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行雲醒來時, 夜蛻了黑甲,像出殼的蟬,是嫩嫩的白。
“你醒了?”
楚行雲見自己躺在謝流水懷裏:“我……後來睡着了?你守的夜?”
“沒, 你醒了一次跟我換班, 守完你才睡的。還早着, 再多睡一會?”
楚行雲搖搖頭, 他朝屋外望去, 拂曉時分, 海碧天清, 雪白的浪潮奶油般撲在岸上, 一堆堆、一簇簇。
“再睡下去, 就看不到日出了。”
他牽起謝流水的手:
“還沒跟你一起看過日出。”
“好。”小謝貼着楚行雲的額頭, 蹭一蹭:“不過現在天剛亮, 不如先去找點東西喫?我看後邊山坡上種了好多桃子。”
楚行雲點點頭, 他把楚燕喚醒,三人都是武功在身, 輕功一提, 猶如騰雲駕霧般, 不消片刻,便落在小漁村的後山上。
此山不高, 也只有在海邊人眼中還能尊它一聲“山”, 在楚行雲看來,這也就是一個隆起的包。山中桃林很廣,紅桃累累, 壓得枝丫都彎了。桃林邊有小泉,汩`汩往外冒,清冽甘甜。三人採來桃子,洗臉漱口,楚行雲和楚燕正準備喫,此時,謝流水從袖子裏抽出一把摺疊小梳,對着水面,梳頭。
秀髮如雲,小梳子像坐了滑梯,一溜滑到底。
“……”楚行雲簡直有些震驚,“你……你還隨身帶着這個?”
謝流水看了他一眼,理所當然道:“不然呢?林青軒活的可精緻了,我依葫蘆畫瓢,有樣學樣。”
“可是……反正你也是假扮的,這裏除了我們,又沒別人,幹嘛還裝樣子。”
“嘖嘖嘖,你聽聽你說的這話,多不敬業。易容假扮這事,成與不成,其實不在於那層人皮`面具,在於你自己信不信。你自己都不相信你是真的,你怎麼讓別人相信?人前人後要一個樣,舉手投足都投入點。唉,我看你這輩子是扮不成別人了,就是給你戴再好的人皮`面具,你也要露餡。”
“哦,這麼說來,你每假扮一個人,就要花大量的精力去瞭解他,學他的一舉一動,是不是?”
“是啊。”
楚行雲本就聽得喫味,謝流水還敢應!這一下臉更黑了,他見小謝毫無自覺,還眉飛色舞地繼續跟他描述如何對鏡訓練,練了多久……楚小雲悶頭剝桃子,不肯理他。
“哎,你有沒有在聽啊?楚楚,好楚楚——”謝流水走過來,忽然悟到了什麼,笑眯眯地彎下腰,問,“小雲雲,你不會是喫醋了吧?”
楚行雲坐在樹下,剝好了一個水蜜桃,自顧自喫,眼都懶得抬,悶悶道:
“我沒有。”
越是沒有就越是有了。謝流水笑一笑,不說話,坐到他身邊,一低頭,咬了一口小雲的桃——
很甜。
楚行雲立刻皺眉:“吐出來!”
桃汁四溢,甜潤似蜜,喫進去哪還有吐出來的道理,小謝很委屈:“你好小氣,不過是喫你一口桃肉,你就兇我。”
“我不是因爲這個……”楚行雲嘆了一口氣,“你喫我的桃,這是什麼典故,你不懂嗎?”
“我就是因爲懂,才喫你的桃啊。”
“傻子。”楚小雲無奈地看着他,“分桃斷袖,這些典故沒一個是好結果!快點把桃肉吐出來。”
謝流水怔了一下,繼而笑極:“這不要緊,我們只要和典故裏不一樣,壞結果就不會應驗了。”
“怎麼個不一樣?”
“比如……喫完桃子親一親。”
謝流水欺身吻住他……
日出躍海,輕燒天一半。
烏金飛藍,霞掩鷗鷺,碧波暈緋紅,光照處,四方繽紛色,都繪霓衫。
楚燕乖靜地看着這兩人,覺得嘴裏的桃子都不夠甜了。
一吻畢,楚行雲推開他,小聲道:“我妹妹還在……”
“得了吧,你妹妹看得還少嗎,再親一次好不好?”
“一邊去。”楚行雲把小謝拎走,謝流水不甘心,又湊上來,“那你不讓我親,我幫你梳頭好不好?”
“……那好吧。”
楚行雲坐在樹下,剝幾個鮮桃,小謝在他身後,抽出摺疊小梳,梳齒咬着楚行雲的髮絲,輕輕一動……
卡住了。
謝流水使了點勁……
梳子卡在上面,紋絲不動。
“你看你,頭髮打結成這樣!平常怎麼也不保養一下。”
楚行雲心想男人保養什麼頭髮。小謝梳不動,只好一手握髮,一手握梳,輕輕地硬扯,勁用大了怕楚行雲痛,用小了又梳不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楚行雲的頭髮梳順了。
“你自己瞧瞧,你這什麼頭髮,粗硬毛躁,乾枯分叉,還老打結!你頭髮這麼長,要多梳勤洗,每次洗完要抹一點精油……”
楚行雲懶得聽小謝護髮心得,一把奪來梳子,去楚燕那幫妹妹梳頭。
妹妹的發很細,有些太弱不禁風,也不夠黑亮,楚行雲心想,以後回家多給她喂點黑芝麻糊。
小謝縮在楚行雲身後,探頭探腦,試圖親親,楚小雲兇他:“去把那些桃子喫了!”
謝流水看了看,發現剛纔楚行雲剝了好幾個桃子,原來是留給他的。
“等你喫完我們差不多走了。昨晚那些人……都沒有回來?”
謝流水搖頭:“我昨晚有注意海面,沒有船回來。”
楚行雲心中沉思,趙霖婷在這東南面撿到了蛇鱗,各家人紛紛想去看看,他倒不想和這些人搶東西,只是無歸村明顯與人蛇淵源頗深,傳聞裏,村中也有人像楚燕一樣長出掌中目,那裏會不會有什麼線索?終歸,他要去看一看才能安心。
三人劃船出海,乘風破浪。人本向光,太陽高照,便覺得牛鬼蛇神盡退散。他們向昨夜趙霖婷所指的東南方駛去。此處還是近海,水面上聳立着奇形怪狀的巖石,像一片海上石林。
楚行雲想,原本這裏應該是一整片巖岸,潮起潮落,海水侵蝕,才變成這副樣子。他們的船駛進來,四周有七根桅檣般的石柱,孤然傲立。前方靠岸處,是一座垂直陡峭的海崖,巍峨氣魄,海鳥圍繞。
謝流水皺了皺眉,這等於封死了他們上岸的路,想上岸,只有走回頭路。
楚行雲向東南方望去,海上石或大或小,千奇百怪,他一眼,便看見了趙霖婷所言之地——
石林掩映中,浮現出一座海蝕穹,原本應該是一座山,山體中間被海水沖刷出一個空洞,也叫海蝕拱橋。楚行雲以前在海邊見過,但都比較小,眼前這個極高極廣,遮天蔽日,遠遠望去,像海上的巨獸,侵蝕半邊蒼穹。此等壯闊,只稱它爲拱橋很不妥當,該尊稱它叫象鼻山。
謝流水掌舵,船漸漸逼近,楚行雲看見象鼻山四周,零零落落,停了好幾只小木船。
他和謝流水相視一看,昨夜那些局中人想必是到這了,但……
一夜過去,爲何沒有人歸來?
船駛進象鼻山的空洞裏,船邊的海水由碧轉湛,最後深成一汪黑水。山體很寬、很厚,洞裏的直道也很寬、很長,只遠遠地看見前方有一圓白光。
“這裏不太對勁。”謝流水皺眉道,“一個人都沒有。”
楚行雲環顧四周,這個洞很寬敞,也沒有岔口,昨夜來了那麼多人,空船都停在外邊,那他們人都去哪了?
保險起見,謝流水把船退出去,停靠在山巖邊,楚行雲跳上一艘空船,查看,沒有打鬥的痕跡,船尾有幾根絨毛,似百靈鳥的,這艘可能是顧晏廷的船,鳥毛周圍,散落着兩枚亮亮的鱗片。
黑色的,蛇鱗。
楚行雲皺了皺眉,換了一艘空船,這艘船也完好無損,上邊有一袋包裹,打開一看,裏邊有許多刀片。昨夜一羣人裏,只有顧雪堂是用刀片的。他仔細觀察了一番,發現船頭好像有一處暗褐色,蹲下來一看,是用血寫的一個字:
跑!
楚行雲心頭一跳,他回憶起無歸村的傳聞,村裏人意外發現有一個狐島,打了很多狐狸剝皮發財,結果再出海,人就都失蹤了。有人勸他們修一座狐仙廟,村裏人照辦,然後開始向狐仙許願,祈禱親人早日歸來……
恐怖的是,許完願,一夜之間,失蹤的人竟全都歸來!緊接着,村裏許願的人就長出了掌中目。
“楚行雲,回來。”
謝流水把小雲拉回自己的船上,準備劃船走人,楚行雲坐在那,想起了人頭窟,當時在水道裏見到石刻壁畫,畫中人把掌心印在人蛇上,長出了掌中目。
那七幅人蛇壁畫循環觀讀,世間之人,由生向死,經過掌中目,又由死向生,生生死死,及至永恆。雖然謝流水說這是虛誕之談,但不管能不能真的做到,至少,壁畫想表達的就是這一層意思。
也就是說,如果傳聞屬實,這些長出掌中目的村裏人其實不是朝狐仙許願,而是朝……人蛇許願了?
但如此,又有些想不通,是有人矇騙村民,讓他們拜人蛇卻自以爲是拜了狐仙?還是這些村民本就想拜人蛇,卻拿狐仙當幌子?可……石刻畫裏的畫中人是把手心印到人蛇身上,才長出掌中目,那這些村中人,上哪找來人蛇印手心?最後……他們失蹤的親人,又是怎麼回來的?
幾多思緒在腦中翻攪,人蛇、掌中目……
回來……
忽然,楚行雲抖了一下:
最後回來的親人,很可能不是人……
而是人蛇!
村裏的親人,歡天喜地,去海邊,把手伸過去,迎接他們……
楚行雲還沒想完,突然,船尾一震。
“怎麼了?”
謝流水皺眉:“船……劃不動了。”
他話音剛落,只見四周濤浪滾滾,隱隱有漩渦之象……
忽然,一個大浪頭打來,水花四濺,好像有什麼東西翻攪而出……
楚行雲往海裏一看,瞬間全身發冷
翻湧的白浪裏,有數十條巨大的黑鱗蛇尾。
人首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