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家上下一致認爲老太太是在裝病的時候, 她老人家卻真的病了。那日早間劉氏有些頭疼, 李秀雲便自己從大廚房撿了幾樣營養又好克化的喫食用傳盤盛好端去了上房。老太太對她照例是不冷不熱,可因爲孫子前幾日悄悄的求了她,說如果李氏太沒臉, 他身爲男人臉上也不好看,老太太細想想也是這麼個理兒, 加上李氏對她也算是恭敬小心,因此這幾日對她倒是少有的沒有橫眉豎目挑三揀四。
“老太太, 今日小米粥熬的極好, 孫媳服侍您用一些?”
老太太點點頭,一旁守着的丫頭忙將炕桌抬了過來。李秀雲將小米粥和幾樣小菜一一擺到小桌上,又親自捧了筷子遞到老太太手中。
老太太喫了一口芹菜葉千層餅, 眉頭微微皺起, 對李秀雲低聲說道,“午膳吩咐廚房做一隻清燉乳鴿, 再來一樣花雕紅棗悶鴨子。”
李秀雲頓了頓, 緩緩說道,“老太太如今病着,老爺和太太吩咐讓廚房給您做些清淡的菜式。”
老太太啪的將筷子拍到桌上,“清淡清淡,大早上的清淡些也罷了, 可這一日三餐頓頓蘿蔔白菜加鹹菜喫的人膩歪。”
李秀雲也不理老太太的抱怨,只說道,“老太太再忍幾天吧, 您最是慈愛,想必定能體會晚輩們的孝心,您的身子骨健康起來,可是咱們全家的福氣。”
老太太一窒,想說她其實沒病。可轉念一想,因張家的事情老太爺至今不肯來上房瞧她,想必是還在跟自己生氣,她若是突然好利索了,只怕更是沒機會讓老太爺與自己和好,於是只好抱怨道,“孝心?拉倒吧,老婆子這幾日病着,個個都跟那水裏的魚兒似的,你瞧瞧有幾個真正上心的?連自己的兒子都如此,還能指望誰?!”
往常江嶽平每晚定要來上房陪母親說說話,可老太太病的這幾日不過就是飯後來露個臉兒便走人,此舉讓老太太很不滿。
“老太太可是誤會了,這幾日家裏事情多,老爺雖日日忙綠,可心裏仍是惦記您的,每日必要問問您的病情。”李秀雲暗暗歎氣,老太太惹了禍,自然要當兒子的來收拾爛攤子,雖說賠了人家鋪子,可這交割也得幾日的功夫。可他們家這位老太太呢?將人家張夫人氣病了卻當成個沒事兒人似的,善後事宜問都不問一句。
老太太撇撇嘴,“忙?往日我身子骨好的時候也沒見他這樣忙過。依我看,如今這家裏就咱們祖孫兩個是大閒人!”
李秀雲垂頭不語,長長的睫毛遮住眼中的嘲諷。拿起另一雙筷子夾了一塊海苔蛋卷放到老太太的碟子裏,“老太太您嚐嚐這個。”
老太太看見李秀雲不溫不火逆來順受的樣子心裏就有氣,“喫喫喫,你就知道喫,一頓飯八個菜還喂不飽你嗎?!”
李秀雲一僵,心裏的怒火蹭蹭的冒上來,她這是招誰惹誰了?這個老虔婆怎麼有事兒沒事兒就想着找她麻煩?莫不是看她好脾氣就想欺負?別忘了泥人兒還有三分土性兒呢!李秀雲嘴角泛起一絲嘲諷,忍不住冷笑道,“老太太說笑了,如今家裏艱難,太太早已下令縮減用度,哪裏還有八個菜的份例。”
老太太一愣,這家裏的許多規矩都是她當年定下來的,她爲人雖有些霸道,可卻從不苛待家裏人的生活,若是劉氏改了規矩,斷不會不知會她一聲的,於是皺眉看向李秀雲,“你剛剛說什麼?”
李秀雲眼睛閃了閃,因老太太這幾日病懨懨的,家裏也沒人將賠了張家八間鋪子的事情說給她聽。只是府中突然少了這樣一大筆進賬,劉氏便下令減少一些用度。過去江家公子和媳婦每餐固定是八個盤子,其實夫妻兩人根本喫不了這些,大多時候都是將那剩下的菜色拿去賞給丫頭婆子用了。至於四季衣裳則是每年二十四套,比起其他人家來算是多的,劉氏不忍一下子裁剪太多,何況家裏也並未艱難至此,想了想便決定先從飲食着手,如今府中除了老太爺老太太和方太姨孃的用度不變之外,其他人都裁了兩層,此事也只老太太不知道罷了。
李秀雲脣邊泛起冷笑,避重就輕的說道,“沒什麼,老太太若是用好了,孫媳便將早膳撤下去了。太太今日不舒服,如今二嫂子正陪着,孫媳得空也想去瞧瞧。”
“你站在!”老太太怒喝,“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兒?”
李秀雲哪裏會讓老太太從自己嘴裏知道這些消息,只淡淡的說道,“孫媳這幾日日日跟着老太太,能知道什麼?”說罷便招呼丫頭收拾了桌子出了屋子,而老太太正在思考剛剛聽到了這件事兒,竟也沒在意孫媳婦的不恭敬。
李秀雲出了上房便去了劉氏所在的長風苑,只見門口的丫頭個個屏聲斂氣,一點沒有往日的歡快,最奇怪的就是碧荷居然也守在門外,李秀雲不由得輕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碧荷連忙笑道,“三奶奶來了,碧荷給您請安。”
“怎麼都跑到外頭來了?太太可好些了?請了大夫來瞧沒有?”李秀雲連連問道。
碧荷勉強的扯扯嘴角,扶住李秀雲的手往正房走去,“太太這是老毛病了,也不讓請大夫,只自己服了兩粒成藥……二奶奶正在裏頭陪着呢,三奶奶也進去勸勸我們太太吧。”
李秀雲聽了更是好奇,劉氏爲人豁達,什麼時候需要兒媳婦開導了,不想進了正房卻見到劉氏正坐着抹眼淚,而季貞兒也眉目含愁的坐在一旁安慰着什麼。
“給太太請安。”李秀雲福了福身子,撿了季貞兒下首的一張椅子坐了,神情不定的問道,“太太這是?”
季貞兒衝她使了個眼色,李秀雲連忙頓住,過了半晌只聽季貞兒說道,“太太身子要緊,這莫家不行不是還有其他人家嗎?杏兒如今才十四歲,便是再挑上一二年也無妨。”
劉氏聽了這話眼淚流的更快,“你們哪裏知道,這莫家可是我挑了整一年的。莫家公子的人品德行先不說,只一條便讓我心動……他是獨子,生母早逝如今上頭只有一個父親,雖有個繼母可年紀還小又是隔了一層的也不好太過約束他這個前頭生的兒子,這不正是月老大人專門給杏兒打造的人家嗎?這一年來我不止自己留意着,也讓敏之寒之幫我盯着那莫公子,都說是個好的……可偏偏杏兒沒福氣……”
李秀雲聽到這裏心中咯噔一下,劉氏一直暗中在給江杏兒張羅親事的事情她是知道的,這莫家也是在她千挑萬選中脫穎而出的人家,雖沒正式定親,可原來兩家也都是有這個意思的,只是杏兒生的單薄又怯弱,劉氏便想多留她一兩年好好調/教一番,因此這個婚事也只是兩家口頭上試探了幾次。可因老太太前些日子鬧出了這檔子事情,劉氏怕傳了出去影響家裏名聲,便想着在事情還未傳開之前將女兒的婚事定下來,因此在和張家達成賠償協議之後便跑了兩次莫家,開始的時候也是極順利的,納彩問名也都過了,如今只等着合八字了,怎麼如今卻……
李秀雲一雙大眼驚疑不定的在劉氏和季貞兒兩者之間穿梭,季貞兒輕輕一嘆,輕聲說道,“方纔官媒悄悄兒的來了,說是杏兒和莫公子八字不合,並非良配。”話雖是這樣說的,可他們心中清楚,只怕是老太太鬧出的這樁事情傳進了人家的耳朵,因此被那莫家的有心人拿出來做文章了。
李秀雲愣住,這問名和納彩雖是六禮中必不可少的環節,可實際上大多都是走個過場的。許多人家在決定議親的時候便已經探問過新人的生辰八字,雖不會在祖廟進行佔卜,可也要覺得匹配纔會正式議親的。更何況,若是兩家誠心結親,便是真的八字不合也會先想個辦法來看看是否能夠化解,這樣輕易以八字不合退回庚帖的,大多數都是想要悔親。在大月朝,只要沒過了納吉這一步,便不算正式定親,便是哪一家反悔了對方也挑不出什麼錯兒,如今莫家用這樣的理由來推拒婚事,十有八九是爲悔親找的藉口。
李秀雲轉轉眼珠,前幾日太太爲江杏兒選親的時候她也留意過,當時似乎還有一家也不錯的,於是說道,“太太也別煩心,咱們巒城好人家多得是,莫家不成不是還有董家麼?上次太太不也說董家三公子是個極爭氣的,十五歲便中了秀才,想必再過幾年定能考中舉人,到時給杏兒妹妹掙個誥命回來豈不更加風光?”
劉氏微微一嘆,“董家公子雖好,可上面兩層婆婆,妯娌多是非也多……”
李秀雲想想也是如此,她自己便身在這樣的人家,雖外表風光無限,可內裏究竟如何,也只有自己知道罷了。
“杏兒溫柔單純,還是選一個人口簡單的人家爲好,我們作爲孃家人也能放心。”季貞兒說道。
“所以我和你們老爺最終才定下了這莫家,不想他們卻……”劉氏咬牙,若不是老太太惹出這場是非,她閨女哪會被人嫌棄。
“太太也別生氣,依兒媳看這莫家也未必就是那樣好的。”季貞兒緩緩說道,“太太仔細想想,那莫老爺不過四十出頭,娶的繼室今年才十九歲,怎知將來不會再給莫公子生個弟弟出來?這一母同胞和隔着肚皮的可不一樣。”
李秀雲頷首應道,“正是這樣,說不定莫家此番行爲就是那繼室夫人搗的鬼,這莫公子若是娶了咱們家的女兒,可是添了許多助力,莫夫人轄制不住不說,還有可能成爲她將來所生親子的阻礙,杏兒若是真的進了他們家,也未必能過上舒心日子,如今一拍兩散也沒什麼可惜的,太太不妨打起精神來另尋一戶好人家。”
劉氏苦澀的笑笑,“你們說的話我都明白,只是我給杏兒尋的那幾戶人家你們也都瞧見了,這莫家在裏頭便是最出挑兒的,其他的不提也罷。如今老太太又鬧出這樣一樁事情來,雖已經解決,可有個這樣跋扈不講道理的祖母對杏兒可不是什麼好名聲。”
季貞兒心中暗暗點頭,雖然江張兩家瞞的緊,可這天底下就沒有不透風的牆,否則便是那莫夫人想在莫老爺枕頭邊兒吹風也沒個理由,“其實也不必侷限於巒城,附近若是有家風好的太太也不妨瞧瞧。”
劉氏搖搖頭,“杏兒是什麼性子你們當嫂子的還不清楚?說好聽點是溫柔靦腆,實際上就是個沒主意又不硬氣的丫頭,性子那樣孬,我放在身邊尚且不放心,若是把她嫁到外地,喫了虧受了委屈連個訴苦的人都沒有,我還不得日日懸心呀。”
“……如今老太太這樁事情剛出,太太急着給杏兒定親雖是好意,可這匆忙之間難免有不周到的,這莫家不就是個例子?”李秀雲緩緩說道,“太太不如將此事先略放放,待風聲過了再做計較。”
“三弟妹說的是,左右您還想着多留杏兒兩年,不妨趁此機會多多留意,咱們大月朝的好男兒多得是,總能挑出一個配得上杏兒的。”季貞兒笑道。
“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只是我這心裏實在是不甘……”劉氏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她本就爲了這個女兒的婚事操心,如今又生了這樣的波折心中更是不自在。
李秀雲正想安慰兩句,便聽碧荷帶着慧歌跌跌撞撞的跑進來,“太太,太太,老太太出事了。”
劉氏騰地站起來,也來不及擦乾眼淚便急忙問道,“怎麼回事?”
“方纔三奶奶剛剛離開,那趙媽媽便進來給老太太請安,說了兩句張家的事情,老太太當時便急了,非要喊老爺回來。奴婢本想着先來回稟太太,可老太太卻不讓,說,說全家都瞞着她一個人……後來老爺自己回來了,老太太一聽賠了張家八間鋪子,當時就一口血噴出來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