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拉着我的手,眉眼間有灰色的憂慮,“你這一去便再沒有退路了,一定要自己小心。”
我頷首,“死者長眠地下無知無覺,而生者還要掙扎着承受活下去的擔當。從今後我與太妃在不能互相照應了,太妃也要珍重自身。畢竟這世上清的至親,也只有我們了。”
簾外雨已停了,檐上不時滑落一滴殘雨,太妃慨嘆道:“能彼此好好活着,也算是安慰了。”
如此,我便安心養胎,靜靜把自己的心思磨礪成一把寒銳青霜劍。李長不便常常出宮,卻遣了他的徒弟小廈子每日晨昏出來探望,十分殷勤。我心中焦灼,便問:“皇上爲何不來了?可是宮裏有什麼事,還是忘了咱們母子?”
小廈子連連擺手道:“娘娘萬不可多心。只是這些日子裏太後病勢反覆,皇上不得開口提娘孃的事。另外,皇上說,娘娘已經有孕,若多來必定太顯眼。而且等娘孃胎像滿了三個月穩當了,回宮也一切方便。”
如此都快兩個月過去,玄凌的旨意還沒有下來,卻是芳若來了。
這日芳若領着一行宮人,捧了食盒衣料迤邐而來。一見面便拈了絹子笑道:“長久不見,今日真當刮目相看了。”說罷盈盈拜倒,“奴婢芳若參見甄妃娘娘,娘娘金安。”
我忙扶她起來,含笑道:“皇上的旨意還沒下來呢,姑姑這樣說是要折殺我了。”
芳若一徑微笑,“娘孃的事皇上已經和太後說了,太後也沒有異議。”說着指一指身後宮女的手中的東西,道:“這些都是太後叫賞下來的,給娘娘安胎。”
我忙問:“太後鳳體如何?”
芳若臉色一黯,低聲道:“費心傷神,病得極重。太醫一直守了一個多月,才慢慢好些了。如今人也清醒些。”
我忙欠身謝過,命浣碧端上茶來給芳若,芳若眼角微有淚光閃爍,“奴婢自從選秀當日就在甄府侍候娘娘,總算盼到今日娘娘苦盡甘來了。”
我頷首微笑,“不過是皇上垂憐罷了。不過,我要回宮的事宮裏可都知道了麼?”
芳若道:“太後是幾天前知道的,皇上見太後好多了,就在請安時提了這件事。正好惠貴嬪也在旁侍奉太後,那可真是又驚又喜,哪有不幫着說話的。本來太後還猶豫,說沒有廢妃回宮的先例,皇上卻說當年是娘娘您自請出宮爲大周祈禱國運昌隆的,雖然沒有名位,卻也說不上廢黜。再一提娘娘有了身孕,太後自然不反對了。”
我微微垂下眼瞼,看着自己逐漸養起來的指甲,道:“那麼旁人呢?皇後可是六宮之主。”
芳若輕輕揚起脣角,露出得體的笑容,道:“危月燕衝月乃是不祥之兆,皇後連日來頭風病發得厲害,起不了牀。皇上也吩咐了不許任何人拿宮裏的瑣事去打擾皇後,只叫安心養着,所以大約還不知道。娘娘是有着身孕回宮的,又有誰敢拿皇嗣的事作反呢。”她停一停,“其實皇上也有皇上的打算,娘孃的身孕未滿三月,總是不妥當。宮中人多事雜,已經因爲天象困了一個徐婕妤了,若再有什麼閃失不當,皇上也是憂心。所以乾脆讓娘娘先在外頭。不過現在娘孃的胎像都安穩了,等到了詔書下來,就一切順理成章,任誰也沒辦法了。”
芳若言畢,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我曉得她的意思,在玄凌的詔書未下之前,任何事都會發生,她自然是要我好好把握,讓玄凌一旨定乾坤。
我眉間微有憂色,“可是皇上已經許久沒來看我了。”
芳若微笑道:“皇上可忙着呢。娘娘既要回宮總得有住的地方,內務府挑了好幾所地方敞亮形制又富麗的宮殿,可皇上都不滿意,只說要建一所新殿給娘娘。但內務府說娘娘和徐婕妤都有着身孕,不宜大興土木,所以皇上的意思是把離儀元殿最近的昭信宮打掃出來,要叫工匠畫了圖紙改建,小修小改,也算不得大興土木了。皇上身邊的人口風緊着,宮裏的人眼下只當皇上又要進哪位娘孃的位份,都一團亂地猜着呢,總不曾想到娘娘身上。”
我微笑道:“其實不拘住哪裏,我又怎麼會挑剔呢,皇上太費心了。”
芳若道:“娘娘如今要封妃回宮,和端妃、敬妃並立,雖然資歷最淺,可是已經生育了朧月帝姬,如今又有了身孕,當真是前途無量,皇上能不着緊麼?”
“此外皇上還忙什麼呢?”
“皇上的意思是把昭信宮改建完之後就接娘娘回去。且這些日子來政務繁忙,又要看顧太後和皇後兩頭,皇上實在是分身乏術了,叫娘娘委屈。”
我因瞭然而放心,和顏悅色道:“我有什麼委屈的呢?皇上都是爲了我。”我沉吟片刻,“皇上除了忙政務之後,在後宮之中可否”我見芳若微有探詢之色,索性開門見山道:“我與姑姑打開天窗說亮話,離宮四年有餘,已不止是從前那些舊人了。我很想得到姑姑指點。”
芳若恭順道:“最得寵的自然是和睦帝姬的生母昌貴嬪了,出身又高,長得又好。若不是還沒生下一位皇子,父親家裏又早破落了,依着這份尊貴,恐怕這妃位的空位也輪不到娘娘了。眼下爲着娘娘要回宮,也要晉位昭儀了。另一位雖不是最得寵,卻是一直長盛不衰,便是從前與娘娘交好的安貴嬪,如今住在景春殿。再者管婕妤也要封爲祺貴嬪。”
“那麼懷着身孕那位徐婕妤呢?”
“皇上對婕妤小主的情分不過如此而已。只是徐婕妤此番若能順利產下一位皇子的話,自然也就能得寵非常。”芳若頓一頓,“此番太後那麼爽快應允娘娘回宮,其實另有一個原因在裏頭。李公公想必跟娘子提起過馴獸女葉氏吧?”
我不動聲色道:“略有耳聞。”
“此女身份之卑微堪稱大周百年之最。一月前還是選侍,如今皇上又封了她常在。還給了個‘灩’字做封號,就號灩常在。只怕再這樣下去,皇上要爲她打破下女不得生育皇嗣的規矩了。”她緩緩道:“所以太後想着若娘子回宮又有所生育,皇上必定能迴轉心思。”她嘆一口氣,“娘娘不曉得,爲了當年那個傅如吟,皇上鬧到了什麼份兒上。太後是很需要後宮有深明大義、通情達理的女子侍奉皇上。”
我粲然一笑,“傅婕妤我是見不到了。只是葉氏能以馴獸女這樣低微的身份而得選宮嬪,聖眷隆重,我倒很想看看是何等樣的標緻人物。”
芳若道:“娘子回宮以後總會見到她的,只是娘子小心,此女孤僻桀驁非常人能夠接近,又因爲得寵,愈加目中無人。”
我一笑對之,“我只管我的,她也只管她的,井水不犯河水就是。”
芳若寧和微笑道:“娘子也不必太把她放在心上。葉氏出身卑微,按照宮裏的規矩每次侍寢之後都要服藥,是斷斷不許有孕的。換言之,她沒有爲皇家綿延子嗣的資格。即使皇上要爲她破例,她的位份也尊貴不過娘娘去。”
我微笑起身,“姑姑的教誨我都記在心上了。只是等昭信宮改建完成,也不曉得多早晚了,中間這些日子,我自會留心的。”
芳若笑道:“如此最好。奴婢往來不便,就在宮中等候娘孃的到來。”送走了芳若。我倚榻沉思須臾,喚來浣碧取出紙筆便要寫字。
浣碧奇道:“小姐好端端的要寫什麼?”
我靜靜思量,芳若說得對,玄凌出宮不易,如今又被瑣事纏身,他身邊的新寵隨時都會出現,只消我一日得不到冊封回宮的聖旨就一日不得安穩。我必得要牢牢抓住玄凌的心纔可。
於是蘸飽墨汁,筆觸柔媚逶迤:
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爲憶君。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
這是唐朝武後困居寺院時寫給高宗的情詩《如意娘》,細訴相思等候之苦。我便信手拈來,我寫不出的相思之情,只好借人家的心思一用。
寫好折起,交到浣碧手中,“等下小廈子過來請安,便讓他親手交到皇上手中。”
浣碧點頭,“咱們現下的一言一行都關係將來,我一定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