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懸鐵劍的男子來到城門外,在馬上看見站在城牆下的一老一小,他朗聲笑道:“小泥鰍,咱們這麼快就又見面了!”
被稱爲小泥鰍,實則名爲筱秋泥的女孩咧嘴一笑,望着薛秀成腰間的鐵劍,笑道:“這把劍我曾經見過的。”
薛秀成“哦?”了一聲:“你見過?這劍剛從鐵匠鋪子裏打出來,你何時見過?”
女孩笑而不語,她的心中想着:“我很久很久之前就見過的,你曾經用一把鐵劍,徵服了一個王朝。”
薛秀成望向一直默默不語的老人,他微微一笑,抱拳道:“這位想必就是能躲開我蛛網諜子的高人吧?”
老人嘿嘿一笑:“能躲過蛛網諜子就是高人了,你薛秀成的心中,高人也太沒分量了些。”
薛秀成的嘴角浮出一抹清冷笑意,他沒有說活,只是握住了腰間鐵劍,拇指抵在劍柄之上。
老人冷哼一聲,一瞬之間,在老人與薛秀成之間,出現了一道紫色流華,光彩刺目,卻是軟綿無力,稍縱即逝。
老人嘿嘿一笑:“薛秀成,你這乍起的一劍,似乎沒什麼威力啊。”
薛秀成的喉嚨微動,嚥下了一口血水,雖然整個人依舊坐在馬背上,卻是有苦自知,在他殺機暴起拋出紫色劍氣的一瞬間,有一股強大的力量絲絲縷縷包裹住那道劍氣,就在一瞬之間,劍氣已經被那力量化爲無形,是以雖然光彩奪目,實則沒有一絲威力。
他看向老人,沉聲問道:“有何指教?”
老人呵呵一笑:“就憑你小子的這些斤兩,還想在我眼皮子底下班門弄斧,是不是太過於自負了些?”
薛秀成笑了笑,鮮血便從他的嘴角流下來,此時的他,體內氣機已經被老人攪亂成亂麻,強顏微笑,強撐而已。
女孩瞪了老人一眼:“好好說話!”
老人回頭看向小女孩,說道:“你不是想他死麼?現在你一劍殺了他,他也絕對沒有還手之力。”
女孩皺了皺眉頭:“現在我還不想殺他。”
老人搖頭嘆息一聲:“你難道忘了,當年你是怎麼死的麼?”
女孩目光堅毅:“以後自然會有那麼一天,他會死在我的劍下,你急什麼?殺了他你還如何排兵佈陣?”
薛秀成聽得一頭霧水,不過他已經把全身的精力都用在了抵抗老人絲絲縷縷殺人氣機上了,實在沒工夫細想這兩人在說什麼。
老人擺了擺手,一瞬之間,壓在薛秀成身上的那股力道消失不見,薛秀成一個翻身,落下馬背,單膝跪地手捂胸口,頭上已經有豆大的汗珠落下。
老人走到他的身前,伸手在他身上的十二處竅穴上敲擊。每扣指敲擊一下,便聽薛秀成的體內傳來爆豆之聲,十分滲人。
一騎馬隊快速奔來,將三人圍在中央,爲首之人,正是薛秀成的弟弟,車騎將軍薛秀河。他手中拿着長矛,看着場中形勢,轉頭看向身側騎馬的白衣女子蘇青,眼神中有詢問。
蘇青秀眉微皺,輕輕搖了搖頭。
良久之後,老人不再敲擊,薛秀成終於緩緩睜開眼睛。
薛秀河朗聲問道:“哥,你怎麼樣?”語氣有些焦慮。
薛秀成搖了搖頭:“沒事。”他抬頭看向老人,笑道:“先前我受竹先生三掌,先生幫我打通了身上竅穴,助我攀升上陰僞境。閣下比起竹先生,可是小氣的很啊,先攪亂我體內氣機,再疏導捋順,怎麼,很好玩麼?”
老人重重哼了一聲:“我不殺你,只是小懲大誡而已。你倒是很會得寸進尺啊。”
“不知道我什麼地方得罪閣下了?你卻非要置我於死地啊?”
老人閉上眼睛,接着重重呼出一口氣,似乎在強行壓制心中的殺氣。他冷聲道:“薛秀成,你要知道,這世上能殺你的人實在有太多了。”
“這個晚輩自然知道。若非處處提防,又怎麼能活命至今呢?”
老人哈哈一笑,笑中有諷刺意味:“活命至今?”
薛秀成沒有言語,他自然是聽出了老人的諷刺,活命至今不過是個笑話,他薛秀成早在十年前就已經死了,如今只不過是個死而復生的可憐人罷了。
小泥鰍眼中有些哀怨,她仰着腦袋問道:“薛秀成,你現在感覺好些了麼?”
薛秀成搖了搖頭,沒好氣道:“全身經脈被寸寸攪斷,會感覺好麼?”
女孩哈哈一笑:“還有功夫說這些話,看來你傷的不算太重。”
老人輕聲說道:“如今老夫已經驗證了一件事情,只要你體內的那盞燈不滅,你就不會死。不過你要小心,你這個命門所在,似乎已經傳遍了整個江湖。”
薛秀成眯了眯眼睛:“是你叫陰嶺樓的人來殺我?”
老人嗤笑:“我要殺你,動動手指頭的事,何須那般費勁。”
薛秀成有些無奈,大概是感覺自己拼了命受重傷,似乎從老人口中套不到任何事情。這賠本的買賣,實在是太憋屈了。
老人輕聲說道:“今日且饒過你。不過以後你會不會這麼幸運,那就不得而知了。”
薛秀成輕輕一笑,說道:“秀河,還不讓你手下的兵馬讓道?”
薛秀河揮了揮手,兩隊騎軍列陣整齊,讓在兩旁。
待一老一小兩個妖孽一般的人物走遠,薛秀成終於支持不住,吐出一口黑血,倒地昏迷不醒。
……
魚龍宮,朝歌樓。有女子站在頂層,望着雲海翻湧,心中卻沉靜如水。女子頭上戴着一朵白花,她的養母阮氏,在昨夜離開了人世。
“阿禾,要學會放下。”這是阮氏的最後一句話。
玉青禾神色悽苦:“放下,孃親,你是叫我放下什麼?是放下對他的愛,還是放下對他的恨?這兩樣阿禾都做不到啊。”
她輕輕嘆息一聲,繼續道:“薛秀成,假如你就是個普通人,不是什麼平川將軍,也不是什麼蜀涼王,那該有多好?”她忽然自嘲一笑:“你若不是平川將軍,我也不能嫁給你了。”
她忽然望向山下,握緊了雙拳,眼中有一絲恨意。輕飄飄一躍,她的身影沒入了滔滔雲海之中。
在山腳下有湖,湖上漂着一個小舟,小舟上坐着羊角辮的女孩,天氣極寒,湖中水冰涼,小女孩卻脫了鞋,兩隻小腳在水中輕輕搖盪,時不時撩起水花。
玉青禾的眼神冰冷,不知道爲什麼,她看着這個女孩,心中生不出一絲好感,只覺得她小小年紀,神情中卻有着一絲狠毒的意味。
女孩兩隻手撐在船板上,斜眼望着玉青禾,她冷聲笑道:“你還是跟一千年一樣,都是如此妖魅可恨!”
玉青禾冷冷一笑:“一千年前?”
女孩抬頭看着天,幽幽地道:“是啊,轉眼已經是一千年。”
玉青禾神情冷漠,不再看向女孩,而是將目光轉到了漆黑的船艙中,問道:“你傷了薛秀成?”
船艙中傳來蒼老的聲音:“玉青禾,老夫此來,說一個故事給你聽。”
玉青禾冷哼一聲,“玉青禾並不是很閒。”
老人呵呵一笑:“想不到,你的性情與史書上記載的,一絲不差。你就真的不想知道前世因果?”
玉青禾看着船艙中走出的老人,就像在看一個滿口胡說的瘋子。她眼神冷淡,說道:“你要殺薛秀成,我就殺你。”
說着身形一閃,飛向湖中的小舟。
老人哈哈大笑,船上的小女孩也是咯咯直笑,一瞬之間,湖面的小舟沒了影子。憑空消失了!
玉青禾落在湖中心,水面從她的腳邊盪出層層漣漪,只有一陣陣笑聲,迴盪在山水之間。
玉青禾閉上了眼睛,當她再睜開眼睛時,山水平靜,雲霧平靜,連她腳下的水紋也平靜。她自嘲一笑,那個不願意聽老人講的故事,她心中其實已經知道了。因爲她做了一個夢,夢到一片油菜花田,在那裏她曾經救下了一個身上佩劍的男子,那個男子最終成了天下共主。可她卻沒能成爲他的皇後,而是淒涼上吊而死。
玉青禾笑道:“一千年前,你我不得攜手終老,那時是我先你而去,所以現在,你是不是想要報復我?”
……
潼川城中,薛秀成臉色蒼白如紙,和薛秀河並肩站在城牆之上,薛秀河不時轉過頭望向薛秀成的臉色。
薛秀成微微一笑:“你哥福大命大,死不了。”
薛秀河嘆息一聲:“福大命大?哥,你差點就又死了!”
“我不好好站在這裏麼?”
薛秀河小聲嘀咕道:“既然知道城門口有個厲害人物在等你,爲什麼不躲躲啊,嫌你的命硬啊?”
薛秀成無奈道:“那老頭功夫這麼高,簡直就是妖魔,我能躲到哪裏去?躲得過初一,也躲不過十五。”
薛秀河吸了吸鼻子,嘆道:“你這究竟是走了什麼運道啊?也沒見三界氣運給你帶來什麼好處了,一天天竟遭人算計了。趕明那什麼神仙來了,你跟他說一聲,這三界氣運不要也罷。”
薛秀成望着遠處,輕聲笑道:“不要?我能選擇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