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秀聽到玉惠說了這個,頓時身子一軟。
“什麼?!”恭順公主霍然而起,臉色陰晴不定。
小小的明嘉趴在姐姐的手邊仰着頭看,不明白母親與父親的眼神爲什麼那樣複雜。
彷彿……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王府說要退親!”玉惠是知道明秀與慕容南的感情好的,況這些日子只當慕容南是未來的主子了,聽到這個只覺得天都塌了,趴在地上哭着說道,“王妃就要進門了!國公爺,公主……咱們郡主,咱們郡主……”可怎麼辦呀!
明秀才與平王府定親,這轉眼就要退親,日後可怎麼辦?
“大妹妹到了府裏沒有?”恭順公主目光閃爍,往明秀的身上看去,卻見這個因病了有些單薄的女孩兒垂着頭看不清模樣兒,然而渾身都在顫抖。她雖然心裏因要退親多少歡喜,卻忍不住心疼起來,拉着沈國公的衣角沒了主意,小聲兒訥訥地說道,“要不,要不叫大妹妹再想想罷!”
她是忌諱極了這門親事,可是卻不忍叫明秀傷心,若是閨女這輩子都不開心起來,她又爲什麼要阻攔這婚事呢?
“你要乖。”沈國公拍了拍恭順公主的手,摸着明秀的頭輕聲說道。
“我信表哥不會害我。”明秀仰起頭,輕輕地說道。
哪怕到了這個時候,她都相信,慕容南不會坑害她。
爲什麼要退親,她能猜出些,然而就是因爲這個,她纔在心裏更添難過。
背信這罪名,他替她背了。
“父親。”她將頭抵在沈國公堅硬的手臂上,哽咽地喚了一聲。
到底是無緣……
“父親都明白。”沈國公一貫冷硬的臉上有微微的動容,摸着明秀的頭髮輕聲說道,“咱們都是爲了你。”
他說完這個轉身對恭順公主等人招了招手,並低頭與仰着頭抱着流淚的姐姐手臂的沈明嘉沉聲問道,“嘉兒可能陪伴你大姐姐?”
“嘉兒長大了,能照顧大姐姐。”沈明嘉雖然年紀小,然而此時凝重的氣氛卻叫他彷彿一瞬間有了屬於自己的責任感,抱着明秀的手拍着胸口認真地說道,“嘉兒能保護大姐姐。”
“那你姐姐,就託付給你,不要叫你姐姐傷心,嗯?”沈國公摸着沈明嘉的頭說道。
“我也是沈家兒郎呢。”沈明嘉被父親這樣信任,心裏越發認真起來。
沈國公看着沈明嘉爬到明秀的牀上輕輕地給她擦眼淚,還安慰閨女不要哭,眼睛中神色飛快地變換了一下,帶着有些不安的恭順公主往前頭去了。
前頭平王妃與平王纔到,臉上都有些凝重。
“大哥。”平王妃眼淚都要出來了,擰着帕子實在不知說什麼纔好。
她是覺得這親事事有不諧,可是爲了兩個孩子,那是真的上心了呀。可是怎麼轉眼功夫明秀就在宮裏傷成那樣?更離譜兒的是,兒子慕容南往宮中去了一回,回頭就跪在了她的面前,垂着頭說不想再要這門親事,只求母親去給自己退親。
想到慕容南說起退親時那蒼白絕望的臉色,平王妃只恨不能抱着兒子哭出血來,掩着眼角的淚痕鄭重地給沈國公與恭順公主拜了拜。
“原是我家那孩子隨心所欲的罪過。”她強笑道,“說定親的是咱們,說退親的也是咱們。”
“對不住。”平王斂目,扶着含淚的平王妃沉聲說道。
他看得明白兒子的意思,卻覺得兒子更有擔當,生出淡淡的驕傲。
願意將退親這樣的惡名都背在自己的身上,是他的種!
至於明秀,他從來都當親閨女看的,自然不願意她因爲這親事有了什麼閃失。雖然就此無緣,然而到底明秀還管他叫一聲姑丈,以後自然還是一樣親近沒有改變。
“不是,其實是我……”恭順公主知道,頂着這八字不合相沖相剋的名頭,誰先退親都得擔一個貪生怕死的名聲,此時不安地抓着平王妃的手低聲說道,“我心裏有這樣的忌諱,卻唯恐失了名聲不好與你們說,是我晚了你們一步,對不住。”她心裏對平王府主動退親又感激又羞愧,見平王妃對自己搖頭嘆氣,急忙又問道,“阿南如何了?他如今可還好?”
“從宮裏回來就沒有精神,這孩子,心事成空了。”平王妃與恭順公主都是明白道理的人,這回退親也不是因紛爭,實在是命不好,此時便嘆氣憂慮地說道。
“他進過宮?”恭順公主心裏咯噔一聲,臉頓時白了。
“他沒有去見阿秀?大概是不忍心看她傷成那樣兒。”平王妃見恭順公主臉色不好看,恐她不快慕容南這樣怠慢,便急忙說道,“從阿秀出事,他就沒有合過眼,這孩子……”她想着兒子對明秀的一顆心,心裏就難受得厲害,撫着自己的心口與恭順公主說道,“但凡,但凡有點子法子,我也不會叫兩個孩子到了這個份兒上!”她一邊說,一邊歪在平王的肩膀流淚。
“也是我家阿秀沒有福氣。”恭順公主嘆息說道。
慕容南再沒有不好的地方了,若明秀能嫁給這樣的男子,平安喜樂,一生都不會有憂慮了。
她不敢想沒有了慕容南,以後明秀還能嫁給什麼樣兒的人。人心隔肚皮,誰知道誰的心呢?
“聘禮,回頭我給你退回去。”恭順公主眼眶紅紅地說道。
“給阿秀留着做嫁妝吧,就當是我這個做姑母的最後的一點兒心意。”平王妃喜愛的兒媳婦兒都沒了,還要什麼聘禮呢?
“以後,叫阿南的媳婦兒知道了,到底不美。”恭順公主搖頭叫人去取了平王府的聘禮單子,與平王妃說道。
她家那死心眼兒的兒子還娶媳婦兒呢,都恨不能遁入空門了!
平王妃卻明白這是恭順公主對自家的親近之意,到底應了,之後悲悲慼慼地帶着平王回府。
從此平王府與沈國公府驟然解除婚約,京中側目。
平王妃是沈國公的親妹妹,下頭的慕容南與沈明秀從小兒青梅竹馬,都說是天作之合,怎麼就退親了呢?
有消息靈通的就知道了些,原是八字不合,平王世子恐牽連幾身,不得不忍痛退親。
因這個,倒黴被退親的榮華郡主還真叫大家蠻可憐的。
不過這年頭兒成親不是爲了玩兒命的,平王世子不樂意這門親事,也是可以理解的。
衆說紛紜,不管京中勳貴如何八卦,這親事到底是就此了結,至少明秀好容易能起身的時候,就聽了這麼一個消息。
“郡主。”玉惠與鸚哥兒都陪着她,恐她做出傻事兒來。
從平王府退親,明秀就有些恍惚,喫得少了,用得也少了,整日裏怔怔的。
“我無事。”明秀靜靜地看着自己手心兒上那帶着劃痕,金光燦爛的金簪,彷彿還能看到那時慕容南看到這金簪插戴在自己頭上事那明亮的眼睛。
她以爲這金簪她會戴一輩子,可是原來……
“我想見表哥一面,替我傳話兒吧。”她握緊了這金簪,抬頭與捂着嘴靜靜地哭着的玉惠說道。
“郡主!”
“去罷。”明秀疲憊地合了眼,到底沒有多說什麼。
不管怎樣,總要有個了斷,她不願意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就散了。
玉惠見她這樣堅持,不得不往恭順公主面前遞了話兒,之後爲了傳話兒便去了平王府。
知道慕容南願意見自己一面的時候,明秀吐出一口氣。她披了衣裳,將那金簪插在頭上帶着人走到了院子裏,就見那院中一個欣長清雋的青年一身青衫立在樹下,眉目俊秀溫文,轉頭看來的目光無悲無喜。
他看着消瘦了很多,眉宇間帶着疲憊。
“表妹。”慕容南看見明秀頭上明晃晃的金簪,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我今日要見表哥,只想說,退親,我不願意。”明秀扶着玉惠靠了一會兒,見慕容南靜靜地看着自己,閉了閉眼方纔認真地說道,“八字命理,信則有不信則無。前些時候也不過都是些巧合。我與表哥親近這麼多年,從未相剋,爲何纔有了一點事端,就要忌諱這些?況,”她抬眼用堅持的眼神看着目光若有所動的慕容南,輕輕地說道,“若我所嫁之人是表哥,就算真的被克,我也絕不後悔!”
她不願意辜負這樣的深情,也不願意錯過一心爲她的男子。
他並不是不喜歡她,那麼她爲什麼要丟失這樣的良人?
“我曾與表哥說過,我不怕!”
“可是我怕了。”慕容南不敢去看明秀熱切的眼神,他擔心自己一抬眼,所有的堅持就都成空了,斂目溫和地說道,“是我怕了,我很怕死。”
他怕他心愛的女孩兒,因爲這樁親事,死在他的面前。
哪怕他們或許不會再有波折,或許此生圓滿,可是他卻不敢去賭這萬分之一的可能。
“就這樣吧,我還是會護着你的兄長。”慕容南垂着頭,聽着明秀處傳來的丫頭的隱隱的哭聲,仰頭將眼裏的眼淚都逼迴心裏去,強笑道,“是我對不住你。”
“是我對不住表哥。”明秀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捂着臉哽咽說道,“都是爲了我!表哥不必與我說這個排解我,原是表哥待我的心,我都明白。”
“爲了誰,又如何呢?”慕容南伸了伸手,卻到底沒有抬起來去幫明秀擦擦她臉上的淚水。
近在咫尺,咫尺天涯,原來說的就是這個。
“天底下好男兒好姑娘本多得是,我們這親事做不成,日後,還是會有你我的良緣。”慕容南飛快地擦了擦自己的眼角,見明秀單薄的身子在風中顫抖,她的頭上還纏着白色的傷帶,便斂目強笑了一聲繼續說道,“今日之事,你只覺得天崩地裂,然而來日再看,其實也不過如此。”他輕輕地說道,“失了表妹我心中難過,可是我還是會去尋一個心愛的姑娘,一生幸福。”
哪怕是做給她看,他也得努力幸福,叫她安心。
只是或許,再也不會有知道她會嫁給他時,那樣的快活了。
“表哥。”
“沒有誰失了誰就不能活的。表妹快些好起來,日後,我給你尋一門最好的親事。”他微紅的眼神看着央求的女孩兒,低聲說道,“以後,我就只是你的兄長。”
“世子別丟下咱們郡主!”玉惠從來溫順,此時都忍不住跪下來央求起來。
她知道明秀不願意退親,此時也顧不得別的了。
“好好兒照顧你們郡主。”慕容南卻不肯應承,也不叫伏在地上失聲痛哭的玉惠起身,看着明秀溫聲說道,“與表妹這親事波折太多,我在京中也不會自在。”他見明秀頓時踉蹌了一下軟在了鸚哥兒的懷裏,揪着自己的衣襟彷彿喘不過氣來,知道她聽出了自己話中的意思,便溫柔地說道,“我已經請旨往關中去。左右三五年,或許到時,咱們這些流言,也都叫人盡忘了。”
他笑了笑,彷彿還是雲淡風輕的模樣。
“表哥不必爲了我,就遠離京中。”明秀看慕容南堅持的模樣,知道他不會再改變心意,抹了眼淚勉強地說道,“關中荒涼。這樁婚事本就是我對不住表哥,怎還能連累表哥遠走?”
“我不願意看見。”慕容南在明秀迷濛的淚眼裏喃喃地說道。
“看見什麼?”
“沒有什麼。”他微笑搖頭,目光帶着幾分釋然。
他不會告訴她,他其實也是個心胸狹窄的人。
退親已經是極限,他不願意看見日後,她在自己面前笑靨如花,歡歡喜喜地嫁給別的男子。
看着她依偎在別人的懷裏,或許是安王,或許會是別人,看着別人給她幸福,叫她快樂。那樣的畫面,他不想看,也永遠都不會看。
或許,他真的是個自私的人,叫她懷着對自己的愧疚從此在心裏記住他的痕跡,哪怕是嫁給另外一個人,卻永遠都不能擱下他。
他很自私,可是他這一次,真的做不了聖人。
與其兩家不安彼此忐忑成親,不如叫她記他在心裏,一世不忘。
“過幾日,我就出京,表妹到時不必送了。”平王夫妻也願意叫自己出去幾年散心,許回來之後心裏就再也沒有這些小兒女的悲傷春秋。慕容南心裏是感激自己做什麼都願意縱容着自己的父親與母親的,想到平王妃與自己的殷殷叮囑,他看着明秀的目光更添暖意,柔聲說道,“母親叫我與表妹說,不管發生過什麼,她與父親待你的心,從來都沒有改變過。”
他這話出來,明秀只覺無顏見人。
“以後這簪子,表妹不要戴了。”慕容南笑了笑,走到了明秀的面前最後一次觸碰自己心愛的女孩兒,信手從她的頭上將金簪拔起收在袖中,輕輕地說道,“藕斷絲連,從來不美。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他收回手,再也不能堅持露出溫柔的表情,臉上有一瞬間的悲傷,之後轉身輕輕地對明秀搖了搖手,大步地匆匆地走了。
他怕聽到明秀的哭聲,自己就走不了了。
明秀只是靜靜立在遠處,看着他的背影淚流滿面。
她與他一切都還沒有開始,卻已經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