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日料店的路上, 莊州轉頭望見握着手機的沈遲,詫異地問:“你耳朵怎麼紅了?”
少年戴上耳機,嗓音冷淡:“你看錯了。”
莊州半信半疑地轉回頭, 他剛剛明明看見沈遲耳朵紅了。
他們按着地圖走到日料店門口,日料店的名字叫松見,是省城唯一一家日料店。
走進店, 店裏環境清幽,寫着日文的竹製菜名懸掛在牆面,滿滿的和風撲面而來, 可店裏一個客人也沒有。
莊州小聲說:“看來生意不太好。”
施梁也點頭。
穿着藍色和服的服務生帶領他們到位置上坐下,將菜單遞給他們:“您好, 請問需要什麼呢?”
沈遲坐到位置上隨手翻開菜單,最便宜的烏冬麪就要六十八,少年的視線停在價格上,面無表情合上菜單:“下午是不是還有課?”
莊州反應極快:“走吧。”
施梁迷惑,下午明明沒課,不過聽到要走鬆了口氣,一頓飯五十塊對他而言便很喫力了。
菜單上的價格太過昂貴, 不是他們能負擔起的, 學校對面的小喫店也沒什麼不好的。
正當他們站起身時,侍應生連忙說:“有一桌預定的客人臨時不來了,你們願意三百塊買下嗎?”
像是怕他們不答應般, 侍應生又說了句:“主廚對食物的新鮮度要求很嚴格, 店裏現在只有你們一桌客人,如果你們不同意只能扔了。”
莊州迅速開口,看向沈遲:“下午我記得沒課,是不是你記錯了?”
紅頭髮的少年矜持答覆:“記錯了。”
他們重新坐回位置, 服務生帶他們進了一個包廂,包廂的木桌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食物,有金槍魚大腹壽司、松葉蟹、鰻魚燒……還有冒着熱氣的壽喜鍋。
服務生立在一旁,依次爲他們介紹:“這道是胡椒豆腐,豆腐上是新鮮海膽……”
施梁感覺自己在夢,原本以爲自己喫不慣刺身,可牡丹蝦泛着淡淡甘甜,沾上研磨的新鮮山葵,他從沒喫過這麼好喫的東西,因爲捨不得喫所以喫得異常慢。
沈遲隨意地拿起金槍魚大腹壽司,他一貫口味挑剔,但入口細膩濃郁,意外地口感新鮮,只是他掃了一圈:“沒有酒嗎?”
按理說都會搭配合適的酒。
侍應生歉意地說:“上一位客人沒有訂酒。”
儘管沒有酒,三個未成年仍然開開心心享用了這一餐,每個人的肚子都喫得圓圓的,快喫完時,沈遲走出包廂買了單。
當他們離開後,服務生擔憂地問老闆:“不會虧嗎?”
“有人替他們買單了。”老闆笑眯眯說,“連食材都是空運過來的,我這輩子還沒用過這麼好的食材。”
由於他們喫飯的時間太長,錯過了前一班車,最後一班車發車晚,直到下午六點三個人才坐上回邊城的大巴車,沈遲打開手機。
【沈遲】那家日料特別好喫,如果你來邊城的話,我請你喫
對方輕輕回覆了他。
【嚴雪宵】好
大巴車緩緩啓動,沈遲將頭靠在大巴車的車窗上,望着省城逐漸消失在視平線,他發了句。
【沈遲】要是有甜品就好了,以前我奶奶帶我去喫,總會給我買甜品,但我已經很久沒見到她了,不知道是不是忘了我
大巴車開了三小時,停靠在了邊城的汽車站,此時天已經全黑了,零零散散的路燈黯淡地投下陰影。
“我回家了,再不回去我母親要擔心了。”
“我爸也在喊我回去。”
沈遲半垂下眼,分別後一個人向居民樓走去,他走進漆黑的樓道。
聲控燈壞了還沒修,他打開手電筒,映着手機的光上樓,走到門前準備開門時,忽然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住了。
他彎下腰,發現是一個用口袋裝着的小盒子,少年開門走進屋,謹慎地拆開盒子,在打開的一瞬間愣住了。
一個小草莓蛋糕出現在了他眼前,盒子邊附了張小卡片,他顫着手打開卡片,上面寫着奶奶希望你開開心心。
即便知道是嚴雪宵送的,他也低下頭,眼圈微不可察紅了紅,慢慢喫着蛋糕,半點都沒剩下。
喫完蛋糕,沈遲翻出通訊錄,找到嚴雪宵的名字,跨國電話太貴,想了想還是沒有撥,而是打開微信撥通語音電話。
他很長時間沒說話,嚴雪宵同樣靜靜地沒說話,彷彿是無聲的撫慰:“你平時上課是不是很忙?”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青年答:“接你電話還是有時間的。”
聽到話的一瞬間,少年捏緊手機,像是所有的任性都會被滿足,他忽然問:“你爲什麼會學哲學呢?”
在不少人心中,哲學就是無用的學科。
隔了一陣,電話裏傳來嚴雪宵清冷的音色:“整個哲學史的發展史可以說是對世界本源的探究史,從泰勒斯水生萬物到笛卡爾心物二元論,再到尼採重估一切價值。”
青年平靜地說:“哲學是一羣好奇的人抬頭看世界,這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激動得顫慄的事。”
雖然沈遲無法全部理解,但或許是草莓蛋糕殘留下的香氣太甜蜜,描述得太浪漫,他想要接近嚴雪宵的世界。
少年坐在書桌前,第一次翻開了政治書的哲學部分。
週一,上課前王老師站在講臺上厲聲道:“現在有的同學完全沒把學習當回事兒,週末不在家學習成羣結隊跑去網吧,這周我們將會開展淨網行動,絕不允許一位三中學生出現在網吧。”
莊州剛補完作業,聽到這句話納悶問:“老王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前排的男生用書遮着下半張臉,轉過頭小聲開口:“聽說昨天相親失敗了。”
“這就不奇怪了。”莊州擔憂起下週西北賽區的晉級賽,不過省城的網吧,應該不至於管那麼遠吧,他提着的心又放下了。
而下午邊城的醫院裏,季媽躺在病牀上:“我覺得還是要和小遲說一下。”
季爸剝橘子的手一停,委婉地說:“小遲的性子你清楚,你忘了他上次打架回來,我怕他情緒激動做出什麼事。”
他不是沒把小遲當自己的孩子,可那孩子看自己的目光總也不親,沉默又冷淡,他打心眼害怕那個孩子,聽到季媽意外懷孕的消息他沒覺得負擔,反而鬆了口氣。
季媽望着他。
季爸把橘子遞給她,嘆了口氣:“我給他打個電話,你好好休息,醫生說你現在不能激動。”
季爸走出病房,撥通了沈遲的電話,過了一陣,電話被接通了,他出聲問:“小遲,最近過得還好吧?”
“直接說就行。”
他帶了一絲緊張開口:“我和你媽媽想和你說一件事,你媽媽她懷孕兩個月了,因爲知道得太突然所以沒和你說。”
少年似乎並不驚訝,言辭比上一次見面更鋒利:“沒必要和我說。”
季爸小心翼翼問:“你是不是生氣了?你千萬別多想,我們留下這個孩子也是不希望你一個人孤孤單單,那也是你以後的親人。”
少年冷聲說:“我和你們沒有任何關係,只有一個親人,下次打擾我前,麻煩先把一萬二還清。”
季爸本欲再說,可聽到最後一句話什麼也說不出了,終究是他們虧欠這個孩子的,面對陡然陌生的沈遲,他意識到終於失去了這個孩子,以前的沈遲不會將賬算得清清楚楚。
沈遲垂下眼刪除了季爸的號碼,關掉手機往前走,沒注意到有人在居民樓前拉起鐵絲晾衣服,徑直撞上晾衣服的鐵絲。
白色紗簾掛在鐵絲上,被風輕輕柔柔吹落,層層疊疊的紗簾中,一個穿着潔白裙子的女生慌忙走過來,有雙大而明亮的眼。
女生望見他停住了,無聲地看着他額頭上的紅印,似乎在問要不要緊。
他沒有回答,只是幫女生把紗簾拾了起來,重新懸掛在鐵絲上。
沈遲掛好後纔回到出租屋,他看着空空蕩蕩的房子,情緒不明地在椅子上坐了許久,以至於忘瞭如常直播,正要打開電腦時,嚴雪宵的電話打了進來。
“發生什麼了?”
少年戴上耳機,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毫無異常:“沒發生什麼,馬上直播。”
對方沒說話,似乎在等待。
他只能開口:“他們找我了。”
過了一陣,嚴雪宵的嗓音從電話那邊傳來:“不用爲不值得的人難過。”
少年捏緊手機嗯了聲,他想他也不是一個人:“沒有特別難過,路上幫一個女生撿東西耽誤了點時間,不過長得還挺清純漂亮的。”
他擔心電話費太貴,剛想掛斷電話時,聽到嚴雪宵語氣平淡地問了句:“喜歡清純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