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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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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的身體, 一直是滿朝文武的一樁心事,這同昔年昭明年間還不一樣。雖然如今的皇上, 當年的東宮是有些體弱,但先皇子女多, 說得難聽點,就是東宮不成了,那也還有大把藩王眼巴巴地等在後頭。可承平年間就不一樣了,皇上不好女色,後宮多年也就有一個東宮。牛淑妃沒身孕之前,要是這個孩子都夭折了,最後萬一落到個前朝皇弟入嗣, 再來個大禮議, 於國於民簡直都要大傷元氣。但奈何天生體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孫家人就算再憂心,宮中內外有別, 他們也不能怎樣。

可現在忽然間天外飛來這麼一條線索, 孫夫人可不都是要懵了?要是太子本來不體弱的,是被小如意這樣的狐媚太監給折騰得體弱了,那真是把小如意碎屍萬段都難辭其咎,更有甚者,要是太子本來體弱,被小如意給折騰得更體弱了,孫家一口血, 都不知道要吐給誰看纔好呢。

就是這樣了,孫夫人還是維持了基本的風度,善桐一進車裏,她就握住了善桐的手,含淚道,“真多虧了你……”

“大家都是同舟共濟罷了。”善桐忙道,又問,“是已經查清楚了?”

“動用了一點人脈。”孫夫人牙關都咬緊了。“我們這裏在查,娘娘在宮裏也查,昨天傍晚送消息出來,說是小如意已經招了。娘娘現在急得坐都坐不住了,令我們快點進宮大家商議。”

善桐禁不住默然嘆息,她低聲道。“娘娘也是太大意了……”

“這種事誰想得到!”孫夫人說,“連他身邊大伴都沒發覺,娘娘叫去一說,當時就要撞牆角,哭得眼裏都流出血來了,直說是他老糊塗了,沒能發覺出不對來。”

比起皇後,太子大伴說不定還要對他更上心——凡是太子上位,就沒有不提拔大伴的,如今威風八面的連公公,不就是皇上的大伴出身?這件事要怪都不知該怪誰,善桐再嘆了口氣,也不再計較是誰的責任了,只又問,“小如意背後……總該有一條線吧,他小小年紀,怎麼會懂得作這樣的事?必定是有人指使——”

不知爲什麼,她忽然想到了裏朝廷,只是這念頭一閃也就過去了:要是太子自己不受引誘,小如意就是再千嬌百媚,那也沒用。這樣不穩妥的計謀,似乎不是裏朝廷的作風。

“這要往下查。”孫夫人也沒有否認善桐的觀點,只道。“就得費時間了,可現在已經沒時間了……”

她通紅的眼裏閃過一絲焦慮,語氣第一次現了懼怕,善桐和她往來了這麼久,她有過種種情緒,可還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氣急敗壞,似乎對整個局面都失去了把握。“東宮的大事,很少有能瞞得過連公公的。這件事也根本沒法往小了說,第一個小如意人沒了,第二個太子嚇病了……遲則明日,早則今日,連公公是肯定要過問原委,上報給皇上知道的。”

善桐頓時就明白了孫家的恐懼:本來在牛淑妃孕事上無法取得突破,對孫家來說就已經夠不利的了。現在又是雪上加霜,這件事要是遮掩不過去,牛淑妃那邊抱出來一個健康的男嬰……就是換作她是皇上,心裏的天平多少也要那麼一歪:身體孱弱也就算了,最要緊是性格輕浮放蕩,纔多大就已經學壞了,任是誰恐怕都不禁有些疑問,以後,能放心把帝國交到他手上嗎?

她無法往下接話了,孫夫人也不再說話,她閉上眼又輕又快地出着氣,顯然心緒起伏,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壞消息攪得亂了陣腳。就是善桐心底也不禁微微下沉:時至今日,已經不是把牛家攆出西北那麼簡單的問題了。甚至把桂家的地盤讓給牛家一半她也不那麼在乎,但牛家如上位太快,沒有給桂家留下太多時間來從容遮掩、消除從前的痕跡,那麼裏朝廷握有的把柄照舊還是管用,對桂家來說,也就無異於前門不能驅虎,後門還跟着進狼了。

眼看着車進宮門,她輕輕地嘆了口氣,還是扯了扯孫夫人的袖子,低聲道,“二堂姐,神色太緊張,恐怕容易被人看出端倪,現在您是最不能亂的了……”

孫夫人連牙關都是咬緊的,只輕輕地擠出了一句,“我知道。”便不再說話,善桐也不好再說什麼,不多時,車在二重宮門前住了,孫夫人深吸了一口氣,睜開眼隨着善桐出了車子。

——腳一落地,她就已經又變出了一張寧靜而矜持的臉,同從前入宮一樣,在恭順外,還帶了名門世族所特有的高貴,即使善桐深知底細,除了那雙泛紅的眼外,竟也是絲毫破綻都看不出來。

皇後就要比孫夫人再慌張一點了,畢竟她身在宮中,東宮是孫家的寶貝,卻是她的心肝,人沒寶貝還能活,沒了心肝,卻真是活不下去了。才只是幾天沒見,她看着簡直老了幾歲,連露出笑容和善桐客套的心思都沒了。只倚在炕上,連外袍尚且沒披,露出雪白的細布中衣來,善桐從沒覺得她人很消瘦,可這樣看起來,她露出被角的手腕簡直細得連鐲子都掛不住了:這幾個月對善桐和孫夫人來說,只是不斷的失望,次次進宮都希望聽說琦玉已經落網,次次進宮都未能如願。但對皇後來說卻是一次又一次絞盡腦汁的過招、尋找、期望、失望……現在又來了這一出,皇後就是鐵打的人,恐怕也都要露出裂縫來。

可這可憐相兒,卻得不到任何一個人的同情。就是孫夫人也都沒噓寒問暖,幾個人把下人全摒出去了,善桐才合上了暖閣的玻璃門,孫夫人就跺着腳,字字帶血地埋怨了一句,“怎麼就這麼不上心——”

皇後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曾經多麼從容、尊貴的人,現在哭得就和個孩子一樣,簡直就像是丟了魂兒。“我是真沒想着……他說孩子分宮了就別老派人過去,我想也是這樣,免得孩子一直賴着娘,他不喜歡。就連宮中的太監都是姓連的一手挑出來的,我也插不進手去,誰想得到……”

一邊說,她一邊就捂着臉嚶嚶地哭了起來,孫夫人的眼淚幾乎也都要跟着下來了:孩子本來底子就不好,不管背後是誰搗的鬼,這一招也實在是太陰毒了,就識破了又有什麼用,要是虧了腎水,以後生育上有礙了。這東宮之位,他終究也還是坐不穩的。

善桐雖然和太子也就見了幾面,但當此也不得不陪着擦眼睛,也是由得皇後哭一哭,把心底的不平之氣哭出來。過了一會,見皇後也漸漸地收了淚,她便也吸一口氣,做沉重狀。

果然,皇後畢竟是六宮之主,即使事發如此突然,事態又如此沉重,她依然沒有完全亂了方寸,將這積鬱之氣哭出來了,她便又多少回覆了理智,拉着善桐的手沉聲道,“你真是我的福星……要不是你,只怕孩子身體給淘空了,給淘死了……”

她頓了頓,咬着牙刻骨怨毒地道。“我們都還矇在鼓裏呢。”

便又和孫夫人一道細問含沁是如何發現此事的,善桐便仔仔細細將經過說了一遍,又道,“第一回撞見時,還不知道那就是他,聽林三少夫人說,中人們私底下……也是常事,就並不在意……”

皇後和孫夫人也都不禁嘆道,“本來聽你們家姑爺這麼一說,我們也不怎麼當回事兒,只覺得是他自己不懂事。也許同太子的身體沒多大關係,就想着別讓他在身邊帶壞了太子,這纔派人去搜他在宮中的房間。順帶着也查查太子的寢殿,沒想到這一查就查出不對了,因去得突然,正好就抓了個正着……”

事情怎麼發覺的已經不要緊了,事情走到這個地步,善桐更關心的還是究竟誰在背後指使小如意。沒等她開口,就是孫夫人也都追問皇後,“究竟他受了誰人的命這樣做,背後又和誰家有什麼淵源……都查出來了沒有。”

“人都要打碎了。”皇後疲憊地道,“我一晚上沒睡,親自看着審的,連他認的姑姑茶花一起打的,他咬死了沒有,只說是買了幾冊春宮回去,偶然間被小畜生看到,因小畜生看住了……”

她掃了善桐一眼,面上現出難堪來,善桐要起身時,皇後卻又道,“不必了,臉還沒丟夠嗎,和你也不必客氣了——因小畜生看得出神,他起了歪心,便裝狐媚子勾引小畜生……”

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孩子今年才八歲!他們好狠的心!就不怕折了自己的陽壽?”

孫夫人顯然也是第一次知道這樣的細節,她聽得很仔細,並不理會皇後的眼淚,只追問道,“這多久了,可給人看見過沒有,孩子就不知道這是錯的?”

“他說是八個月,孩子說是半年。”皇後只得一邊拭淚一邊說,“只怕前幾個月也不敢怎麼放肆,後來了才食髓知味,越發厲害。我說他這半年怎麼越多病了……說是知道不該,可忍不住——他開蒙兩年,平時課業沉,大伴管得也嚴……”

她說得傷心,孫夫人卻是顯而易見地鬆了口氣,“半年總比一年來得好!偏巧這半年權神醫又老不在宮裏,要不然,只怕早就發覺了端倪……”

善桐也跟着勸皇後,“快別哭了,現在當務之急,還是商議出一個對策來。聽二堂姐說,估計連公公就要來問了——”

皇後雙肩微抖,哭聲反而更大了起來:很顯然,善桐是說中了她的隱憂。和天底下所有父母一樣,沒查之前,她怕是根本沒想到太子也有做這樣事的可能,查出來了要再回頭遮掩,恐怕已來不及。雖然都在紫禁城裏,但前朝後宮有別,要把東宮裏的事遮掩得水過無痕,連皇後恐怕都還沒這個本事。

孫夫人和善桐交換了一個眼色,均從對方眼底看到了無奈。孫夫人不肯搭理皇後,自己沉吟了片刻,便以商量的口氣徵詢善桐的意見,“依你看,再求求封子繡,能令他說動連公公,把這事遮掩過去不能?”

皇後哭聲一下又止住了,善桐看了她的頭頂心一眼,在心底也很能理解皇後現在的心情:貴爲六宮之主,卻要屢次衝一個男寵佞幸低頭……

“這麼大的事。”她就事論事地說。“封子繡只怕不會平白說情,可他現在可說是無所求於孫家……”

孫夫人看了看皇後,銀牙一咬,她低沉地道,“本來打算說給衛家的十四姑,你也看到了。出身我們近支嫡系,哪一處都沒得挑,把她說給封子繡,大家可不從此就是一家人了?說起來,他也就算是東宮的——”

她話還沒說完,嗆啷啷一聲,皇後已將炕邊一盞茶推到了地上,茶漬灑了孫夫人一裙子。她抬起頭來死死地盯着孫夫人,一字一句地道,“一個男寵,還配和我們家做親戚?我就是死了,我也——”

孫夫人分毫不讓,揚眉也將一盞茶推到了地上,竟是一點都沒給皇後留面子。“要不是你沒把孩子帶好,你以爲我願意?那也是我從小看大的,就和我的親妹妹一樣!”

兩姑嫂關係從來都是最和諧的,善桐再沒想到自己能看見她們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對沖成這個樣子,她忙道,“都讓一步,都讓一步……就是願說親,那也是日後的事了,眼下這一鍋可還揭不開呢。要我說……這事想瞞過皇上,只怕是難了。”

鬧出這麼大陣仗,東宮下人肯定聽說了風聲,那都是連公公一手安排進來的人,不主動報信已算是尊重皇後,連公公要問起來不可能不說實話。這麼大的事要還瞞着不往上報,連太監也就坐不到這個位置了。善桐畢竟置身事外,不像是孫夫人和皇後這樣和東宮息息相關,要把消息放給皇上,就和割肉一樣痛,她想的更多的還是如何扭轉局勢,至少不能讓牛淑妃隔岸觀火,就只顧着得意就行了。就是東宮陷入麻煩,那起碼也不能讓牛家好過。

見孫夫人和皇後對視了一眼,神色都有所緩和,她便趁機又再進言道,“亡羊補牢爲時未晚,東宮年紀還小,身子骨可以慢慢調養。他畢竟還是獨苗苗……”

皇後便看了她一眼,神色一動,“你是說,在生產時動些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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