說道:“哥,你啥時候去把嫂子找回來啊?”
薛秀成微微搖頭,沒有說話,什麼時候?他也想知道。可是他薛秀成以後要走的路,只怕比這蜀道的天塹還要艱險許多。他不忍心拉回那女子,不忍心讓她爲自己當什麼天劫。
薛秀河朗聲一笑,說道:“反正嫂子始終是嫂子,逃不掉也賴不了。”
薛秀成翻了個白眼:“你這小子,先想想你自己好不好?你哥我在你這麼大的時候,都已經把那女子娶回家了。你倒是好,整日見你勾搭這個勾搭那個,怎麼就沒有一個帶回家的?”
薛秀河無奈道:“哥,你怎麼跟咱姐一樣?囉嗦的我耳朵疼。”
薛秀成臉上有一抹玩味笑意,說道:“聽說城中有個花魁,對你思慕傾心的緊啊!”
薛秀河咧嘴一笑:“那是,整個潼川城誰人不知道我?風流無雙,謀斷無雙,車騎將軍薛秀河是也……”
洋洋得意的少年見到自家老哥無奈地搖頭,轉身就要走開。忙攔住老哥的去路,叫道:“你這一身的傷,又要去哪?咱姐可讓我看好你,說了不能亂走!”
薛秀成伸手在薛秀河的腦袋上輕輕一敲:“還得跟你彙報唄?”
薛秀河依舊是攔在他身前,苦笑道:“哥你要是想去青樓歌館,那我輕車熟路,給你帶路唄!”
薛秀成不由得又是一個白眼:“你輕車熟路,看來是花叢老手啊?”
“不敢當不敢當。”少年連忙含蓄地擺了擺手。
薛秀成沉聲道:“還不讓開?”
薛秀河只好側身閃到一邊,看着薛秀成遠去的身影,這位車騎將軍滿臉的哀怨,小聲嘀咕道:“都被打得半死了,還這麼強撐着,小心蘇姐姐扯着你的耳朵給你揪回去。”
薛秀成聽到弟弟的小聲嘀咕,也沒有言語,只是嘴角泛起一抹溫柔笑意。
街上行人寥寥,晚上便是除夕之夜。很多商販都已經提早收攤,回家佈置年夜酒菜,一年之中,唯有此時放下生意活計,與家人一起享受天倫之樂。
薛秀成一人走在空曠的街道上,他心中不禁感嘆,亂世之中,有能得幾多平和?
他想起小時候過年,圍繞在爹爹身邊聽他胡謅那些聽得爛熟的故事。有時候老爹講錯了,還會出言提醒,搞得老爹每次都很尷尬。那時除夕之夜,姐姐便會想很多燈謎,每次薛秀成猜到,就偷偷告訴秀河,到老爹那裏,不是猜太久就是猜錯。他甚至記得老爹冥思苦想抓斷了鬍鬚的滑稽場景。
薛秀成微微一笑,輕聲說道:“當時只道是平常,如今回憶卻傷情!”
他的腳步踏下,一聲一聲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明顯。一個人,在這個時候,最容易孤獨,孤獨的時候,便很容易想起逝去的親人,別離的愛人。薛秀成仰頭看着天色,一步一步地走着,似乎走的不是一條康莊大道,而是步步傷懷,步步艱辛。
……
朝歌樓外聚集了一大批江湖俊彥,天下紅袖榜的美人,江湖武林的盟主今日在此擺宴,宴請了魚龍宮的那些評定江湖武評的客卿。
那個女子高高站在朝歌樓的二樓樓欄邊,沒有身穿青衣,而是一襲繡着碎花的大紅袍子。她看着簇擁在樓下的那百十來人,笑道:“青禾本以爲,除夕之夜,不會有很多人前來赴宴呢。”
在她的身側,站在魚龍宮的宮主,宋玉卿。出生武林世家,正是江湖青年俊彥的領頭人物,評定江湖武榜的落筆之人。
宋玉卿微微一笑,說道:“武林盟主宴請羣俠,求之不得,怎會不來赴宴?”
玉青禾笑道:“是麼?宋公子,你難道不會去與尊夫人一起守夜麼?”
宋玉卿輕聲說道:“在下尚未娶親。”
玉青禾“哦?”了一聲,沒有再言語。
宋玉卿有些欲言又止,猶豫許久,纔開口說道:“若是姑娘不嫌棄,在下可……”
玉青禾微微一笑:“多謝公子好意,不必了,你該知道,蜀涼王的人時刻在盯着這個地方,宋公子何必唐突行事落人口實呢?”
宋玉卿一笑置之:“宋玉卿爲人行事,問心無愧,不怕落人口實。”
玉青禾點了點有,沒有說話,良久之後,她看到天邊升起了一個紅燈。紅燈悠悠晃晃,最終落在了玉青禾的腳邊。她俯身撿起那蠟燭已經燃盡的孔明燈,上面寫着一行小字“一生一世一雙人”下面還有兩個男女的名字。
玉青禾微微一呆,輕聲呢喃道:“一生一世一雙人?”很久之前,他也曾跟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很久之前,在青城山腳下的小鎮子上,有一個捏麪人的老頭,給她捏了一個黃衫小像。
玉青禾苦澀一笑,伸手一揚,那燃盡了的孔明燈悠悠盪盪,飄向山下。
宋玉卿看着這個神情有些悽苦的女子,他輕聲說道:“姑娘,今天過年,該喜慶一些纔是。”
玉青禾看着滿樓懸掛的紅燈籠,看着自己的一襲紅衣,她笑道:“如此還不算喜慶麼?”
宋玉卿搖了搖頭:“不是。姑孃的心中,該高興一些纔是。”
玉青禾微微笑了笑,沒有說話。高興一些?要怎樣才能高興一些?他不再她的身邊,她永遠也不會開心。她的孃親剛剛離去,這個世上,與她親近的人又少了一個,孑然獨立在這蒼茫大地,只有無窮無盡的悽風苦雨,還如何期許什麼快樂逍遙?”
宋玉卿的心中湧起一種難以描述的情愫,他看着這個姑娘,高樓之風吹起她的鬢髮微揚,吹起她滿身芳香浮動,男子心中暗想:“也許你的美,有七分都在你的悲苦之上。是不是有一天你不再悲苦,紅袖榜上就沒有你的名字?如此我倒是希望下一屆的紅袖榜沒有你。”
玉青禾似乎有些疲倦,她輕聲說道:“我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了。恕我招待不周。”
宋玉卿微微點頭:“姑娘請。”
玉青禾走進了屋內,屋內的燭火隨即熄滅。宋玉卿抬頭望向變化莫測的雲彩,朗聲說道:“大家且都回去與家人團圓吧。”
樓下衆人一片譁然,宋玉卿沒有多說,負手身後,輕飄飄躍下了朝歌樓,徑直離去。
屋內,被吹熄的蠟燭冒着縷縷青煙,玉青禾望着那青煙,淚流滿面。
江陵城,軒轅靖與左公羊在老梅樹下對弈。軒轅靖手指尖捏着溫潤的玉棋子,沉思不語,左公羊卻是面帶微笑,撫須笑道:“這一棋,皇上似乎又輸了。”
軒轅靖搖了搖頭,無奈道:“公羊先生,你這一招無理手,叫我很是不知所措啊!”
左公羊笑道:“其實下棋最擅長無理手的人,並不是我,而是那擁兵漢中的蜀涼王。”
軒轅靖“哦?”了一聲,有些好奇,“沒想到這薛秀成的棋力,連公羊先生都要稱道?”
“不算是稱道,會下無理手,也要下得妙纔是。觀那薛秀成今日情景,似乎並不怎麼如意。”
“話說話來,先生可知那在城門未出一招一式,便叫薛秀成這個上清境的高手都受傷的老者是誰?”
左公羊搖了搖頭,沒有言語。其實他心中隱隱有個答案,卻不能說,不可說。
軒轅靖沒有繼續問下去,只是搖頭笑了笑:“每次都以生死存亡的險境換取境界攀升,這一次可是打錯主意了。本來希冀着和那人大打一架入天門,卻是險些被打出了上清境,險啊!”
左公羊微微一笑,說道:“文小宛來江陵,你會如何安置?”
“一切但憑先生安排。”
“此人雖是女子,其才卻不輸詠絮榜的魁首,可當女子大學士。”
軒轅靖點頭道:“好,就依你言……可惜那書生沒來江陵。”
“王孝伯在吳越,總比在漢中要好。”
“哦?先生以爲,現在我們該提防的是蜀涼之地,而不是吳越?”
“吳越爲富饒之鄉,趙志寧雖然有陳中原坐鎮,卻不能興起什麼風浪。安穩之鄉,最能消磨意志。又傳言那趙志寧身負趙家三分之一氣運,且叫他在吳越安穩幾年,也無不可。而薛秀成則是不同,西北貧瘠,俗話說貧瘠之地出駿馬,他兵力雖然不多,精銳卻多,別看只有二十萬兵馬,足足可當我大週五十萬大軍。而且那薛秀成,並不是偏安一隅之人啊。”
軒轅靖微微一笑:“此人的確是命格迥異,不過我軒轅靖向來不信什麼天道規矩,他就算真是天上仙人降臨,我也有本事鬥一鬥。”
左公羊笑道:“皇上素有鴻鵠之志,這天下江山,江山天下,說是君主帝王所有,其實是百姓貧民所佔。我知道你心中江山爲何,定會助你登上巔峯。”
軒轅靖微微抱拳:“雖然已是一國君主,你我之間,卻並非君臣。我軒轅靖甘願爲先生之牽線傀儡。”
左公羊搖頭道:“我所求所謀,不過是個天下天平。多謝皇上對我如此信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