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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子·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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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子折磨

“那麼,靈歌現在想要從何處着手呢?”季燕然像哄個小孩子似的開始諄諄善誘,令我既好笑又無奈。

“唔,既然嫌疑鎖定在廚子的身上,那麼便先從他們的履歷查起罷。”我擺弄着自己的手指,眼前的黑暗總讓人有種無依無靠的脆弱感,只能用這樣的方式來證實自己確實是存在着的。

季燕然靜默了片刻方笑道:“爲兄昨夜在靈歌昏迷時已經從嶽管家處借來他們的履歷看過了,不若一一說給靈歌聽罷。”

……我就知道這個傢伙不可能等到現在才着手調查,說什麼較量,完全就是在哄着我玩兒罷了。只好裝作不知地點點頭,聽他一個一個地將府內廚子們的履歷講給我聽。

雖然嶽明皎和嶽清音都是行事低調之人,然而畢竟嶽老爹身爲朝中官員,難免要在自己家中做些應酬之事,因此廚子絕不能用低檔的,一來給自己丟臉,二來也容易讓其他來府上坐客的官員誤會對他們不尊重。嶽府的主廚合共八名,其中三名曾在太平城中有名的酒樓幹過數年,剩下五名皆來自宮中御膳房,是退休了的老廚,六男二女,年齡俱在四十歲以上。除去主廚之外尚有數名幫廚,這些人便都是府內的雜役和丫頭了,一般來客人時是不許他們動手參與做飯的,以免出了紕漏。

於是幫廚們便基本可以排除嫌疑了,最終案犯鎖定在這八名主廚的身上。

這八名主廚都已是成家立室之人,藉貫分佈南北,有的已將全家遷至京都,有的是隻身在此打工,每年只得過年時方能回至家鄉與家人團聚。至於他們各自的家中之事,履歷簿上便沒有過多記載了,畢竟人家是打工者,不是罪犯,入府時也沒必要一一調查得如此清楚。

季燕然將廚子們的情況細細說完,笑道:“聽過這些履歷後,靈歌可有了進一步的想法麼?”

我坐得有些累了,便下意識地在被窩裏盤起腿來,惹來他一陣輕笑,連忙又將腿伸直,畢竟這動作對古代女子來說十分不雅,哪怕是尼姑道姑們也不大可能當着男人的面盤腿兒坐着,至多是躲在禪房裏一個人打坐時纔會如此。

不小心又被這傢伙看到了我的失儀之舉,命中似乎註定我頭上的小辮子將被他一根又一根地握在手中算了,反正蝨子多了不咬,我啥也看不見,就也當他啥也看不見好了,掩耳盜鈴又不是誰的專利。

大大方方地笑了一笑,將方纔的不雅動作厚着臉皮抹過,道:“燕然哥哥可知道鯉魚湯是屬於南菜還是北菜?”

季燕然笑道:“南北菜系中均有鯉魚湯這一道,不過若論名氣,似乎南菜中的鯉魚湯更勝一籌。”

我輕輕點頭,道:“那麼,靈歌便想先從這八名廚子中善做南方菜的廚子身上着手,燕然哥哥以爲如何?”

“爲兄打聽了府中這八名廚子各自負責的菜色,”季燕然笑答,“其中有四名平日裏專做南方菜,而鯉魚湯這一道四人皆不止一次地做過,據說做出來的味道相去不遠,可見屬於同一流派。”

範圍縮小到了四人,可推理的難度卻越來越大。我的思路至此已經卡了殼,只好歪着頭皺着眉苦想,季燕然也不吱聲,只靜靜在旁坐着,一時間屋內便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之聲。

考慮了良久,我從千頭萬緒中隨手拈了一條線索,問向他道:“昨晚鯉魚湯中的甘草是府裏的麼?哥哥說用在湯裏的劑量很大,想必也要耗費掉不少甘草罷?何況疑犯還對甘草進行了特別加工,去掉甜味,這應當是相當費時費力的事情,若在現場做這些只怕是要被別人發現的,除非疑犯不止一人,還有同夥。”

“甘草的確是用的府中原有的,”季燕然笑道,“嶽大少爺偶爾情緒亢奮時也會想要搗鼓點獨門奇藥之類的勾當,是以府內斷不了存有一些草藥,何況甘草本也可做食物調料,夥房平日裏也有備用。至於案犯是如何將甘草去掉甜味的,這隻怕也是他的獨門祕技,我等便無從得知了,或許方法很簡單,所以單獨作案也是很有可能的。”

聽到他說及嶽清音偶爾亢奮會鼓搗點獨門奇藥的話時,我實在沒能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知道他是在開嶽哥哥的玩笑,嶽哥哥每日鼓搗屍體尚嫌時間不夠用,哪裏有功夫去弄什麼奇藥!只不過他是學醫的,自然會在家中存有些草藥以備不時之需。

一想到照季燕然所形容的嶽清音吊着口大鍋不斷地往裏添加着各種草藥試劑的樣子就忍不住會聯想到灰太狼身上去,於是愈發地笑不可抑,纔要說話,卻聽得房門忽被推開,一道冷冷的聲音夾着寒風嗖嗖捲入,道:“若有獨門奇藥,亦是先治那話多的毛病。”

嘖,被嶽老大聽到了呢!我連忙低下頭收拾臉上笑意,順便爲季某人哀悼,聽得他乾笑着道:“清音愈發壞了,走路都不出聲音的……”

嶽老大冷冷哼了一聲,也不理他,我聽見一陣衣料響,想是季燕然起身讓嶽老大坐在了牀邊,緊接着兩根微涼的手指搭上了我的脈門,號了片刻,對我道:“眼睛可感覺不舒服麼?”

方纔只顧着同季燕然說話,痛不痛的還真沒有怎麼注意,現在被他這麼一問方纔覺出眼睛鼓鼓地漲痛,就好像兩粒眼珠子已經不願再住在我的眶子裏,迫不及待地想要跳出來離家出走一般。於是點點頭,眨了眨眼睛以安撫這兩顆不安份的眼珠兒。

嶽清音頓了一頓,道:“這是用了鍼灸的緣故,爲兄現在給你拔針,稍後會更疼一些,你若忍不了,爲兄便讓人熬些寧神助眠的藥,喫了睡過去便不覺疼了,可好?”

我搖頭笑道:“無妨,哥哥,拔針罷,靈歌忍得住。”

嶽清音便不再多說,至臉盆架邊洗了手,重新坐到牀邊,輕輕地替我拔去紮在頭部穴位上的金針。拔針並不疼,估摸着會有後勁兒,我抬手想揉揉被針扎得有點漲痛的太陽穴,卻被嶽清音一把握住腕子制止,低聲道:“疼也不許揉,忍着。”

嗚,一定是針上用了藥,不能揉的,可這微微漲痛的感覺還真是讓人忍不得哭不得,活受罪。

老老實實放下手,沒話找話地問向嶽清音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道:“哥哥今天沒去衙門麼?”

“爲兄請了假,在你眼睛復明之前,爲兄會一直待在家中。”嶽清音淡淡地道,衣袂聲響,想是他站起了身,又叮囑道:“切記不可揉針孔處!”

點點頭,聽得他喚進綠水來替我在身後墊了個枕頭,以便能夠靠着牀欄坐,而後青煙端了碗湯藥進房,本要餵我服用,被我拒絕,摸索着接過碗執過勺,小心翼翼地自己舀着喝了。眼睛雖然看不見,還不至於找不到自己的嘴,偶爾我也是個倔得可笑之人,愈是被束縛便愈想試着抗爭一下。

喝罷藥,叫綠水和青煙暫行退下,因嶽清音重又離去研究治我這眼睛的方子去了,是以房內便又只剩了我同季燕然兩個。感覺自己的眼睛和針孔處越來越漲疼難當,連忙接着方纔的話題繼續分散注意力,道:“燕然哥哥可問過那些廚子昨夜的魚湯是誰做的了麼?”

季燕然的聲音在窗邊響起,道:“由於湯中有毒之事已是閤府皆知,是以那幾位廚子誰也不肯承認湯是自己做的,並且也不曾注意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有否做過此湯。另外爲兄亦問過昨夜負責端菜的小丫頭們,將那魚湯端上桌的丫頭說她進夥房時湯便在竈臺上放着,旁邊還擺放着其它幾樣已做好的菜,便不疑有它,一併端了上去。因此仍是不能確定究竟是誰做好了此湯放到了竈臺上的,廚子們做起飯菜來都是各忙各的,沒有注意到他人的行爲也在情理之中。”

“靈歌始終不能明白,這有毒的甘草鯉魚湯端上桌後不一定會被誰喝到,甚至極可能我們所有的人都會喝,難道案犯不在乎將我們全部毒倒麼?”我偏着頭問。

“所以,案犯的最終動機並不明確,要找出他來便更是難上加難。”季燕然接着我的話道,“但是若仔細回想一下昨晚的情形首先爲兄是可以排除在案犯想要謀害之人的範圍之外的,平日爲兄都是在房裏用飯,只有昨晚是破例到前廳同大家一起用的,廚子身在夥房,不可能及時知曉主子的臨時安排,況爲兄身上有傷,不宜喫油膩菜餚,鯉魚湯內有大量魚油,爲兄是肯定不會去喝的,因此案犯就算是想害爲兄也不會選擇這一道菜下手。再有就是清音,清音一向不喜歡油膩食物,身爲嶽府廚子不會不知道自己主子的這點習慣。而伯父,爲兄問過清音,伯父一向不喜喫魚,是以也只在府中有客人時夥房纔會做魚。爲兄猜想,案犯必是依據以上諸點纔敢放手下毒,算定這甘草鯉魚湯能毒到的定會是姨老爺一家人。”

經他這一席話,我茅塞頓開,但也覺得有些委屈,眨着啥也看不見的眼睛小聲地道:“那……靈歌呢?案犯把爹、哥哥和燕然哥哥都考慮到了,唯獨沒有考慮靈歌,難道靈歌的死活於他來說並不重要麼?”

季燕然不禁一陣笑,腳步聲由窗前走過來至牀邊坐下,輕聲地道:“淘氣丫頭,這樣的事有何心中不平的?你只需回想一下昨晚的情形便該能想到案犯的意圖的。”

昨晚的情形麼……昨晚我是被姨母強行摁坐在她同步九霄之間的座位上的,姨母的左手邊是姨父,姨父的左邊轉圈依次是嶽老爹,嶽哥哥和季燕然。甘草鯉魚湯是放在我和姨母面前桌上的,由於負責端菜的是小丫環,所以案犯並不能控制鯉魚湯最終會放在什麼位置,但是端菜的小丫環也必定同廚子們一樣,知道自己主子的喜好,是以端上魚湯來後肯定不會放在嶽家父子面前,而季燕然是在菜基本上齊之後才被請來的,在他來之前,他的那個座位是空的,魚屬於主菜,也必不會被放在空座位前面的桌上,因此小丫環若放也只會放在姨母一家三口的面前唔!

“靈歌昨晚被姨母強拉到左首邊,照理左首邊是上席,爲賓座,該是姨父姨母和步大人三人的座位纔是,而靈歌實應坐在右首邊,同哥哥坐在一起,這一點只怕也是那案犯未曾料到的!”我眨着眼睛笑眯眯地道,“案犯並不是沒有考慮到靈歌,而是他以爲靈歌會按常理坐在右首邊的主人席上,因右首邊有爹同哥哥都不喫魚,是以那魚湯不會擺在我們的面前,靈歌自然也就喫不到魚了!”

季燕然語聲含笑地道:“綜靈歌所述可以得出結論,即案犯的目的十分明確,正是衝着姨夫人一家三口來的,且他並不擔心會將我們四人一同毒到,因他認爲我們四人是不可能喫到那魚湯的。”

嗯嗯嗯!既然可以確定案犯的目的在姨母一家三口身上,那麼下一步就是要找出那四個最具嫌疑的廚子當中誰與這一家三口有着交集之處了!

推理漸漸有了進展,而我的眼睛及頭上針孔處的疼痛也越來越甚,就像是有數把刀在同時割着我的腦袋、戳着我的眼睛一般。我死死地攥住被子咬牙硬撐,攥到手指都疼了,面上肌肉也僵硬了,半晌不敢說話,生怕一張嘴便叫出疼來。

季燕然又靜默了一陣,低聲道:“靈歌,很疼麼?”

“不疼。”我倔強地否認,使勁笑笑,“姨父一家住在江南的鳴城,雖說那四名嫌疑最重的廚子並沒有人住在同一城內,但保不準誰的親戚或朋友便在鳴城,亦或是誰曾經在鳴城住過一段時日,那麼這個人是案犯的可能性便又多了幾成。只可惜咱們這裏所掌握的資料並不多,只怕還需請人前往江南去打聽一段時日纔行呢……嗯,咳咳……”說着說着眼睛愈發疼痛難忍,險些便呻吟出來,連忙借乾咳掩飾。

“靈歌……”季燕然語聲沉重,滿是疼惜。

“燕然哥哥,你認爲有必要請人前往江南鳴城一趟麼?”我打斷他的話,搶着問道。

“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季燕然沉聲道,“宮裏人事房有所有曾在宮內當差下人的詳盡資料,只需調出這四人的來查看一番便可。”

“好……好啊,不知怎樣……才能調出來?燕然哥哥有傷在身,自是不能進宮,而若請步大人代爲借調,只怕教他知道我們亦在暗中調查此案,恐他……心中不快。”我疼得暗暗在心中吸着冷氣,一頓一頓地道。

“不必爲兄入宮也不必勞動步大人,有一個人可以幫你我將資料調出來。”季燕然始終低沉着聲音,似乎我強忍疼痛的樣子亦影響到了他,使得他的語氣難以再輕鬆起來。

“哦……是誰……”我將手伸入被中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好讓那集中在腦袋上的疼平均分佈一下。

“段三公子的大哥,段思。”季燕然道,“段思在宮中任人事房主管,專門負責管理人事資料的歸檔與保管,雖然爲兄與他並無什麼來往,但是我們可以通過段三公子代爲借閱,也免去了正常借閱所需辦理的諸多麻煩手緒,不知靈歌意下如何?”

“好……好。”我點頭,“此事就要麻煩燕然哥哥了……”

“爲兄這便修書給他。”季燕然說着頓了頓,又道:“靈歌可有什麼要對段三公子說的麼?爲兄一併寫於信上。”

我搖頭,巨痛之中段慈的影像顯得那般淺淡遙遠,彷彿只是一名和我從未有過交集的路人甲,起不到任何的止痛作用,甚至都不能使我更痛。

於是季燕然至屋中桌旁當場修書,書畢唸了一遍給我聽,大意是請段慈代爲向段思借閱那四名廚子的詳細履歷,如方便,嶽府明日派人前往段府將履歷取回一觀,觀過立即奉還等語。

由於歡喜兒尚在牢中,沒人跑腿兒,只好從府內隨意逮過一名小廝,令他將信送至段府去。

眼下只能等明日將那四名廚子的履歷借了來後才能繼續本案的調查,一時沒了事做,我眼睛的疼痛便立即如潮水般湧上身來,腦門上已經見了虛汗,便聽得季燕然低聲道:“靈歌,實在疼得厲害麼?爲兄去將清音叫來,要他看看可有減痛的法子!”說着起身便欲向外走,我忙伸手去攔他,扯住了他的一片衣角,道:“燕然哥哥!不用去找家兄!靈歌只是微痛而已,躺躺便好!燕然哥哥想必一晚未睡,不若現在回房休息去罷,靈歌也想歇一歇了。家兄亦忙了一晚,靈歌不想令他再跟着焦急。”

季燕然立着默了片刻,終於低聲道:“如此爲兄便先回房了,靈歌若有不舒服之處直管招呼爲兄,爲兄就在隔壁。”

我連連點頭,放開他的衣角:“燕然哥哥放心休息,靈歌沒有不妥。”

季燕然未再吭聲,聽得他的腳步慢慢離去,輕輕地將房門關上。

我一歪身子栽倒在牀,再也無法忍耐這鑽腦瓤子般的疼痛,像一條蟲子般蜷縮着、扭曲着、翻滾着身體,卻又不敢呻吟出聲,怕被隔壁的季燕然聽到。我用被子把自己整個兒矇住,跪在牀上,將身體狠狠地窩成一團兒,我用額頭死命地抵住牀板,虛汗如開了閘的水龍頭般由腦門流到了牀褥上。我雙手用力地攥成拳,渾身因疼痛而難以自制地發着抖,如果此時我的身邊有一把刀,只怕我會衝動地用它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在被中痛苦地扭曲着身體,咬緊牙關不發出任何的聲音,我戰勝不了自己對過往的難分難捨,戰勝不了自己對未來的矛盾糾結,若連這**當前的疼痛也都戰勝不了,那我這人還能要麼?人可以脆弱可以孱弱,但絕不能軟弱。

我不住地顫抖,不住地掙扎,這疼痛的程度是我不曾預料到的,只怕也是嶽清音沒有預料到的,否則他恐怕二話不說便先在我的昏睡穴上紮上一針讓我黑屏到疼痛過去再重新啓動了。

好吧,好,我倒要看看自己與疼痛誰先認輸。當真疼得無法忍受麼?比之我失去大盜後的心痛,這又算得了什麼?比之……比之季燕然那一刀刀剜着自己的血肉,這又算得了什麼?

我一動不動了,在被內蜷縮成一團,潛意識地想要藉由戰勝這身體之痛來一併戰勝那潛伏於記憶中許久的傷心之痛。我疼得頭腦空白,疼得思維混亂,疼得渾身開始抽搐。隱隱約約中聽到腳步聲邁至牀邊,隔着被子將我一把抱住擁在懷裏,低低的聲音不很清晰地傳入耳中,似乎在說:“小靈兒啊小靈兒……你真真是要將我折磨死才心甘呢!”

呵……男人和女人,本就是相互折磨着的變態生物,不折磨不瘋魔,不瘋魔,不成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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