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 孫兒看澤存表弟真是個好的, 和妹妹很相配。”江雲之笑嘻嘻的伏在老太太膝上,討好的端過一旁的紅棗蓮子湯舀出一勺吹涼送到老太太脣邊,“老太太喝湯, 這是孫兒媳婦親自熬的,最是補氣養神。”
老太太笑呵呵的就着江雲之的手將湯水嚥下, 隨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好啦, 祖母知道你孝順, 不過這送湯喂藥的活兒哪是你一個大男人該做的,就算家裏的女人都死絕了不是還有丫頭婆子麼?”說罷抬起眼淡淡的看了一眼不遠處立着的李秀雲。
李秀雲臉上僵了僵,連忙上前俯下身子要接過湯碗, “三爺, 還是讓妾身來吧。”
江雲之轉身背對着老太太沖李秀雲點點頭,眼中帶着一絲尷尬和歉疚。
李秀雲淡淡的笑了笑, 示意丈夫不必在意。聽到老太太不滿的輕咳, 急忙將湯勺在碗中攪動兩下,行到軟榻的另一側想要服侍老太太喝湯。老太太手一擺,“不喝了,再好的湯品和起來也是要看心情,否則便是千年人蔘也起不了養身的效用!”
李秀雲聽了這話神色不變的將湯碗放到一旁的托盤上, 恭敬的立在江雲之身後,這兩日她身子不甚舒坦,也不願意像往日那樣低聲下氣的討好, 何況,老太太這個人根本就是個喂不熟的,對她再好也換不來她的一分真心。固執又任性,認定的事情八匹馬也拉不回來,她又何必自討沒趣,於是便靜靜的退到一旁不再言語。
不想老太太看了更是生氣,這幅哀怨的樣子擺給誰看?難怪她的雲之最近對她不甚親熱,定是這個敗家媳婦暗地裏挑唆的!如今居然還站在小江氏那一邊管上了內宅之事!哼,別當她老糊塗不知道,這幾天小江氏那個賤/人可沒少往她這個幾個孫媳婦的院子裏跑,哪家當姑母的每日閒着無事自降身份往侄媳婦的院子裏送東西?果然是個低/賤不知分寸的!
江雲之看老太太的神色越發不好,深怕她再說出什麼讓李秀雲難堪話來,連忙說道,“秀雲,你先將湯碗端下去,再去廚房看看我昨日得的那血燕可有給老太太燉上了?”
李秀雲點頭,知道丈夫是在爲自己開脫,急忙端着托盤看了一眼老太太。老太太的雙眼在這對小夫妻之間轉了一圈兒,暗暗歎了一口氣,垂下眼簾,心中想着自己當着愛孫的面兒教訓李氏似乎做錯了,明顯這個傻小子憐貧惜弱的本性又發作了……
“你自去忙吧,我這裏有雲之在,不用伺候了。”老太太淡淡說道,劉氏今日有事不能來,她一個太婆婆,總霸佔着孫媳婦也不像話,何況雲之還在這裏,她可不會再給李氏裝可憐的機會。
“老太太最近身子弱,我特意託了朋友尋來了上好的血燕,昨日剛剛送到鋪子上去。”江雲之拉着老太太的手討好的說道。
老太太的臉上彷彿笑出了一朵菊花,摸着愛孫的腦袋憐惜的說道,“祖母知道你孝順,這血燕雖珍貴,可我若是想要,你老爺太太也不是尋不來,你每月的月例就那麼點兒,何必將錢花在這裏,以後再有這樣的東西你自己留着便是了。”
“呵呵,孫兒年輕,這樣的補品孝敬老太太是最好的。”江雲之忙道,“老太太雖不缺這樣的東西,可這卻是孫兒的孝心。”
“好好好,祖母看重的就是雲之的這份兒心意!”老太太笑眯眯的應道,命慧歌拿過一旁的小匣子,從裏面掏出兩張銀票塞到江雲之手中,“如今你雖然管着鋪子,可月例銀子卻不多,分紅又要等到年底,如今手中緊了吧?”
“老太太,孫兒手裏銀子夠用,您的私房就留着自己花吧。”江雲之推着老太太的手不肯收,過去他無事可做,可現在卻不同了,每日在在鋪子裏管管事兒,時不時的和一些雅客聊些書畫之事,也沒時間想過去那樣和朋友四處遊樂逍遙,銀錢上自然也不像過去那樣緊張,“老太太若是心疼孫兒,不妨將您手中那上好的茶葉賞一些給孫兒。”
老太太聽了更是高興,有什麼比自己心愛的孫子有志氣更讓她驕傲的呢?看誰以後還敢說她寵出個紈絝子弟!
江雲之看出老太太心裏高興,想起太太昨日的吩咐,繼續說道,“老太太,大妹妹也到了說親的年紀,孫兒看穆家大表弟真的很不錯呢。”
老太太立馬撂下臉,腦子一熱口無遮攔的說道,“他算是你哪門子的表弟?和這樣的人家攀親你也不嫌丟人!”
江雲之一愣,沒想到老太太會當着丫鬟的面這樣不給他留臉,雖然房內只有慧歌一個貼身丫頭,可到底是個下人,他自小受盡疼寵,老太太何時對他這樣說過話?想到這,江雲之的神色僵硬起來。
老太太看到孫子不自然的神態,也有些後悔,揮揮手讓慧歌下去,待室內是留下祖孫兩個的時候才說道,“雲之啊,你妹妹的事祖母我心裏有數,咱們大月年輕有爲的好男兒多的是,何必非要和穆家連親呢?給江順紋那個小/娘/養的做兒媳婦難道光彩?”
“老太太……”江雲之不認同的皺眉,就算是二姑太太不是老太太生的,可也是老太爺的骨血,如今又是穆家的當家主母,老太太這話也未免太過傷人!
“我知道你這孩子是個心善的!”老太太拍拍江雲之的肩膀,繼續說道,“姑侄兩個嫁到一家也不是沒有的,只是嫡出的女孩子給庶出的姑母做兒媳婦,那不是自降身份?”
“可穆澤存是穆姑父前頭妻子生的啊……”何況,如今二姑太太是正房太太,又不是穆家的姨娘,有什麼丟人的?
“總之不行,我好好的孫女決不能給那個小/賤……給江順紋糟/踐。”老太太擺擺手,攔住江雲之的話頭,“你不必說了,我主意已定,此事絕無商量的餘地,你回去也告訴你媳婦,別眼皮子那麼淺,什麼香的臭的都往身邊近乎!”
“老太太誤會了,秀雲……”
“好了,你一向不問內宅之事,怎麼今日卻跑了插手杏兒的婚事了?還不是被人挑唆的!”老太太冷哼一聲,“你別看我不當家,整個江府可沒有一件事瞞得過我!”
“不是的,老太太……”見老太太又要將事情推到李秀雲身上,江雲之臉上帶出一絲焦急,可偏偏又不能供出這是太太的意思,只能解釋道,“二姑太太剛來那日不是澤存送過來的嗎,孫兒見了一面,我們二人十分相投,這兩日又聽說二姑太太有意連親,便覺得和妹妹倒也匹配,這才……”
老太太一臉不相信,可也不想逼迫愛孫,便敷衍的點點頭,“你妹妹的婚事自有我和你太太做主,你就別摻和了……如果有空,不妨去你大姑母那裏看看,你青鸞表妹最近在家裏學規矩,連上房都不怎麼來,你想必也有幾日沒見了吧?青鸞可不是那些雜七雜八的胡亂親戚,那是你的親表妹,將來還可能……總之,你若是得空,不妨多去你大姑母那裏請個安,她昨日還問起你呢。”
學規矩?江雲之眼中閃過一絲嘲弄,莫非吳家人都當他沒眼沒腦?這話也就哄哄老太太罷了。江雲之垂下眼睛笑着說道,“孫兒剛剛接手書畫鋪子,如今還在摸索之中,老太太您也知道,若不是大哥二哥連番懇求,老爺本不想將這鋪子交給孫兒的,如今我也不敢有一絲疏忽,只能兢兢業業的跟着掌櫃學習,以防老爺失望,因此空閒時間難免少了一些……待過些日子得了空,自然要去給大姑太太請安的,她老人家最是慈愛,想必不會責怪。”
心愛的孫子有出息肯上進,老太太自然高興,笑着說道,“我的雲之也長大了,你說的有理,年輕人是該以事業爲重。”
江雲之笑呵呵的挨在老太太一旁和她逗了一會兒樂子,見老人家心情漸好,便尋了個由子起身退出上房。因爲心裏惦記李秀雲,出了上房便攔了個小丫頭問道,“可見着你們三奶奶了?”
“回三爺的話,剛剛遠遠的瞧着三奶奶往落梅苑去了。”
江雲之點點頭,跨步回了自己院子,只見李秀雲正坐在繡架前的矮凳上,手裏雖拿着針,可眼神卻愣愣的瞧着窗外,神情帶着迷茫,江雲之不知怎麼心中有些憋悶,垂頭看向繡架,上面的圖案正是窗外那株開的正豔的牡丹,李秀雲的繡技很好,那牡丹生動逼真,可偏偏江雲之卻覺得這牡丹過於寂寥,和她富貴安詳的品格不符,就像它的主人一樣,錦衣華服卻掩不去眼角的無奈……
“三爺怎麼回來了?”
江雲之猛然驚醒,見李秀雲已經起身正關切的看着他,“哦,老太太有些累了,,我就先回來了。”
李秀雲笑笑,也不揭穿他的謊話,她日日去服侍老太太,自然之道,再過兩刻鐘,就是大姑太太固定來請安的時辰了,只怕江雲之是在迴避這位大姑母吧?!
“剛纔老太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我……”江雲之的嘴脣動了動,想要說“你受委屈了”,可又想到,這句話已經被他用了許多次了,似乎自打李秀雲進門,他就不停地在用這句話開解她,是啊,除了開解,他還能做什麼呢?一邊是將他放在手心裏疼到大的祖母,一邊是善解人意深的他心的妻子,他夾在中間,左右爲難。有時候真想問問老太太,爲什麼就這樣不喜歡李秀雲,就算和李家結親不是江家本意,可這人貴在相處,半年多來秀雲是什麼品格衆人皆知,她又有哪裏配不上他江雲之呢?他都能發現她的好,爲什麼老太太就看不見呢?
還有那個吳青鸞,除了是老太太的外孫女之外,有哪一點比得上自己媳婦?那樣張揚跋扈,無規無理之人,老太太怎麼就那樣喜歡?還妄想用她來取代秀雲……
“三爺不用煩心,妾身都習慣了。”李秀雲不在意的笑笑,老太太最多也就是逞逞口頭威風,雖然有時堵心,但時間長了,也就麻木了,而且自從大姑太太來了之後,老太太因爲有一些見不得人的心思,對她倒也沒在刻意爲難,加上這些日子吳青鸞被關起來學規矩,平時很難見到面,讓她很是鬆快,如果不是這次二姑太太回來探親之時對太太提出的兒女親事讓老太太心裏彆扭,只怕她還能繼續逍遙一段日子呢。
“我就不明白,老太太最近到底是怎麼了?就算對二姑太太有心結,可也不能耽誤孫女的親事啊,穆澤存可是個極爲難得的婚配對象,如果錯過,於杏兒來說可是個損失。”江雲之走到古琴便隨意撥了兩下琴絃,雜亂的琴音就像他現在的心境,想要平靜卻越發煩悶。
“太太的交代三爺也是盡力了,剩下的也不是我們能參與的了。”李秀雲按住琴絃,將丈夫拉到一旁坐下,“太太最疼大妹妹,也十分看好這門親事,否則也不會讓三爺去勸老太太了。依妾身看來,您也不必過於憂心,太太思維縝密,如今不過是讓三爺去試探一番,定還有別的法子的。您想啊,我們做晚輩的都知道穆家大公子是個難得的良配,老太爺和老爺又豈會不明白?”
“若是老太爺肯出面,此事定然沒問題的,只是他老人家很少過問內宅之事啊……而且,老太爺最近也不知在忙什麼,我都有兩三日沒見了……”
李秀雲不以爲然的搖搖頭,老太爺便是再忙也絕不會疏忽子孫的終身大事。江家這幾個孫子的婚事,雖然名義上是女主人張羅的,可實際上哪個不是老太爺最後拍板定論,杏兒這個唯一的孫女,他又豈會不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