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其餘兩大法王吧！”
徐階突兀出言打斷了班丹監銼的侃侃而談，將衆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其餘兩大教派之上。
因爲徐階突然驚醒，班丹監銼是故意在誇大其詞。
他的目的顯而易見：試圖將自己一行人的注意力悉數引導大慈法王執掌的黃教之上，從而忽略大寶法王執掌的白教與大乘法王執掌的花教！
這其實也能夠理解，班丹監銼本身就是白教中人，自然不希望白教引起明廷的重視，從而予以壓制！
畢竟明廷對烏斯藏地區始終採取的都是羈縻政策，通過扶持小勢力制衡大勢力，保證整個烏斯藏地區不會出現一個政教合一的超級霸主。
當年英明神武的永樂大帝冊封三大法王與五大地方之王便是存的這種心思。
多封衆建，因俗以治！
以“多封衆建”爲表，則“因俗以治”作爲其政情民俗的基礎和政策理念爲裏；而若“因俗以治”爲表，則“多封衆建”作爲其政策措施的支撐爲裏。
再結合朝貢制度以及茶馬互市，徹底消弭烏斯藏地區可能出現的隱患！
而在徐階瞭解到的資料中，顯然而今烏斯藏境內最爲強大的勢力並非大慈法王執掌的黃教，而是大寶法王執掌的白教！
白教本就控制了衛藏的地方政權，逐漸形成了四大派八小派，勢力遍及川、康、衛藏等遼闊地區，儼然是而今烏斯藏境內的最大霸主！
自北宋年間，延至大明初建，白教盛極一時，幾乎全盤掌管了烏斯藏地區的政教大權。
如五大教王之三皆屬白教，其驚天勢力便可見一斑！
班丹監銼卻決口不提大寶法王，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方獻夫與嚴嵩也是突然反應了過來，目光灼灼地看着班丹監銼。
後者訕訕笑了兩聲，痛快出言道：“大乘法王執掌薩迦派，在元朝是煊赫一時的強大霸主！”
“薩迦五祖在蒙元秉政之時，爲其統一烏斯藏地區、加強蒙元對烏斯藏的統治做出了突出貢獻，因此得到了蒙元的大力扶持，薩迦派因此勢力大增，其寺院及勢力波及到康區和安多地區，甚至對元朝皇室都有重大影響。”
“但緊隨其後便是內部紛爭不斷，逐漸分裂爲了四大拉章及三大支派，實力遠不如先前。”
“當年永樂皇帝陛下冊封大乘法王之時，薩迦派僅保有薩迦附近一小片領地，且僅餘一拉章支派，不過早些年在當代大乘法王的勵精圖治下，薩迦派部衆悉數重整，大有東山再起的模樣！”
“若說小僧以爲最爲可疑之人，定然當屬花教中人了，畢竟他們與蒙元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贈送一些烏斯藏重凱也在情理之中嘛！”
班丹監銼笑眯眯地講出了最後一句話，卻是險些讓嚴嵩三人破口大罵。
你他娘擱這兒給我們上眼藥呢？
看誰都像是勾結蒙元的內賊，唯獨你們白教除外對吧？
徐階“噗嗤”一下笑出了聲，敲着桌子淡淡道：“別停啊！繼續說！”
他也想聽聽班丹監銼準備如何恭維推崇執掌白教的大寶法王！
豈料班丹監銼一臉爲難地回答道：“法王乃是我噶舉派至高的活佛，小僧豈能對他有所置喙，望諸位大人不要強人所難！”
“……”
嚴嵩三人面面相覷，恨不得將這個圓滑的贊善王暴打一頓。
先前說其他人的時候恨不得把所有屎盆子扣在人頭上，到了大寶法王這兒卻是連說都不能說！
你他孃的忽悠誰呢？
眼見嚴嵩三人面色有些難看，班丹監銼鄭重無比地出言道：“當代大寶法王乃是高僧大德，且最不喜兵戈之事，小僧以性命擔保，他對此事絕對不知情！”
嚴嵩聽完扭頭便走，似乎徹底失去了與贊善王繼續聊下去的興趣。
徐階不陰不陽地留下了一句：“大師當真是佛法高深啊！”
而後也徑直起身離去。
方獻夫無所謂地痛飲了一壺美酒，醉醺醺地對着班丹監銼調侃道：“大師，您的光頭可真亮啊！”
在後者笑容驟然凝固，即將滿臉鐵青之時，方獻夫明智地起身開溜，留下班丹監銼一人面色愁苦地看着他的背影，片刻之後發出一聲長嘆：“多事之秋啊！”
是夜，嚴嵩、徐階、方獻夫、太史敦四人齊聚一堂，帳篷外被禁軍驍勇團團圍住。
嚴嵩有些頭疼地捏了捏眉心，一臉焦慮地出言道：“諸位，說說你們的看法吧！”
入藏接觸到的第一個教王贊善王便如此棘手，這是所有人先前都未想到過的。
看來此次入藏之行，定然不會太平啊！
“這個贊善王有些意思，絕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方獻夫神採奕奕地率先開口道，爲班丹監銼樹立了一個奸猾睿智的形象。
徐階深以爲然地贊同道：“的確如此！他的話我們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至少需要刨除掉他摻雜的私貨！”
“這個死和尚想要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到其餘兩大教派之上，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在場四人可能除了悍勇無雙的太史敦外，其餘三人皆是才智高絕之人傑，自然看出了班丹監銼的目的。
嚴嵩沉吟了片刻，敲了敲桌子出言道：“我們的主要任務是查清誰在暗中勾結蒙古韃子，而能夠提供大批量的烏斯藏重凱，除卻大國師以上的勢力，其餘那些小雜魚肯定不可能！”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做好與三大法王、五大教王其中之一直面敵對的準備！”
“呼……”
嚴嵩講完這番話，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強行驅散了心中的恐懼與不安。
而今也只有壯如熊羆的太史敦及帳篷外的三千禁軍虎賁才能給他帶來一絲安全感，這烏斯藏地區當真不是人該來的地方啊！
徐階雙眼精芒一閃，胸有成竹地開口道：“想要揪出這個混蛋很簡單，只需知道哪方勢力近些日子有吞併擴張之舉便可！”
“他竟然敢與蒙古韃子勾結，註定不會安分守己，吞併擴張是勢在必行之舉！”
“對啊！的確如此！”
方獻夫激動地拍案而起，片刻之後卻又潑冷水道：“怕就只怕贊善王這個混蛋避重就輕，不肯直言啊！”
“無妨！明日我們便啓程前往大慈法王駐地！再聽聽他的說辭，兩相結合之下幕後之人定然會留下蛛絲馬跡！”
“而且我也想聽聽，身爲黃教中人的大慈法王會如何評價大寶法王這位‘大活佛’！”
徐階面露冷笑，一字一句地講出了心中的謀劃。
嚴嵩頗有些意外地看了徐階一眼，心中對他的評價悄然提升了一個檔次！
難怪陛下會派此子跟隨自己入藏，倒是有幾分真才實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