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屍間裏, 有一股潮溼的朽木味。
“吱呀”一聲,極輕極弱,門漸漸被推開……
謝流水鬆開白布的一角, 重新蓋好屍體, 他走過去, 走到門邊, 朝外看。
有幾盞昏黃的燈, 在地上投下黑影, 除此之外, 走廊裏空空蕩蕩。
忽然, 身後黑影驟閃, 謝流水猛地回頭, 見一蒙麪人從房樑上翻下, 鬼鬼祟祟地貓着腰, 正逐一掀開裹屍白布,在翻找。
“謝流水, 怎麼了, 誰在那裏?”
“不清楚, 這傢伙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謝流水飄到蒙麪人身後,盯着他, 此人摸索着, 最後掀開白布,找到死去的判官。他戴上手套,捏開屍體的嘴, 兩指併攏,把手伸進去……
謝流水“嘶”了一聲:“有點噁心啊。”
“發生什麼了?”楚行雲問。
“沒什麼。不過還真讓你猜對了,判官的死另有乾坤。這人從屍體喉嚨裏拿出了一隻……蟲。”
楚行雲聽着,卻發現謝流水頓住,沒聲兒了,他趕緊道:“到底是什麼蟲?”
謝流水盯着眼前的蟲,它還活着,攢動着腹下的足肢,幽幽地發着綠光,他正色道:“楚行雲,你還記不記得那個起屍的萬人坑?”
楚行雲坐在冰冷的鐵椅上,回憶起他們在鬼洞裏撞見巨蟒,接着從蛇口走進去,見到了萬屍蠆盆,百鬼羣舞。
巨蟒和百鬼都是屍體,屍體本是死物,但那個鬼洞裏的死物卻似活過來了,對他們窮追猛打,楚行雲想起,當時從那些死物裏爬出很多小綠蟲,叫作……
“共生蠱。”謝流水忽而道,“這個判官並不是死的蹊蹺,他根本就沒有活過。”
楚行雲心頭一涼。
“啪”地一聲,謝流水手捏杏花,狠狠打碎門外的一盞燈,銅臺砸在石板上,發出驚天巨響,很快,有一窩人衝來:
“什麼人在那!”
“來人!停屍房有情況!”
蒙麪人嚇得一抖,於此同時,共生蠱蟲忽然莫名其妙地脫手,像被吸鐵磁吸走一般,霎時落回屍體口中,他伸手要再取,但外邊的喊聲越逼越近,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他無可奈何,只好點牆而上,翻梁速遁。
謝流水站在一片昏黑中,二指捏着杏花,裹緊那隻小綠蟲,將它弄死,扔在裹屍白布上,下一瞬,一羣人蜂擁而至……
此時,楚行雲仍待在石室中,武林盟主還是沒來,謝小魂穿牆而進:“搞定了。那羣人已經發現停屍間有人闖入,接着藥師會發現此判官被人下蠱,雖然沒有他殺人的直接證據,不過武林盟主定會起疑,你依然是一朵清清白白的小雲……”
話至一半,謝流水忽而不說了,他看見石室中,楚行雲身邊,還立着一人:宋長風。
宋長風滿臉關切,道:“行雲,盟主臨時有事來不了,你也別在這等着,我們走吧。”
謝流水聽他一口一個“行雲”叫得賊親熱,白了一眼,扭頭出去,託腮望天,數天上的小雲。
楚行雲方纔見宋長風走進來,微微一怔,但立刻便想明白了。雖說江湖廟堂兩不犯,但到底官高一等壓死人,宋長風年年鬥花會都來看他,今日得了消息趕忙出手相助,他如今爲官,出面說情,武林盟主也不好不賣他個面子。
宋長風伸手想扶他一下,楚行雲卻已自己站起來,他笑着道謝,一邊同宋長風寒暄,一邊在心中迫切地問:
“謝流水,什麼叫那個判官沒有活過?我們在鬼洞裏看到的共生蠱是一大羣小綠蟲,它們充滿屍體才讓那些死物可動,而現在你說有人從屍體裏拿出一隻蟲,一隻蠱蟲而已,如何能讓死屍像活人一樣思考說話?”
謝流水伸手,把耳朵一堵,不理他。
楚行雲同宋長風走出石室,手指微動,開始收回牽魂絲,最後像釣魚一樣把小謝釣回來,楚行雲看着盤坐在半空中的傢伙,心中道:“謝流水,說話。”
小謝側過頭,目光移回楚行雲身上,認真道:“楚俠客,我不開心。”
“……”楚行雲望天無語:“我只想知道共生蠱的問題,這跟你開不開心有何關係?”
“當然有關係啊。”謝流水枕着雙臂,仰躺在半空,翹起個二郎腿,“人不開心呢,做什麼都沒勁,自然也沒興致說話,你想要我跟你說話嘛,就要讓我開心一下。”
“你是不是忘了你那屍體還在我手上?”
謝小魂別過頭,看天上雲捲雲舒,一臉無所謂:“小雲你每次就用這個來要挾我,真沒勁。”
楚行雲沒心思跟他擡槓,便道:“那你要如何?”
“嗯,這個嘛……”謝流水狀似沉思,忽然翻身而起,霎時飄到楚行雲和宋長風之間,一把摟過行雲,親了一口:
“這樣我就開心了。”
楚行雲頓覺臉頰一潤,謝流水親完就跑,等小雲反應過來,謝泥鰍已一溜煙滑到他身後。楚行雲轉過身,盯着謝小人看,此時,身旁的宋長風也回頭,問:“怎麼了?”
楚行雲霎時噎住,他回答不出,也不能輕舉妄動,只得眼睜睜地看着謝小人嘚瑟地晃啊晃,那張滿是笑意的臉,越晃越近……
下一刻,謝流水伸手摟住楚行雲的脖頸,頭微微一側,吮住他的脣瓣。
此時,宋長風就在兩人邊上,他什麼也看不到,只是奇怪地問:“行雲,你在看什麼呢?”
他沒在看什麼,他只是被人吻了。
楚行雲渾身僵直,緊緊地閉着雙脣,最後謝流水意猶未盡地舔了舔他,笑了一下。
宋長風伸手,在楚行雲眼前晃了晃:“前面有什麼嗎?你看得這般入神?”
楚行雲看着謝流水一步兩步三步溜沒影,壓下心頭憤懣,轉身繼續向前,平靜道:“沒什麼,方纔認錯人了。”
指尖的牽魂絲不斷拉長,楚行雲隨宋長風走入一處雕花小樓,此地是鬥花會接待貴客的專樓,檀木椅,琺琅器,雕樑畫棟,很是考究。兩人尋了個僻靜處,稍作休息,言談間,宋長風問:
“行雲,你能不能坦白告訴我,你到底在做什麼?怎麼會被武林盟主懷疑殺人?”
“別說。”
楚行雲還沒張口,腦內忽然躥出謝流水的聲音:“告訴他就等於告訴宋家,你還想再抓一家進來攪我們的局啊?”
楚行雲嘴上跟宋長風打太極,心中道:“宋家於我有恩,宋母宋父不想宋長風摻和,只希望他好好做官,我自然不會說這些亂七八糟的拉他下水。”
謝流水聽了,嗤笑一聲:“楚俠客你人還真好,別忘了,你被宋家下過忠誠引,發作起來,你這一生都由不得你做主。”
“那爲何時至今日,我都沒有發作過?”
“興許不是沒發作過,只是發作了你也不知道。想想看,要是你有一天突然變得對我割捨不下、死生不棄,你自己肯定都覺得奇怪,但是你爲宋長風兩肋插刀、肝腦塗地,你就覺得很自然,因爲你倆一塊兒呆了十年,你會覺得這是江湖義氣,是知恩圖報。所以宋母宋父從小就把你塞在宋長風身邊,給你脖頸上套三道鎖鏈,第一道叫恩情,第二道叫義氣,第三道叫忠誠引,確保你很好控制,萬無一失。”
楚行雲心中不是滋味,他想起在宋家放過的炮竹,宋母輕輕彈去他衣上的紅炮渣,溫和地笑着,領他去喫湯圓。他有些牴觸,不願將宋家想得如此不堪。
謝小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十年太長,那些溫情是真,算計卻也是真,謝流水不再說這個,轉而道:
“我現在飄到武林盟主這了,有人把那隻死蠱蟲送來,不過你們白道對共生蠱一概不知,盟主只是懷疑判官被人下蠱控制,做出兇案後再被滅口,而你,是被人栽贓推出來轉移視線的。他們接下來會去查那判官,跟我們無關咯。”
“那個共生蠱到底怎麼回事?”
“不好說。”謝流水觀察着死蟲,它已然喪失綠光,仰天倒在武林盟主手中,像普通的甲蟲一般,“我先前跟你說過,他們很早就在試煉共生蠱,我最早見到的還是褐色小蟲,只能附在草木上,然後慢慢地能附到動物、人身上,眼前這隻跟蠆盆裏的小綠蟲又不一樣……”
“等等,不管是枯木殘枝還是遺骸屍體,這些都是死物吧?”楚行雲想道,“會不會,眼下這個共生蠱能很好地附在活物上?只需要一隻蟲就能跟活人達成共生,影響他的思緒,讓他自發地去做各種各樣的事。”
“這……也有可能,不過沒親眼見到下蠱過程,我不太好確定。”
楚行雲凝眉:“這麼說,此事還是顧家在背後搗鬼?這也太膽大了,敢這樣公然殺人。”
謝流水微微帶笑:“雖然這是共生蠱,但也未必就是顧家乾的,研製蠱蟲顧家肯定佔了不少苦功,不過這甜頭到底誰享,還不好說呢。”
楚行雲覺得他話裏有話,正待細問,忽見張宗師走了進來,楚行雲和宋長風作爲小輩,趕緊起身抱拳道:“宗師好!”
張宗師點頭致意,楚行雲本以爲打個招呼便罷了,不料宗師跨步走來,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好、好,二位都是年少有爲,儀表堂堂的人物,老夫看見你們,都好像年輕了十歲。”
一番寒暄後,宋長風見宗師還沒有走的意思,料想他定是有話要對楚行雲說,於是識趣地告辭離開。
待宋長風走遠,楚行雲面上還維持着笑意,張宗師卻已收了那副平易近人的和藹模樣,嚴肅道:
“你武功盡失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不記得蠆盆起屍的小可愛可以稍微翻一下第十九回 共生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