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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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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是在太後那邊做戲, 然而該累還是會累。這兩天我身上便懶得厲害,用過晚膳想陪韶兒鬧一會兒, 都無法凝神,只是犯困。

韶兒委屈了, 便抿着嘴脣,臉蛋鼓鼓的望我,目光澄澈無辜,看得我很有負罪感。

便伸了手捏他的臉蛋,道:“孃親困得厲害,明日再陪你好不好吧。”

韶兒道:“不好……明日還困,怎麼辦?”

我笑道:“你說怎麼辦?”

韶兒便拱到我懷裏, 面對着面俯身望我, 眨巴眨巴眼睛,肉肉的手指頭戳着我的下巴,道:“娘,給韶兒生個妹妹玩兒吧。”

我笑道:“什麼妹妹?”

韶兒道:“……就是妹妹。”他大概說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 便用手指橫豎比了比, “比韶兒還小,矮,圓圓的。”

……我很懷疑他說的妹妹根本就是一隻小粉豬。

韶兒出生後,宮裏便只有他一個孩子。他不明白妹妹是什麼很正常,我反而懷疑,他從哪裏聽說了“妹妹”這個詞。若是太後有心讓他接受劉碧君,也只會教他對蘇恆說, 想要個“弟弟”。而不是讓他對我說,想要個“妹妹”。

——太後必定很着急要讓劉碧君生個兒子的。她雖然寵愛韶兒,但到底中間隔着一個我。目下韶兒還小,天真可愛,讓人忍不住喜歡。但等韶兒再大些,有了自己的偏好和主意,太後心裏必然就要對他生出嫌隙來了。

就算都是自己的孫子,然而我生的和劉碧君生的到底還是不一樣的。

我便問道:“韶兒爲什麼想要妹妹?”

韶兒便又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經道:“父皇不讓說。”

原來是蘇恆。

我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度他的用心的。

其實當年就算沒有懷着婉清,我也不可能下毒手除掉劉碧君肚子裏的孩子。一來,我的背後還有沈家與河北舊臣,就算已失去昔日的權勢和兵威,然而到底還有功勞和舊情;二來,我是蘇恆的糟糠之妻,貴爲皇後,我的兒子也已是太子,實在犯不着去爲難一個不成形的胎兒;三來……這種有損陰德的事,我不屑去做——那些對孕婦和嬰兒下毒手的女人,根本就配爲人、爲母。

然而有些人卻大概只能趁着我懷了身孕,無暇他顧時,纔敢暗渡陳倉,弄個兒子出來。

我心中不由厭惡。

卻不想擾了韶兒的興致,便只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道:“韶兒會有小妹妹的。”

哄睡了韶兒,便去後殿泡湯解乏。

熱氣蒸燎,水霧瀰漫中,意識漸漸昏沉起來,差一點便在池子裏睡過去。還好紅葉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將我晃醒過來。

她嚇得夠嗆,我身上卻沒覺出什麼不適,便安撫道:“不礙事,只是有些睏乏,睡一覺就好了。”

紅葉便爲我擦去水漬,套上浴衣,有些猶豫的道:“這兩天胃口也比往常差些。別是……又有了吧?”

我笑道:“哪有這麼容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來就比別人難些。”

紅葉道:“只是略難些,又不是不能。何況,這兩年寒症不是沒再犯過?還是讓太醫來瞧瞧。”

我心裏有數,然而目下還不是該宣揚出去的時候,便只說:“也才一旬出頭,哪裏就能看出有沒有?過兩天再說吧。”

紅葉便點了點頭。

她適才要拉我出來,衣袍上便也沾了水。殿裏水汽重,浴衣略有些潮溼,染了燭火的光芒,清透又熨帖。她給我係絛帶的時候,我不由就想起劉碧君半溼了衣衫的模樣。

爲了將她送上兒子的牀,好當面給我難堪,太後還真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將話點破時,劉碧君窘迫得幾乎要找條地縫鑽進去,太後卻還是一味堅持,大約心裏對她的憐惜也是有限的。

不過,竟然連這麼不入流的法子都肯用,想必連太後都不知道劉碧君是蘇恆的心上人。

真是白白浪費了蘇恆一片心。

才稍稍耽誤了一會兒,髮梢落水便帶了些涼意,浸染上衣袍。

紅葉忙用布將我的髮梢包起來,吩咐人另取一身衣服來。

我已睏倦得回不過神來,實在懶得折騰,便道:“回房再換吧,沒人看到的。”

紅葉道:“萬一讓皇上碰到,豈不是有失莊重?”

我不由就笑出來,斜眼瞟着她,教導道:“焉知就不是閨房情趣,□□?”

紅葉騰的紅了臉,垂下頭不說話。

到底還是個未經人事的姑孃家,我不好再跟她開玩笑,便道:“他今晚宿在長信殿。”

才說着,門口侍奉的宮女那邊便有動靜傳過來。

我抬眼去往,卻看到是蘇恆走進來。他身上衣服已經換過,黑眸染了些迷濛的水汽,面色微醺。腳步略有些急促。

竟然又來了椒房殿。

我心裏不由就升起些微薄的怒意來。

然而已經經歷過一遭了,心中雖憤恨,卻已無太多的窘迫。

紅葉匆忙間又急着要去放簾子,我便攥了她的手腕,道:“去滅燈。”

紅葉略一怔愣,隨即一邊應諾一邊去了。

我便回過身來,從宮女手上接了盛衣的金盤,將半乾的頭髮散開來,遮住後背,道:“退下吧。”

花樹上銀盤託了燈芯,一盞盞滅掉。紗帳的落影淡而後濃,漸漸與夜色相接。

殿外的宮燈火光像是一抹桔色紗帳,淡淡的透過門窗掃在牆壁與地衣上,依稀能辨得人影罷了。

我便靜靜的跪坐在池邊,將髮間涵着的水一點點擦乾了。而後脫去溼衣,換上新的。

蘇恆的腳步聲停得略有些遠,遲遲沒有再動。

我將衣服換完了,見他沒有動靜,也略鬆了口氣。

——其實還是怕的,畢竟那種恥辱又痛苦的經歷,一次便能讓人記一輩子。

便吩咐道:“掌燈。”

蘇恆卻在這個時候開口道:“不用,你們都下去。”

我心裏一沉,一時竟無法站起身來。便攥了頭髮,默默的用手梳理着,目光已經掃到一旁的金盤上——我留下它時,便打定了主意,若蘇恆敢在這個時候碰我,我便敢弒君犯上。

只是不想髒了自己。

蘇恆終於再次開口,“……你也下去吧。”

我忙撐着起身,疾步便走。蘇恆忽然便伸手拉我,我下意識的一把甩開。

他猛的攥住我的手腕,用力的將我扯回來,推在牆上,略帶些酒氣的鼻息便繚在我的鼻端,“回去先不要睡……等朕沐浴完了。”

他語調密語般輕柔,漆黑的目光在昏暗的夜色裏,帶了種分辨不明的意味。

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推拒得厲害,指甲已被他衣上繡線刮開了。

手上力道一點點放鬆,我避開他的目光,道:“喏。”

他卻並沒急着鬆開,反摩挲着我的背,似乎是在安撫。

我心中戒備。

他越發的不放開,反而更靠近了,道:“……不要怕——不要怕。”

他貼得太近,身上一點起伏都能彼此覺察到。鼻端氣息轉而炙熱,他的手一寸寸的摸過去,我身上不由一點點僵硬起來。

他似乎有些焦躁,聲音便也沉啞,語氣跟着重起來,“不要怕。”

可惜這不是我能控製得住的。

他終於退了一步,放開我,我不由就跟着鬆了口氣。

他背過身去,胡亂的扯着衣帶,抬手一指,道:“出去。”

我從後殿出來。紅葉正在外間等我,見我無恙,肩膀便鬆了下來,卻一時無話。

我便吩咐道:“陛下沐浴,你們進去伺候吧。”

幾個宮女略有些遲疑,卻還是屈膝道:“喏。”

天幕低垂,繁星滿空。清風涼透如水,地上草木濃密,芳影搖曳。還是往日的景緻。

紅葉靜默的跟在我身後,她很清楚我忌諱什麼,一路上一句話也沒有說。

這份體貼柔婉,我是比不上的。

今夜韶兒是睡在我屋裏的。

然而我回去的時候,清揚卻已經將他抱回去。我便去西稍間尋。進去時,清揚還醒着,在碧紗櫥外就着燭火讀些什麼。見我進去,只從容起身行禮。

我便上前看了看,卻是賬目。明白了她在忙什麼,便將賬目闔上,卻見外面書皮寫的是《黃帝心經》,不覺莞爾。低聲道:“不着急,慢慢來。燻了眼睛就不好了。”

清揚果真就抬手揉了揉眼睛,也低聲笑道:“娘娘一說就覺得澀了。娘娘是來看小殿下的嗎?”

我便說:“今晚想跟他一起睡,誰知卻讓你抱回來了。”

清揚略有些疑惑,卻還是道:“……是我自作主張了,娘娘恕罪。”

——想必她是聽到蘇恆來了,纔將韶兒抱回來的。她並沒有做錯。

我很覺得對不起韶兒。

然而只有今晚,我無論如何也不想敷衍蘇恆。

回到寢殿,本以爲諸事煩擾,這一夜又不能安眠,誰知沾了枕頭便有些昏沉。

韶兒睡夢裏喃喃囈語,往我懷裏拱了拱,髮際帶着乳香,令人沉靜安穩。我抱住他,只片刻便沉沉睡過去。

好眠無夢,只中間蘇恆回來,似乎想將我喚醒過來。我迷迷糊糊的回神,看了他的臉,純然無感,只半夢半醒的望着他。他用手順了我的頭髮,道:“睡吧。”

他身上水汽微涼,從後面抱住我,當我再次沉沉入睡的時機,忽然又說:“朕只是陪母後用過晚膳,沒有做旁的事。”我腦中依稀記起來,他分明是換過衣服的,卻也沒意思與他糾結,便胡亂點了頭。他說:“可貞,朕只要你一個……”我已困頓得點不動頭。過了片刻,也許是在夢中,又聽見他說:“……朕答應過你……你許給我的……”

你許給我的。

可是我無論怎麼在夢中搜尋,都記不起他答應過我什麼,我又許給了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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