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無敵賤
曾是少年黃粱夢,
化作一肚壞水來。
楚行雲覺得自己摟住了一個人。
他同他脣齒糾纏,離得好近好近,可他睜大眼, 就是看不清楚。入目的景緻好生奇怪, 一半是春日明媚, 一半是白月浮空, 兩相交疊, 醉亦非醉, 似蒙了一層渺渺霧, 叫他看不清眼前人, 一會兒這人是身着黑衣、左頰隱隱有疤, 一會兒這人是白衣蹁躚、月下桃花舞劍……
最後, 楚行雲一栽頭, 暈在謝流水懷裏。
謝小魂正被吻得暈頭轉向, 乍然停了,還怔了怔, 低頭一看, 行雲乖乖地睡過去了。謝流水伸手, 輕輕摟住他,隨即鬆了一口氣, 楚吻神再這麼吻下去, 他非被親腫不可,真親腫了倒是小事一樁,待會天雷勾動地火可就不好玩了。
謝流水盯着楚行雲的睡顏, 這傢伙一副玩完火就撒手不管的恬靜淡然,小謝忽而有些不爽,趁行雲暈着,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吻技這麼好,跟哪個壞傢伙練的啊?
楚暈雲自然不會回答他,就算他醒着,謝流水也不會真去問這個問題,開開玩笑罷了,他沒有過問的資格。
謝流水任勞任怨地把楚行雲抱起來,昨夜山上大波人追殺,清林居不知遭殃沒有,最好別冒然回去,出於安全,應該帶楚行雲去宋長風的宋府,但出於醋味,謝酸水不想帶他去,索性就呆在原地,等楚行雲醒來自己決定去哪。
他不捨得把行雲放在地上,乾脆就這麼抱着,並且時刻注意懷中人有沒有要醒來的跡象,要是快醒了,他就要假假地往前走幾步,這樣就顯得他謝流水是出於趕路,迫不得已才抱着他楚行雲,並不是要趁機佔他便宜。
睡夢裏,楚行雲醉在一湖浩大的月光裏,清輝似一池融化的銀,粼粼淼淼,他在其間浮浮沉沉,已有十年之久。
總也看不清,總也遇不到。
孑然一人浮在這月湖中,通體清冷,楚行雲想起,十三歲剛入宋府時,他分到一間自己的小屋,進門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木柱子上畫一條身高線。
他根據僅存的記憶,估量出那個人的身高,用硃紅畫了一道線,時刻提醒自己,好好喫飯好好長個兒,一定要高過那個人!
那人在他心中,恍若仙人,強大如神,楚行雲自然是放在心底,時時崇拜尊敬,但這崇敬之餘,又有一分不服輸的勁兒在體內作祟。十三歲相遇時,他是不夜城裏一個斷腿的小鬼,衣衫破爛、可憐兮兮,那人是從天而降的世外高人,白衣飄飄、長劍獨立,楚行雲都能想象出來,仙人低頭,看着自己,投下憐憫的目光。
太落魄,太不堪了!
楚行雲不高興,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會長大,他會變得特別厲害、特別好,好到能和他的仙人並肩同行。
憑此執念,楚行雲雖已身負十陽,天賦異稟,但依然起早貪黑,拼命習武,終於十六出道江湖,打得同齡無敵手,摘下各大鬥武桂冠,引得江湖人人稱羨。
少年成名,最是風流得意,別人風流,夜夜笙歌煙花柳,他風流,早早睡覺好做夢。
做個春`夢。
不知從何時開始,執念漸漸多了幾分綺念,他已長大,若有父母媒妁,都可以成親了,行走江湖,見過不少美人,可看來看去,竟都不如十年前月下朦朧,驚鴻一眼。
於是,綺念愈發不可收拾,那人在他心中,從恩重如山的世外仙人,變成巫山雲雨的指路人,從前供在心裏高潔不可玷污,現在被他拉下神壇,夢迴午夜,月下交疊,旖旎橫生。
一開始,少年行雲還會在天亮後痛罵自己簡直不是東西,意淫恩人!枉而爲人!糟糕透頂!罪不可恕!後來……算了,人生得意須盡歡,反正那人不知道。
十七歲那一年,他有一回又贏了第一,他興高采烈地跑回去,跑到自己房間的身高柱前。
少年行雲驕傲地站在那,他已跟那道紅線一般高了,當年那個人估摸着就是十七八歲,跟他現在差不多大,而他,甚至可能……還更高了一點點。
不知道那人現在還有沒有長高呢?
比完身高,奪得第一的少年雲又在想,不知道那人現在武功怎麼樣?會比自己強嗎?還是……自己已經比他厲害了?
當天晚上,少年楚行雲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他與那人月下重逢,不過,他不再是不夜城裏斷腿的可憐蟲,他也一襲白衣,一把長劍,立於桃花樹下。
那人在湖的對面,轉過頭來,臉上蒙了白紗,隱隱約約,似是在對他笑,與以往的夢不同,這一回,仙人的身形有些瘦削,好似病了,變虛弱了。
楚行雲在夢裏驚奇地發現,幾年過去,自己已經長得比他高,武功比他強,甚至……比他更年輕。
體內有一種……熱流在翻騰,少年雲有些緊張,但他堅定地走過去,一步、又一步,逼得越發近,最後牢牢地抓住那個人,像抓住了天鵝的脖頸,然後……
然後第二天,十七歲的楚行雲蹦起來,面紅耳赤地溜去溪邊洗褲子。
他低着頭,恨不得將腦袋低進地裏埋起來,他邊洗邊懺悔:
自己可真是長成了骯髒的大人。
從最開始,在夢裏小心接近,一點點觸碰,擁抱,接吻,直到後來壓抑不住,一晌貪歡,再長大,又漸漸不滿足只是交纏,他想要更多,有時夢中對坐,便只是談天說笑,交換一個吻。
醒來後,格外得失落。
每一年生日,楚行雲都向老天許願:讓我遇見他吧!
從此,就可以真真正正地抓住他,不再是夢中虛影,不再是心中妄念。
可他許了十年的願,卻一次也沒有實現過。
楚行雲泡在一池月光裏,閉上眼靜靜地想,他從來不願坐以待斃,就算踏遍天涯海角,他也要見那人一次!爲了能翻過天下的窮山惡水,他一定要練成踏雪無痕第十成,哪怕要自廢武功三個月,也在所不惜!
只是不料,剛廢完武功,就一腳踩進漩渦裏,一浪接着一浪打來,壓得他喘不過氣。以前,他累的時候,就會躲進夢裏,和那個人溫存片刻,如此,就好像又有了目標,又有了前進的動力,又能爬起來,去面對各種亂七八糟的事。
楚行雲覺得腦袋昏昏沉沉,他睜開眼,看見月光湖畔,出現了一抹白衣,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他頓時欣喜,他又能夢到那人了!
楚行雲從這一池清輝裏爬起來,向岸上遊去——
突然,湖面上顯出一張大大的人臉,楚行雲嚇了一跳,與夢中見到的那種蒙着面紗朦朦朧朧的五官不同,這張臉,清晰得要命,楚行雲暈乎乎的,一時竟想不起來這到底是誰,只是光看這臉,眉目倒也……俊,不過左頰有一條粗長刀疤,怪可惜了。
接着,就見這湖中臉張了張嘴,道:“喂,楚行雲,醒一醒,看看我!你是楚豬豬嗎?睡這麼久,我手都抱酸了,聽見沒有?嘿,醒一醒!嘿,醒一醒……”
楚行雲不理,他剛爬上岸,要去同那個人相會,卻發現舉目無影,這湖中臉跟公雞打鳴似的,叫個不停,都把那個人嚇走了!楚行雲心下一急,正要去找,突然發現四處皆溟濛,惶惶不可見,他一個趔趄,竟又摔進湖裏——
楚行雲醒了過來。
驟然酒醒,入目就是一張巨大的謝流水臉,刀疤在眼前晃啊晃,這傢伙還伸手來拍自己的臉:“楚豬豬,你醒啦!”
楚行雲移開眼睛,不想看他。好不容易做個美夢,遇到那個人,正要月下相會,謝小魂就來搗蛋,實在叫人生氣。
“走開,別靠我這麼近。”
“喔,我的刀疤嚇到我們小雲雲了?”
楚行雲沒答話,自顧自地從他懷裏跳下來,站到地上。其實謝流水長得頗有幾分像他神女仙顏的娘,哪怕劃了一條那麼粗的刀疤,光對着這張臉,要說一聲形貌醜陋,實在也有點昧了良心。
楚行雲既不準備昧良心,也不想誇他,只好一言不發地往前走,
“小雲雲,你怎麼就這麼走了?你都不知道你酒後幹了些什麼嗎?”
被謝流水一點破,楚行雲有些心虛,他知道自己大概是誤喝了嘻嘻酒,眼前浮現了那個人的景象,然後就……舉止異常。
謝小魂恬不知恥地湊上來,指着自己的嘴脣:“你看你看,你都把我親腫了!”
楚行雲不看,目視前方,繼續走路。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謝流水怎會放過,他緊緊跟着楚行雲,不依不饒:“你現在不好意思了?你親我的時候,哇,那可真叫一個豪情萬丈,我給你做個示範啊,你就是這樣……”
“夠了,我喝了那個酒,所以纔會……失態。”
“喔,所以楚俠客你喝了酒就可以隨便亂親人了?喝了酒就有理了?親了就是親了,不對你是吻我,不是碰一下的那種親,是接吻,強吻!你直接把舌頭伸進來……”
楚行雲不聽不聽,心中又悔又恨又氣又惱,偏生這次他不佔理,還不能拿謝流水怎麼樣,謝小魂得理不饒人,楚行雲快步朝前,他就緊緊跟隨其後,舉手抗議,遊街吶喊:
“負責!負責!負責!負責!對我負責!咦,楚行雲,你耳朵紅了耶,你害羞了嗎?”
楚行雲捂緊耳朵,悶頭狂走。
謝流水可真是天下第一討人厭!
作者有話要說: 說好的補更,第一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