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秀趕到救駕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大概救不了自家親爹了。
青着臉的沈國公一隻耳朵被恭順公主叼着,正蹲在竈下加柴燒火!
“人家阿寧都知道做點兒東西與阿秀喫呢,你呢?你呢?!說好的真愛呢?”恭順公主嗷嗷叫着撲在沈國公的背後,一嘴巴咬下去啃在這國公的耳朵上,努力地掐着沈國公的脖子嗷嗷叫道,“做夫妻這麼多年,孫子孫女兒都要有了,本宮還沒有喫過你給本宮做的飯菜,你覺得合適麼?合適麼?!”
恭順公主所在方圓十米人俱滅,都不敢有人在心情明顯很不美麗的國公爺面前礙眼的。
這時候往前湊,還不得叫國公爺撅吧撅吧塞竈臺裏燒成灰呀?
“不合適。”沈國公恐這公主跌到竈臺裏去,一邊護着,一邊燒火很溫順地說道。
“算你識相!”見沈國公被自己降服了,恭順公主得意地趴在他的身上四顧,力圖尋出更多能叫自己做主的事兒來。鳳釵晃動之中,她見沈國公燒了大鍋,裏頭髮出雞湯的香味而,便眨巴着眼睛好奇地問道,“這是要做什麼呀?”她擠着眼睛,努力露出天真可愛來冒充小姑娘。
自從知道自己就要成“祖母”,公主殿下就添了這麼個毛病。
沈國公眼角有淡淡的笑意,抽出手來摸摸她的頭說道,“給你下面喫。”
“下面?”恭順公主摟着丈夫的脖子歪頭想了想,覺得雞湯麪還不錯,軟乎乎熱乎乎的,比慕容寧做的破冰糖山楂強出幾條街去,心滿意足地點頭恩準道,“這個還好。”
“怎麼突然想起尋我給你做飯?”沈國公溫煦地問道。
叫他知道誰在後頭捉妖兒,等着的!
“我不是說了,阿寧做給阿秀喫呢,多叫人羨慕呀,你老大老大的,卻還不如阿寧知冷熱呢。”恭順公主沒心沒肺地說道。
躲在竈臺後頭的羅遙深沉地看向窗外遠方的天空,滿眼白雲飄渺清幽,只覺得安王攤上這麼一個嶽母,真是前世不修。
果然,沈國公的眼角閃過一絲鋒芒!
跟着明秀躲在廚房門後探頭探腦的安王殿下只覺得後背一股涼氣,汗毛兒豎起,迎着自家心上人憐憫看來的眼神,還含笑寬慰道,“我沒事兒,就是有點兒冷。”
冷就對了。
明秀眨巴了一下眼睛,很沒有良心地給這倒黴皇子點了一根蠟,之後又把腦袋伸到廚房裏去看着。
“你得學學阿寧不是?”
“你還來?!”這類型說的就是恭順公主了,見沈國公輕飄飄地揹着自己起身往一旁去揉麪,公主殿下一邊樹袋熊一樣摟緊了自家國公,一邊貼在他的耳邊繼續絮絮叨叨地說道,“阿寧還說,以後還學着給阿秀做呢!都說君子遠廚皰,可是你瞧見沒有?阿寧爲了阿秀,這都願意做呢!以後,你也給本宮學做飯,好好兒跟阿寧學,啊!”
“好。”給媳婦兒做飯喫沒有問題,可是叫一個小子給比成了對照組,國公爺的心情很不爽。
從前還覺得這小子不錯,原來這麼奸猾!
才見點兒亮兒就知道給嶽父上眼藥啊。
“姑丈待姑母真好。”見沈國公任勞任怨地揹着恭順公主到處走,沒有半點兒不耐,慕容寧覺得是自己表達心意的時候了,急忙在明秀的身邊見縫插針地說道,“以後,我也會如此的。”
“我這分量,你大概背得艱難。”明秀看了看自家威武強悍的國公爹,再看看兩條腿加起來還不如自家爹一條腿粗的安王殿下,嘴角抽搐地說道。
“我會努力的。”少見明秀這樣與自己玩笑,慕容寧魂兒都飛了,都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了。
羅遙才從廚房裏出來,就見了眼前閃瞎人狗眼的一幕,嘴角一抽,轉身就走。
“表姐怎麼走了?”慕容寧看着羅遙匆匆的背影,與明秀問道。
這傢伙年紀比羅遙大,竟然還管羅遙叫表姐,明秀終於知道什麼叫潤物細無聲了,想了想便說道,“大概是看得太震撼。”
“馮家那小子天天兒追着她跑,我看着都可憐。”前幾日的時候安王殿下也是可憐人一位,與同是天涯暗戀人的馮五還是一對兒感情不錯的好朋友,互相說說心事的那種,只是安王殿下守的雲開,已經很久沒有見自家小夥伴兒了,見明秀漠不關心馮五如何,便垂頭嘆氣道,“陽城伯府這是使了大勁兒了,馮五都說了,他娘跟他說,只要娶不回來這個媳婦兒,就要叫他流落街頭!”
“流落街頭?!”馮五莫非撿來的?
“這纔好英雄救美不是?”安王覺得陽城伯府也是拼了,苦肉計都出來了,真是不容易。
比起來他彷彿還沒有這麼苦逼過。
“苦肉計?”
“你等着就知道了,真是機關算盡吶。”安王殿下一不小心就把小夥伴兒賣了,見明秀看着他的身後眼睛都瞪起來了,急忙轉頭,卻見羅遙去而復返,正眯着眼睛表情不善地看着自己,只覺得晴天霹靂,在明秀可憐的眼神裏無助地與羅遙小聲地說道,“其實,就是那麼個意思,你懂的。”被正主發現了怎麼辦?安王好着急,見羅遙手上動了動,正要抱頭蹲下等着被揍,卻見羅遙一轉身,自己走了。
“這是?”沒出息的安王殿下怯怯地與明秀問道。
“表姐那麼聰明,都不必你賣了他,什麼計也都看出來了。”這什麼計策的,只看羅遙對着誰,喫不喫這一套罷了。若有心,心知是計也會縱容。若無心,就算真的很慘,羅遙鐵石心腸也不會多看一眼。明秀看着吐出一口氣露出安心笑容的慕容寧,忍了忍便問道,“你很怕表姐?”
“我只是不與女子動手!”安王殿下纔不是膽小鬼呢,肅然說道!
“是麼。”明秀眯着眼睛看了看這個傢伙,見安王殿下抖了抖自己的身子往一旁躲去,笑了笑,特別地陰險。
自家媳婦兒連算計人都這麼好看,可怎麼辦呢?安王殿下心裏生出許多危機,覺得自己被明秀使壞惦記上了,卻覺得很開心。
此時廚房裏已經偃旗息鼓,不大一會兒,一個臉色微微嚴峻的高大中年男子端着一碗熱騰騰的面出來,一邊走,一邊挑筷子上的面吹涼餵給背上嗷嗷叫的絕色美人兒。
“好喫!”恭順公主吧唧吧唧喫了,拱了拱沈國公的臉頰。
明秀覺得自家老孃有逆生長的趨勢,這活脫脫也才六歲,迎着沈國公嚴肅的目光,急忙退到一旁不忍直視親孃那張單純的臉。
“若你真覺得好喫,下回再做給你。”見閨女識相退開,沈國公很滿意,頭微微一側示意廚房裏給閨女留了麪條兒,自己揹着懶洋洋掛在身上的媳婦兒走了。
“餓了沒有?父親留了面。”見慕容寧還對沈國公賠笑,然這回當了對照組的國公爺沒有搭理他因此很失落地垂着頭,明秀幾乎要忍不住笑出來,知道這人在府中等了一天,大概也沒有喫正經的東西,就帶着他進了廚房,就見竈臺上只有一碗麪,顯然是小心眼兒的國公爺只給閨女留了沒給閨女的愛慕者預備,想了想,便將面推給慕容寧含笑說道,“先喫點兒墊吧墊吧,叫你在這府裏餓了肚子算怎麼回事兒呢?”
“一人一半兒。”
“你都喫了,下回,你做給我喫就是。”會下廚的夫君怎麼養成的呢?就是這麼養成的呀!
“其實沒有我做的好喫,這面我也會做。”沈國公做的素面其實十分簡單,雞湯提味兒,很勁道的面,幾把綠油油脆生生的青菜,又有一個蛋,混在一起味道不錯,只是慕容寧滿心歡欣地喫了,便一抹嘴兒與明秀獻寶說道,“下一回我給你做一回你就知道了。”
還來?!
怕不叫她爹給揍到月亮上去是吧?!
“以後咱們偷偷兒地喫,不叫人知道。”明秀嘆氣說道,“不然,母親更羨慕了。”
她公主娘羨慕起來,會天下大亂的。
慕容寧也是個狡猾的傢伙,自然明白自己這麼幹得多叫國公生氣,嘿嘿地笑了兩聲不說話了。
他也沒想做好了便宜嶽父嶽母來的。
因他今日在國公府磋磨了很久,明秀就與他說了一會兒話就叫他回去,並叮囑道,“我知道你心裏待我好,只是待我再看重,也不該越過貴妃娘娘去。”見慕容寧目光溫柔地看着自己,明秀微微笑起來,溫聲說道,“貴妃娘娘處,表哥不要怠慢了,須知世間女子再好,待表哥最好的,也只有母親了。且貴妃娘娘在宮中也寂寞,若是表哥再這樣爲了我在外頭閒逛,我這罪過就大了。”
她不是非要男子爲了自己就遠離婆婆的人,只要婆婆慈愛,她自然願意全心孝順的。
“我知道。”不會再有女子關心自己到這樣的地步了,慕容寧心裏暖呼呼的,很溫順地說道。
“替我與貴妃娘娘請安。”明秀輕聲說道。
“你什麼時候該見見母妃的。”昭貴妃極喜愛明秀,若不是因愛極了,也不會眼看着慕容寧這麼好幾年沒有指望地打光棍兒一句話都沒有說過。畢竟誰知道明秀得守幾年呢?三年,許還會更長呢。然而昭貴妃從未說出一個不許,平日裏往宮外給東西,明秀也都是得的最用心的一份兒,這幾年尤甚,彷彿從明秀遭了難以後,昭貴妃突然對京裏京外大大小小的寺廟生出了興趣,常常拜訪。
拜訪了這麼多高僧高人的結果,就是明秀的身上掛滿了平安符,皆出自昭貴妃的友情贈予。
“我多年未進宮,如今近鄉情更怯了。”明秀到底覺得自己對不住昭貴妃,低聲嘆道。
“沒有什麼,這都是母妃與我自願的。你若進宮,母親得歡喜得睡不着了。”昭貴妃每隔一段兒時間就在自己耳邊唸叨一回,彷彿很怕兒子把明秀給忘了一樣兒。
這若慕容寧沒有娶成明秀,還不知得叫昭貴妃給唸叨成什麼樣兒,更要命的是,親兒媳婦兒面前還頻頻提另一個女孩兒,昭貴妃非得給明秀招大仇人不可。
“娘娘待我的疼愛之心經年不變,我自然知道她的心意。”明秀猶豫了一下,知道自己不能不去拜見昭貴妃,便輕聲說道,“再過幾日,我往宮裏去與娘娘請安。”她曾經想要遠離後宮是非,也不再在京中煊煊赫赫地張揚,然而到瞭如今,她願意內斂,也願意收斂鋒芒,卻不願叫人心寒。又有她既然想要與慕容寧往下走下去,就已經卷入了這場爭鬥,不能避免。
以後,她得努力也爲慕容寧考量,也不叫他爲難。
“回頭我告訴母妃去!”見她願意爲了自己慢慢地如從前一樣兒活泛,慕容寧臉上笑開了,卻還是說道,“只是不要勉強,左右等以後……”
等以後皇帝駕崩,他就請旨接母親出宮奉養,到時候一家人在一起,纔是最快活的日子呢。
“我明白。”明秀含笑點頭說道。
她已經與慕容寧說了很多的話,見他還戀戀不捨,看了看天色,將這個扒着自家大門不想走的傢伙給送走了。
回頭回了自己的屋裏,明秀就見羅遙抱臂等在門口,見她回來便跟着她進屋,哼道,“沒有見過這麼黏糊的人!”有了安王,表妹陪她的時候都少了!
“他也算是真性情了。”明秀親手給羅遙泡了茶,見她懶得品茶抬手一飲而盡,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地給續了一杯。
“還不如白水好喝!”羅遙就不明白這世人怎麼就喜歡苦苦的茶水,還能品出清香等等,很不耐地將茶杯往桌上一放,哼道,“安王竟然還敢陪着馮五騙我!”
“表姐這不是知道了麼。”明秀笑吟吟地抱着她的手臂笑道。
她真擔心馮五叫自家表姐添了護城河!
“我本早就知道。”羅遙眉目冷厲,卻低頭溫柔地摸了摸明秀的頭,這才雙手悠閒地搭在腿上淡淡地說道,“昨日那小子就哭到了我的面前,哭着說自己被趕出家門無家可歸,還身上沒錢,”沒錢到了這份兒上,懷裏那一起眼淚汪汪的大黑狗還捨不得丟了呢,羅大人瞧着也是可憐極了,頓了頓便淡淡地說道,“這小子目光閃爍,我就知道這其中有鬼,竟然還敢來糊弄我,實在可惱!”
“他還活着沒有?”明秀吞着口水擔憂地問道。
“他傷成那樣,我怎麼揍他?”馮五前兩天叫人圍毆的傷還沒好呢,羅大人不知怎麼想的,竟然沒有下去手。
“那人呢?”見沒死,榮華郡主放心地吐出一口氣來。
“丟在我家宅子裏了。”羅大人很無所謂地說道,“左右宅子裏沒有人住,叫他住兩天,等過幾日,我給他尋一個好些的屋子安頓。”若馮五真的流落街頭……羅大人覺得還真有點兒捨不得。
她說着這話的時候,卻不知遠遠的羅家大宅裏,一個眼眶烏黑的青年呆呆地抱着一隻凶神惡煞的大黑狗在宅子裏走了兩圈,突然露出了一個傲然的表情。
英雄叫他登堂入室!
可見,馮家五爺,已經俘獲了英雄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