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媽媽是刻意壓低了聲音問的,顧爸爸在臥室趿拉着拖鞋往這邊走,她不想讓顧爸爸聽到。
顧言廷的性格算不上孤僻,朋友也不少,卻從沒往家裏帶過。
起初的時候顧家爸媽猜測,大約是家裏寒酸,重點高中的同學都是正兒八經的有錢人家的孩子,言廷不好意思的。到後來才發現並非如此,顧言廷在高二的時候,就能很大方的向同學介紹去給他送東西的爸媽了,他的確會偶爾自卑一下,卻並不以家窮爲恥。
唐易是頭一個被顧言廷帶回來的朋友。顧家爸媽深知自己兒子的尿性,見爲人處事上不開竅的兒子還會兩頭說好話,又好氣又好笑,驚訝之餘也拿出了十二分的心思來招待唐易。
不過短短兩天相處下來,顧爸媽便對唐易讚不絕口了。顧爸爸一邊砸摸着嘴看着棋盤,一邊頗爲讚賞的說了四個詞:睿智、成熟、有擔當,重情義。
顧家爸媽是打心眼裏喜歡唐易這個孩子,後來才得知唐易早年失怙,這些年過的孤孤單單。他們幾次想要認唐易當個乾兒子,後來覺得不妥,便一次次的叮囑他——就拿這兒當你的家!
二老給顧言廷的東西很多時候都是雙份的,顧媽媽打個圍脖都要給唐易單獨選線挑色。
“小易啊……”顧媽媽輕聲說,“言廷犯渾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不回來正好,阿姨給你做……”
顧媽媽忽然打住了話頭,隨後就聽電話裏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顧爸爸接過了電話,十分高興的喊,“小唐啊!我是你叔!”
唐易愣了一下,隨即笑着喊了聲,“叔叔好,最近身體挺好的?”
“挺好!挺好!”顧爸爸樂呵呵的應着,聲音洪亮的喊,“這次你叔可準備好了!昂!我剛學了兩招,就等着讓你見識見識,哈哈哈!”
唐易猶豫了一下,還沒說話,顧爸爸的聲音就又放低了許多,顯然用手擋着話筒防備顧媽媽聽見呢,“小唐啊,今回兒言廷正好不在,到時候你跟你姨說說,咱爺倆多殺幾盤唄?”
“顧叔叔,我今年要加班,不能過去了。”唐易停了一下,說道。
顧爸爸的反應顯然比顧媽媽直接的多,他先是驚訝的啊了一下,隨後便失落地哦了兩聲。
顧言廷的身上很多時候都帶着顧爸爸的影子,顯然是多年來耳濡目染的結果。最鮮明的一點便是這父子倆的情緒很容易外露。
顧言廷早上打電話的原因多半是怕唐易孤身一人過中秋。唐易篤定了心思要跟他斷的乾乾淨淨,恨不得處處不遂了他的願,讓他明白自己的絕決。可是這會兒顧爸爸低落的“哦”了兩聲,唐易又不落忍了。
“……不過我後天有空,要不然提前過去看看你和阿姨,”唐易笑了笑,“節就不在您那過了。”
“行!行行行!”顧爸爸連聲答應,“那你都過來一趟了,住一晚再走唄!”
唐易無奈的嘆了口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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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在t城的城郊,其實算起來郊的有些大發,顧家這邊還是區,再往前走幾步就是村了。
那邊去的人少,主幹道修了十來年了也沒修好,頭年不小心挖了天然氣管道,隔年又說挖了電纜,總之一年年的跟招了幫土|匪似的刨的路上到處是坑,就是沒有填上的時候。出租車不往那邊跑,自己開車不夠心疼車的,於是大部分時候唐易和顧言廷回家都是坐公共汽車。
一路顛簸折騰,唐易等提着幾樣到達目的地的時候,覺得內臟都要被震碎了。
顧爸爸已經等在了公交車處,看見唐易下車忙快步跑了過來,熱情地招呼,“小唐!”
這邊房子是顧家前幾年換的,離着以前的職工宿舍不遠,但是小區的環境和房子的戶型大小都更好一些,是個南北通透的二居室。
顧媽媽買的時候就爲了將來顧言廷結婚用,t城已經把這邊列入了規劃區,以後開了高鐵這房子也算不上寒磣。倒是筒子樓的職工宿舍沒有房產證,是單位的集體產權,結構也不是抗震的。二老只能先把那邊租了出去,等以後顧言廷結婚了老兩口再回去住。
唐易跟着顧爸爸進了家門,換鞋後很自覺的把東西拎到了客廳靠陽臺的一角。
飯廳裏已經擺好了五個盤子,冷拼熱菜都有,都是唐易愛喫的,廚房裏還飄出了一陣魚湯的香味。
顧媽媽從廚房探出個頭來,笑着招呼了一聲,“小易,來了啊!”
“來了,”唐易回頭笑笑,放好東西後把襯衫的袖子解開往胳膊上挽了一截,就要進廚房幫忙,“我給您打個下手。”
“哎馬上就好了!你大老遠的過來夠累的,還幹什麼活!”顧媽媽板着臉擋住他,朝沙發上努了努嘴,“快去喫葡萄吧,今早兒上對門你康叔叔送的,金手指!”
她扭頭看了看,沒看見顧爸爸,喊了一嗓子,“老顧!”
顧爸爸已經樂顛顛的抱着棋盤跑出來了,笑的滿臉都是褶子,“哎,在呢在呢!”
“……”顧媽媽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喫完飯再下!”
顧爸爸的確是新學了兩手。
三人喫完飯在客廳裏下棋,唐易和顧爸爸對弈,顧媽媽就老神在在的坐一邊收拾棋子,把厚厚的象棋咔噠咔噠摞起來,偶爾往顧爸爸那邊伸伸頭,一臉鄙夷的指點一二,一點沒有觀棋不語的覺悟。
顧爸爸嫌她礙事,皺着眉頭一通胡下,完全沒了章法。然而即便這樣,唐易還是連輸了三盤。
他心裏裝着事,幾次拿着卒子往後退,又或者端着象顫悠悠的要過界。最後還是顧媽媽了擋了下他,有些擔心的問,“小易啊,怎麼了?”
唐易來之前就打算好了,找個藉口就說自己要去外地了,總之以後不能過來了。可是這會兒被顧媽媽擔心的拍了下,他回神斂目,看着楚河漢界這邊慘不忍睹的一團亂,心裏糾結了半天的那句“我以後不來了”,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當初和顧言廷交往的時候,便對慈祥善良的顧爸媽有愧。這會兒倆人分了手,預想的輕鬆釋然卻沒有到來。
唐易抹了把臉,故作輕鬆的笑笑,“啊,沒事。”
顧媽媽滿臉狐疑,只怕他累了或者哪裏不舒服,忙給他端了杯溫水過來,把他推到了準備好的客臥裏,“要不你睡會兒吧?阿姨這還有感冒藥,你要是哪裏不得勁就說,啊!”
顧爸爸也一臉擔心的跟在後面,被顧媽媽一巴掌拍了回去,“還不都是你!幹什麼就這麼等不及的非得過你那把癮了!小易就是跟你這個臭棋簍子下棋給累的!邊兒去!……”
唐易:“……”
顧爸爸滿腹委屈,欲言又止的衝唐易揮揮手,回去收拾棋盤了。
顧言廷的臥室佈置十分簡單,二老有意等將來顧言廷結婚的時候再給他重新裝修一下,牆壁便只刷了大白。臥室裏就一張原木色的雙人牀,一旁是同樣原木色的衣櫃,原木色的書桌書椅,旁邊還有個原木色的旋轉書架。
整個房間顯得乾乾淨淨的,顧媽媽顯然上午剛剛收拾過,牀上鋪着新換上的牀單,被褥曬的鬆鬆軟軟的放在牀頭一角。陽光從窗戶灑進來,落滿了半間屋子。
唐易的確有些頭疼,然而畢竟是來做客,沒有大白天在別人家睡覺的道理。不過這會兒剛過中午頭,顧爸媽倒是可以歇歇晌。於是他坐到書桌旁,一邊揉着太陽穴,一邊從旋轉書架上隨意取了一本書下來看。
書架上的書密密麻麻排了五層,從羊皮捲到厚黑學再到硅谷□□,全是他的書。這個旋轉書架還是他來過一次之後顧言廷新加的。唐易經常買書,其實買了他也不常看,就是喜歡買了放家裏的感覺。顧言廷有次想讓他一起回來過年,唐易不想來,便找了個要在家看書的藉口。
然後顧言廷不知道什麼時候買了這麼個旋轉書架,自己組裝起來,又照着唐易那邊的書重新買了一套,搬到了家裏。
那個年唐易到底沒跟他回來過,唐易小心謹慎,總怕顧爸媽看出端倪。倒是這書架的甲醛味道久久不散,隔了好幾個月之後,唐易過來的時候還被頂了一下。
書架從網上定的,還有物流可以送,這些書卻是顧言廷從新華書店一本本買回去的。從t城的新華書店買這麼多書,便是分成幾趟一路顛簸的搬到這邊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唐易起初只是覺的顧言廷的智商低的可愛,竟然買一模一樣的放在家裏。這會兒再想,卻又隱隱爲了他的小心翼翼而動容。
顧言廷怎麼就追不上林銳呢?
唐易忽然想,顧家雖然只是小康之家,卻也不愁喫喝,顧言廷手裏也從不缺錢。況且除了不能豪擲千金之外,顧言廷無論是外表還是性格,都堪稱男友模範。
唐易最介意的他心頭有人這一點,在林銳那邊更不存在——畢竟顧言廷心頭的就是林銳,八分的優秀和十分的真情,再怎麼樣,林銳也總不能一點都不心動吧?
此時此刻,唐易才隱隱有些嫉妒起林銳來。
林銳哪裏都入不了他的眼,甚至他從內心是鄙視林銳這類人的存在的,虛僞,自私,濫|交,愛慕虛榮……在道德方面,林銳就是隻一腳就能踩死的螻蟻。
可是這隻螻蟻數年之前幹對了一件事,獲得了顧言廷的念念不忘。
於是在唐易看來,他和顧言廷之間的那些細碎平淡的幸福,便在這廂映襯下,變的微不足道起來。甚至因爲沾了林銳的影子,讓他覺得有些廉價。分手他是一點都不後悔,唯一後悔的是分的太晚了,如今走哪裏都得掰扯一番,才能徹底擺脫顧言廷的影子。
半下午的陽光柔柔軟軟的鋪着,唐易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迷迷糊糊的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到門口傳來一陣響動,隨後是顧媽媽高興的喊聲。
“你回來了!哎,可真是忙的,中秋也沒空!”
唐易一驚,就聽果然是顧言廷的聲音響了起來,似乎有些疲憊,“嗯,就這一回兒。”
“唐易他中秋也沒空啊!”顧媽媽頓了一下,忽然輕聲說,“你倆該不會鬧不愉快了吧!”
“啊,哪能……”顧言廷輕咳了一下,忙說,“我倆今兒中午還一塊喫了飯,你想多了,他就是……就是忙。”
室外出現了詭異的安靜。
顧言廷半天才察覺到不對,愣了一下問道,“怎麼了?”
“沒怎麼,”唐易無語的打開門,靠在臥室的門口看着他,“下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