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兒從水裏起來,溼漉漉的長髮披在身後,和着衣服,黏在身上。
見過美女無數的康承胤站在岸上,挑剔的目光審視着乞兒。
她的臉,是漂亮,但是身材太過羸弱,渾身上下雖然玲瓏,卻也並沒有長開成爲足夠吸引人目光的火辣有致。比起昔日見過的那些優伶或名門小姐,實在是相差甚遠。
“你多大?”
康承胤伸手去折桃樹上的花枝,好似漫不經心的隨口一問。
乞兒被風吹得打個冷顫,隨口回道:“不記得。”
康承胤站在身後,看到她身形一頓,知道她是不樂意說。
“今天,什麼日子?”
既然桃花已經開得如此燦爛,那麼,祭桃節也應該快到了吧。
“今天,三月初三。”乞兒快步走在前邊,已經放棄扭乾衣服的打算。與其Lang費時間在這裏扭衣服,不如快點回去換上乾淨衣服。
康承胤突然想起。三月初三,每年的今天,可都是大日子啊。
“那今天,不是祭桃日?”
“恩。”乞兒點點頭,並沒有放緩速度,依然快速的走着。
“今天,城裏會有祭祀吧?”康承胤沒有注意到乞兒的異常,只是專心的想着。
“你要想看,回頭換了衣服,我們去看吧。”乞兒身形一頓,終於還是決定去城裏。
“恩。”康承胤應了一聲,沉入自己的思緒。
每年桃月初三是殷朝傳統的一大節日——祭桃日。
傳說幾千年前,殷朝那時候還沒有桃樹,更沒有人見過桃花,當然,殷朝那時候還不是殷朝,那時候還叫後漢國。後漢國國土貧瘠,人民辛勤耕作卻還是常常飢不飽食。
有一年,後漢國開始大旱,無數土地龜裂,寸草不生。舉國的祭師搭起高臺祈福了半月也不見天降雨水。所有國人都以爲上天要亡後漢,放棄生存希望的時候,後漢國唯一的公主桃央站上了最高的祭臺。
桃央公主站在高臺之上,嘴裏唱着祈雨歌,跳着傾城的古老祭舞,在舞到最後的時候,摸出暗藏的匕首,割破了手腕,然後——她從高臺之上翩然跳下……
摔落在祭臺下的桃央公主,安然無事,面目無損。所有人都驚呆了,隻眼睜睜看着年方14的桃央公主佝僂着身體,一步一步的重新走上祭臺。
那汩汩的鮮血,從她的手腕流出來,沁入搭建祭臺的木料裏,木料都被染成了暗紅色,一路從下向上。
終於有人反應過來想要去阻止,卻發現桃央公主渾身泛出淡紅色的白光。那微帶淡紅的白光先是籠罩住桃央公主,然後那一路血跡也都發出淡紅色的光,所有的光匯聚在一起,衝上雲霄,終於引來烏雲。
狂風,閃電,大雨。
大旱近一年後,後漢國終於再一次看到了大雨。
大雨接連下了七天才停,然後人們爲桃央公主舉行了葬禮。當日,桃央公主死在祭臺之上,渾身肌膚雪白,沒有一絲血色。
等到桃央公主下葬後,人們發現,那祭臺之上,迅速長出無數小樹,偶有小嫩葉點綴的樹上遍開血色小花。祭臺下也長出無數小樹,枝上開出無數嬌豔而美麗的花。那些花色澤繽紛——有白的,有粉的,有漸變深紅,紅白相間等;那些花形態優美——豐腴的,嬌小的,重瓣的,半重瓣……
人們給那些樹取名叫桃樹,花則叫桃花。
桃央公主去世之日,就定爲祭桃日。每年的那天,祭師登高臺舉行祭祀,人們飲用着跟桃有關的食物,觀賞桃花盛開,更大量採買桃木器物。
只是對康承胤而言,祭桃日不光是例行祭祀的日子,更重要的是,多年前的祭桃日,他隨夫子第一次出宮。
那是在夫子離奇消失前的祭桃日……
那天,夫子依然是椴青長袍,在晚霞裏考了功課。許是功課做的讓他滿意,於是他跟康承胤約定,祭祀結束後,在冷宮——芷様殿碰頭。
通過沒有人知曉的密道,夫子將他帶出了宮,兩個人在宮外趕了夜集,喫了很多小喫點心,看了很多新奇玩意。夫子還給康承胤買了糖葫蘆和風車。
那天的夫子心情很好,嘴角一直上揚着。
康承胤抓着夫子的衣角,詢問他爲什麼心情那麼好。
夫子在小攤上認真挑選着撥Lang鼓,沒有說話,只是眉眼含笑,柔情似水。
至今,康承胤都不知道爲什麼夫子在那天爲什麼心情那麼好,居然一個個攤子逛過去,買了很多零碎的小東西,更買了一隻漂亮的桃木簪。
回來後,康承胤拿在手裏的那些小玩意,包括買的風車,夫子都沒讓康承胤帶回宮。他讓康承胤不要告訴任何人他們那天的出行,更讓康承胤起誓,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再走那條密道。
然後過了幾天,夫子就從宮裏徹底消失了。
康承胤常常想,夫子也許是厭倦了宮裏的生活,於是從那條密道離開了宮,再也不回來了。
“我去換衣服。”乞兒丟下這句話,就進去了。
康承胤被乞兒驚得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跟着乞兒回到了破廟。沒有看一眼乞兒,他選擇坐在破廟前的石桌上,仰頭看着天。他始終記得,在授課的間隙,夫子總是仰頭看着天發呆很久,很久……
青灰色的天空,看不到太陽的蹤跡,幾縷白雲悠然的散着步,不慌不忙。偶有飛鳥羽翼劃破蒼穹,盤旋着發出聽不真切的聲音。
夫子當年,到底在看什麼呢?
康承胤的目光落在那變幻無常的雲彩身上,想着心事。
乞兒在破廟的廂房裏,一邊用乾淨的布擦着頭髮和身體的水跡,一邊也在想着心事。
三月初三,這個日子,怎麼會不記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