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太子心機深沉見多識廣,也敗在了不要臉的弟弟手上。
瞪着弟弟,太子終於明白了唐王提及這小子時那難以言說的表情。
這種理直氣壯耍無賴真是特別欠抽。
有個心上人是很得意的事情麼?要不要這麼炫耀?!
太子殿下兒子都有了也沒有這麼炫耀過!
“看來你病得不輕,喫藥了麼?”太子心裏嫉妒死了,盤算着往哪兒炫耀炫耀自己媳婦兒兒子的,面上含笑問道。
“這病怎麼能喫藥!”美貌青年臉色一變,義正言辭地說道,“我是要病一輩子的!不喫藥,不治療!”
太子扶額,擺了擺手不想再聽下去了。
他覺得再聽都得吐出來。
因心靈受到了極大的衝擊,太子殿下就有點兒恍惚,看見什麼都犯惡心不說,走起路來都覺得自己歪歪扭扭的,急忙扶着一旁的樹靠着,許久,勉強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你如今這樣,很好。”他欣慰地看着眼前莫名其妙的弟弟,問道,“你覺得很幸福?”
“再沒有這樣歡喜過,皇兄!”慕容寧從來恭敬,然而這一回卻冒着晦氣叫了太子一聲,見太子彷彿呆了呆,看着自己的目光變得慈愛,他摸着自己的心口輕輕地說道,“我活了二十多年,頭一回覺得這裏是跳着的。我每天睡在牀上,都期望趕緊太陽昇起,叫我可以再來看她一面。”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低頭沒有看見太子閃爍的眼神,輕輕地說道,“我覺得,現在的自己纔是活着的。”
之前彷彿沒有心的日子,他不想再回想了。
“如此,好好兒過日子,皇兄總是會幫着你的。”太子就迎着日光看着眼前變得越發耀眼的弟弟,溫聲說道。
“我等到了她的心,自然是要好好過日子!”慕容寧仰着頭認真地說道。
他不明白太子的眼神爲什麼叫自己覺得怪,可是卻相信,太子不會害他。
他是他的兄長,自然會一直庇護他照顧他,把他護在羽翼之下的。
“還是從前那個四皇子。”太子想到了當年自己曾經用嫉妒厭惡的眼神看過這個弟弟的。
那時昭貴妃得寵,皇帝抬舉年幼的四皇子,還說過儲位之事。看着鎮定自若的皇後,也不是很大年紀的太子心中的怨憤不能與皇後傾訴,只好去厭惡這個與自己不同母的弟弟。
惡毒的時候,他也想過,這個弟弟不在了就好了。
那樣,就沒有人會動搖他的太子位與父皇的寵愛。
可是那年他看着小小一團兒的弟弟一頭滾到自己面前,清澈地看着自己,沒有一點的防備,咧着小豁牙與自己叫道,“皇兄!”
他與父皇說,“非嫡非長,不敢爲皇。”
他跌跌撞撞地跟在自己的身後,用信任崇拜的眼神看着他,管他叫“皇兄”。
他從來不跟他作對,還說以後要做他的肱骨。這些年少的記憶,原來他都記得。
那時這個孩子信任他,那麼不管做什麼,他也都會叫他幸福。
“我一直都是小四。”太子看着自己的眼神帶着幾分懷念,慕容寧心裏也想到了當年的歲月,想到自己一門心地抱太子的大腿,他也忍不住笑着仰頭說道。
“行了,你日後有人照顧,我也放心,不然,宮門都要叫外頭的女眷給踏破了。”
皇後愁死這個倒黴兒子了,自己說一聲不娶,遭罪的還是皇後與昭貴妃。這兩年想要把閨女嫁給安王做王妃的真是不知多少,其中幾個特別執着的天天往宮中給皇後昭貴妃請安,就想走一走婆婆的路線。結果慘撞鐵牆,叫個嘴巴壞脾氣壞,欺負小姑娘從來不手軟的昭貴妃都給唬住了。
說句誇張些的話,叫昭貴妃罵哭的小姑娘流下的眼淚,都能填滿護城河了!
“我知道母後母親都辛苦了,這不是……”慕容笑嬉皮笑臉地說道,“梅花香自苦寒來呀!”
“你這小子,敢把這話與母後說?”皇後非抽他不可!
慕容寧就是嘿嘿地笑,繼續用依賴的眼神看他個,意圖叫太子殿下去抗雷。
“這個你可別指望我。”太子現在怕了宮裏的娘娘們了,拒絕爲已經佔了便宜的弟弟張目,咳了一聲,迎着弟弟委屈失望溫潤潮溼的小眼神兒淡定地轉移話題問道,“龐閣老做了今天的主考官,你是個什麼想頭?”
他知道一些內情,因此看慕容寧簡直就跟看神仙似的,有些嘆氣地說道,“你可別忘了,他還是你舅舅。”他知道這些年龐家待昭貴妃母子都很涼薄,卻擔心慕容寧如今痛快了,日後後悔。
因慕容寧的緣故,太子甚至不願對龐家斬盡殺絕,只誅皇貴妃一系首惡就好。
“他這樣的舅舅我可擔不起。”慕容寧知道太子的心思,便笑着說道,“我不過是推了一把,若他警醒沒有貪圖名望之心,何致如此!”
“這些話,我就不多勸你。你自己明白就好。”太子見慕容寧是真心要坑舅舅,就也不管,頓了頓便淡淡地說道,“龐家幾個女孩兒經常入宮,我想着一在老五,一則也是在你。”安王也不是從前沒用不得寵的皇子了,在朝中也有幾分自己的勢力。說不好聽點兒,就算日後皇帝駕崩,安王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無權皇子,這京裏勳貴看的明白的事兒,龐家自然也看得明白的。
因此,龐家想要送出一個女孩兒給慕容寧,也不是沒有可能。
“有這閒工夫,還不如送給父皇,左右父皇愛這一口兒。”慕容寧很無所謂地說道。
他那父皇後宮裏還住着皇貴妃姑侄倆呢,想來就喜歡這類型。
這還算人話麼。
太子無語地看着這個弟弟,沉默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
“太子!”見他與自己沒話了,慕容寧就用可憐的眼神看着他,目光期待。
“行了,知道了。”太子一甩手,往裏頭去揪了不甘不願的兒子出來,帶着一起走了。
明秀笑得不行,又見慕容寧對自己僞裝可愛討好,到底不管兩個皇孫的死活了。
由此過了三個月,安固侯夫人的喪期已過,明秀這才換了衣裳首飾,重新變得嬌豔了起來。
昭貴妃彷彿迫不及待,從宮裏命人出來請,當然,請人的名義託的是皇後孃娘。
明秀也不扭捏,因慕容寧真的給自己做了許多的衣裳首飾,因此就穿戴了起來跟着恭順公主一同入宮,只覺得這後宮彷彿靜止了一樣兒,三年時間並沒有變化。
她隨着恭順公主輕車熟路地到了皇後處,就聽見裏頭傳來了歡笑的聲音,走進去一看,卻見皇後與昭貴妃都端坐上手,下頭是一個清凌凌清秀嫺雅的宮妃,懷中抱着一個梳着朝天辮兒胖嘟嘟的小丫頭,這小姑娘頭上點着鮮紅的紅點兒越發眉目似畫,雖然年紀小,卻已經看出了幾分美麗來。她手上握着一個小鼓坐在那宮妃的腿上,叉着小腿兒瞪着眼睛轉着,彷彿這是人生最要緊的事兒了。
見那宮妃是順妃,明秀就知這個大概就是二公主了。
“阿秀可來了。”皇後正伸手去捅那小鼓,叫那小丫頭好奇地歪了歪頭,就見了明秀,便笑着喚道。
那小丫頭叫皇後打攪也不惱,還是一臉的笑嘻嘻的樣子。
“多年不給娘娘請安,是我的過錯。”明秀急忙上前給皇後與昭貴妃行禮,又轉身對順妃福了福,見那小丫頭抱着小鼓好奇地看着自己,就露出了笑容。
見明秀笑了,小丫頭的眼睛越發地睜圓了。
“嫂子!”她指着明秀奶聲奶氣地叫道。
宮室一靜!
皇後與昭貴妃一同看天,當做沒有聽見。
明秀也愣了一下,見昭貴妃目光遊弋十分心虛,就笑了一聲,與這好套話的小丫頭問道,“公主怎麼這樣喚我?”
“聽見,母後說,四嫂來請安。”二公主一邊獻寶一邊挺着自己的小胸脯兒得意地說道。
別以爲她睡着了,其實她都聽見了,就是不告訴這羣狡猾的大人!
公主殿下心裏藏着更大的祕密,現在也不告訴狡猾的大人。
順妃本要與明秀打個招呼,聽了敗家閨女這麼“坦誠”,頓時一臉扭曲,恨不能堵住這死丫頭的嘴!
“皇後說的,我不知道哇!”昭貴妃果斷賣隊友兒,對含笑看來的明秀義正言辭地說道,“若我知道,一定要叫她不許這樣亂說的!”
皇後也不辯解,背了這個黑鍋,只是心裏已經默默地記了昭貴妃一筆,等着回頭收拾她。
等貴妃她寶貝兒子來了,皇後孃娘當着她揍她的兒子,叫這貴妃心疼死。
“我家明秀可還沒嫁人呢,不許這麼喊啊!”恭順公主可捨不得叫閨女嫁人了,況閨女現在有了嫁人的人選也不必擔心嫁不出去,頓時又擺起譜來。
“四哥喜歡。”二公主沒有叫順妃堵住嘴,還在邊兒上板着手指頭笑嘻嘻地說道,“四哥說,叫,嫂子開心,回頭給好喫的。”
她才兩歲,已經說話很有條理了,當然——目的性也很強。
都是爲了喫的!
明秀含笑看了看這公主珠圓玉潤的小身子,點了點頭。
“這死丫頭的嘴在外頭死緊,一到了親近人面前就口無遮攔,郡主別與她見怪。”順妃尷尬地說道。
她前兩年生下了二公主卻不肯與皇後對着幹,深深地得罪了皇帝陛下因此帶着閨女果斷地失了寵,若不是有皇後的庇護日子都過不得了。然而就算是這樣,她的眉眼兒卻依舊愜意沒有宮中女子的幽怨情恨,顯然是一心養二公主長大。此時她摸着二公主白胖白胖的小臉兒方纔與明秀笑道,“你放心就是,二公主這話,原就是在討好你,在外頭就不說了。”見閨女認同點頭,順妃就愁得慌。
女子有喜奢華有喜書畫金銀等等等的,奈何她閨女不走尋常路,就愛喫,這可怎麼辦?
喫得胖嘟嘟跟小豬仔兒似的,不是等着被宰的節奏?
況想想如今已經有了少女柔媚之資的大公主,再低頭看看自己懷裏的小豬仔,順妃覺得好發愁。
她與皇貴妃是死對頭,這些年沒少針鋒相對,自然不願叫女兒不如大公主。
“真的麼?”明秀對順妃笑笑,低頭與二公主問道。
二公主瞪着圓滾滾的眼睛點頭,期待地看着她。
明秀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見了自己手邊的一碟子點心,見順妃微微頷首,知道二公主喫了無礙,便取了一塊兒與二公主。
二公主接過來這點心啃了一口,滿嘴點心渣兒,看嚮明秀的眼神更親近了。
給她喫的,就是好人!
“你快過來。”昭貴妃早就等得眼睛紅了,見明秀可算與小丫頭說完話了,急忙把明秀拉到自己的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很久,方纔放心地說道,“你瞧着氣色極好,我也就放心了。”她頓了頓撅嘴說道,“你是個小沒良心的!我這麼想念你,你卻不肯入宮來瞧瞧我,只知道叫我懸着心。”見明秀軟語與她賠罪,還給她順嘴兒說了兩個笑話兒逗她開心,昭貴妃眼睛一轉,又開心了起來。
一邊開心貴妃娘娘一邊得意地斜眼去看皇後。
這是她兒媳婦兒特意講給她的故事,沒有皇後什麼事兒!
“以後,你是不能離了我的了。我就說,我命好,就得有最好的孩子在身邊兒呢!”昭貴妃勝了笑而不語的皇後,滿意地哼哼着說道。
“您是最慈愛的長輩,誇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明秀柔聲拍馬屁說道。
“這是在討好我是吧?”昭貴妃犀利地問了一句,一轉眼傲然地說道,“討好也不行!我告訴你,我可生氣了,我得欺負……”她眼睛一轉一低頭,就看見了明秀衣襟上的平安符,覺得有點兒眼熟,想了一會兒突然仰頭哼道,“多久的舊東西了,你還戴着!”
“您賞給我的,再舊我也帶在身邊呢。”明秀軟語哄道。
這個昭貴妃聽了可開心了,努力繃住沒笑出聲兒來,仰着頭一臉的傲然,只是手底下一甩手,塞給了明秀一個平安符,還擠眉弄眼。
明秀哭笑不得,急忙收好了,坐在昭貴妃身邊與她說話。
“如今,咱們可都好了。”皇後看着明秀不知說了什麼,昭貴妃明明想要笑,卻板着臉非要做出“沒意思”的表情,偏巧爲了聽下文耳朵都撲棱撲棱豎起來了,便忍不住與恭順公主笑着說道,“你瞧瞧她們倆,是不是相處得極好。”
見明秀已經妥協,昭貴妃興致勃勃地叫人去拿棋盤下五子棋,皇後的目光越發溫柔,與連連點頭帶着幾分酸味兒的恭順公主輕聲說道,“看着她們倆,我就覺得日子過得開心。阿秀極好,落到誰家,都是誰家的福氣。”
“您有太子妃唐王妃兩個好媳婦兒,還羨慕這一個?”恭順公主便笑問道。
“那兩個自然是極好的,那是我心頭愛。”皇後笑着說道,“不過與你客套誇讚一句,你莫非當真了不成?”
恭順公主一愣沒有反應過來,默默低頭細細咀嚼了這句話的含義,抬頭狠狠瞪着皇後,一臉想要掀桌子!
敢消遣公主殿下!
皇後欣賞了一下恭順公主這暴躁的眼神兒,覺得這妹妹一定可生氣,頓覺心滿意足地笑了。
昭貴妃膽大包天如今竟然對她敢上爪子了,爲免受到人身傷害,皇後孃娘還是揀這幾個不敢動爪子的倒黴蛋兒欺負欺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