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秀腳下一頓,看着被抽在地上的沈明珠竟說不出話來。
就算是想到了無數的可能,她也想不到竟是王年一耳光抽得沈明珠暈頭轉向。
此時紈絝甩了甩手,轉頭用黑黢黢的眼圈努力做出關心的模樣,對揪着自己的衣襟驚嚇得說不出話來的明華笑呵呵地問道,“表妹無事吧?這丫頭沒有傷着你吧?”見明華咬着嘴脣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紈絝的臉上一鬆,之後卻越發地大驚小怪起來,唧唧歪歪地在一旁咋呼地叫道,“這四丫頭可厲害來的!表妹若是叫她傷了,可千萬別瞞着,不然多叫人不安啊!”他探頭探腦,彷彿很想幫自家表妹監查一下有什麼傷勢沒有。
明秀走到近前,見這廝兩隻爪子蠢蠢欲動,彷彿很想往明華的小手上撲騰,眼睛眯縫了起來。
她覺得自己看到了不得了的大事!
“這是怎麼回事?”見明華握住了自己的手雙手顫抖,明秀便將王年這檔子事兒先放在一旁,與明華低聲問道。
她見明華今日穿戴得格外簡單,竟頭上還沒有什麼首飾,便有些疑惑。
明華並不是不知輕重的姑娘,也從不這樣失禮人人前。
“今日我陪着大姐姐在外頭走動,見着榮王了。”明華也被唬得不行,見了明秀只覺得有了主心骨兒一樣,又見沈明珠一臉憤怒地伏在地上看着自己,然而彷彿是忌憚明秀,竟不敢出聲兒的,便低聲說道,“榮王不知怎麼就與我說了兩句話,我並沒有理睬的,卻叫四妹妹瞧見了,一路跟着我就回了府裏,罵我,罵我……”後頭沈明珠說得那些齷蹉的話叫她張不開嘴,因此訥訥地也就完了。
她委屈得眼睛都紅了,眼淚都差點兒掉下來。
今日見着榮王,她已經嚇得不輕,哪裏有精神應付沈明珠?
想到榮王看向自己的那噁心的眼神,她就覺得眼前發黑!
“見着榮王了?”明秀一怔,之後皺起了眉頭回頭看着沈明珠,心裏已經起了計較。
這隻怕是榮王眼瞅着沈明珠不招沈國公府待見,因此換了人選,想要拉攏沈家二房了。
畢竟,沈國公待二老爺還是很不錯的。
“榮王無禮!”雖然榮王生得極好,然而明華卻並不喜歡輕佻的男子,況沈國公素來謹慎不愛與皇子親近的,明華雖然是不明白外頭朝政的女孩兒,卻也知道不要不知分寸給沈國公惹出榮王這樣的亂子來。
畢竟,沈國公只是她的伯父,不是親爹。
“此事我記下了,不過是尋常偶遇,二姐姐也不必擔心。”明秀見榮王這又是要算計沈國公府,冷笑了一聲柔聲說道,“回頭我與父親說說就是。”見明華用力點頭,她目光一轉,就見了正低頭咬牙切齒,彷彿是在心裏暗罵榮王的王年,心中不知是個什麼滋味兒,只輕輕地與明華說道,“二姐姐的爲人,咱們都知道,不必介懷今日。”明華這樣害怕,也有恐叫榮王拖累清名的緣故。
若與榮王生出些什麼流言來,只怕日後都要嫁不出去了。
“表妹放心,榮王那小子敢與你生出一絲半點的話兒來,安固侯府跟他沒完!”見明華如驚弓之鳥,王年心疼壞了,急忙噓寒問暖。
明華這些日子經常見着王年,知他並不是傳聞中那樣不堪,聞言表生出了幾分感激。
“多謝表哥。”方纔王年一耳光就抽在沈明珠的臉上了,那真是氣勢洶洶,不是他,明華只怕就要喫虧。此時想到這個,明華便抬頭看着王年,這才見他一臉的淤青彷彿是被揍得很慘,竟不由生出了幾分憐惜來,輕聲問道,“表哥這傷是……”見王年一聲嘆息摸着自己嘴角的一塊兒淤青不說話了,她頓了頓便關心地說道,“要不,我請大夫來給表哥瞧瞧,上點兒藥?”
“唉!”紈絝被關心了,此時越發地裝模作樣地嘆息起來。
“一定很疼。”明華看着這小可憐兒,輕聲說道。
見自己裝可憐竟然引起了心上人的注意,王年越發地捂着自己的臉嗷嗷叫,就差滿地打滾兒了。
原來沒揍得越慘越有好處,紈絝覺得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對自己敞開了。
這傢伙在這兒玩兒命裝可憐博取同情,明秀卻不在意的,低頭看着一臉怨毒的沈明珠,突然笑了一聲。
“四妹妹這是大安了?可見三叔的宅子真是養人。”
“你……”不敢再罵明秀恐被再打幾板子,沈明珠只覺得心中屈辱,然而見明華一臉無辜的模樣,再想到自己今日奔到門口看見榮王對明華的噓寒問暖,還有榮王那雙目之中叫人熟悉的光亮,她就心如刀割,忍不住眼淚就落下來了,死死地看了明華一眼,之後轉頭看着明秀,胡亂地抹了一把臉方纔冷笑說道,“這就是你的詭計?!叫這賤人去迷惑我家王爺,叫他舍了我?!”
“賤人之言,我得送回給你,再叫我聽見一個字,就不是一個耳光可以了結的了。”果然是爲了榮王,明秀實在不明白沈明珠爲什麼非要在榮王這麼一歪脖樹上吊死,眉目冷淡地低頭翻看自己手上一隻精緻的紅寶戒指淡淡地說道,“你家王爺?你好大的臉!”
這樣就將榮王當成自己家的了,問過榮王沒有?問過皇貴妃沒有?問過就要嫁給榮王雞飛狗跳的永壽郡主沒有?!
“如今分了家,你且隨意,願意給榮王做側室,也由着你。”明秀溫聲說道。
如今,只怕是榮王不願意娶眼前的姑娘了。
“你知道什麼!”榮王這些日子不知爲何對自己很冷淡,沈明珠自己已經是沒招兒了,正要厚着臉皮往榮王府去呢,一出門兒就見了明華之事,如今心裏就跟火燒的似的!
她與榮王多年的情分,曾經多少的柔情蜜意?然而明華一出現,就叫榮王看不見自己了!
她,她爲了榮王做了多少事呀,還委屈自己與那些紈絝周旋,爲他拉攏勳貴朝臣,什麼都願意爲他做的。
“永壽郡主就要賜婚給榮王爲正妃。”明秀見自己說出這話,沈明珠彷彿傻了一樣,一張豔麗的臉都僵硬了起來,顯然是不知道此事的,便斂目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見她一邊落淚一邊搖頭,彷彿不敢相信的模樣,心中嘆息一聲淡淡地說道,“京中都傳遍了。你不知道,只怕不過是因爲你近日不大出門的緣故。陛下賜婚的旨意都預備好了,只等良辰吉日便賜婚。”
“那又如何?!”沈明珠就跟捱了當頭一棒一樣眼前發花,然而眼前迷濛了一會兒,卻慢慢地爬起來對明秀冷笑了兩聲,指着她怨恨地說道,“別以爲你說了這話,我就輸了!”
“什麼?”
“不是正妃又如何?!得寵纔是最要緊的!”
沈明珠早就知道憑自己的出身只怕正妃夠嗆的,心裏早有準備,又見明秀一臉詫異地看着自己,便哼笑了一聲冷聲說道,“就算我不是正妃,做了側室又如何?這京中正室之中,有幾個是有真情的?!不過都是擺設罷了!我與榮王兩情相悅,就算給他做側室,也心甘情願,也比不得寵的永壽強!”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眼睛都亮起來了,在明秀不敢置信的目光裏昂然說道,“你們這些拘泥名分的,何其可笑!須知感情纔是最要緊的,只要我在他的身邊,就什麼都值了!”
待榮王日後大業得償,永壽那性子早晚就要被廢,就算不被廢,也是另一個不得寵的皇後罷了。
她那時就做皇貴妃,沒有名分,然而比正室要強得多!
明秀沒有想到身爲嫡女,自家親孃叫滿嘴“真愛”坑苦了的沈明珠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豪言壯語來,一時竟無法反應了。
“你說得很有理。”果然是做妾的好材料!
“你給我記着!”沈明珠今日上門不過是趁着二房新搬家人口少方纔闖進來,也恐叫二房幾個野蠻人拿住自己抽自己耳光,對明華放了幾句狠話,這才憤憤地走了。
明秀今日叫沈明珠給教導了大道理,竟一時頭暈目眩,連王年的狼子野心都顧不得了。
渾渾噩噩地過了兩日,明秀才緩過神兒來,預備過府與明華說道說道王年的心事問題,叫她上心日後該如何處置,就得了一封帖子。低頭見這帖子竟然是淮陽侯府,明秀便眯了眯眼,本欲置之不理,然而卻心中一動又將這帖子取到自己面前細細地看了,又遣人往蘇薔等人處詢問,知道永壽郡主這是都下了帖子的,再想想皇帝賜婚的旨意就在這幾日,便已經明瞭了大半。
這是要在賜婚當日叫她們過府,看看她的風光。
明秀對給別人當佈景板沒有什麼興趣,也沒想着過去。
然而蘇薔卻使人來與她說話,相約同往,雖然不明白蘇薔爲何在此事上上心,然而蘇薔從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明秀心中生出些疑惑,便與她約定當日一同前往。
恭順公主聽說明秀要往淮陽侯府去,就跟閨女要去龍潭虎穴似的,滿嘴的不行,只是到底叫明秀勸住了。
不去反倒叫人覺得自己怕了永壽郡主。
“我不明白,爲何你還要往她家裏去。”明秀今日穿戴得十分雅緻,因換了春衫越發地清秀,頭上挽了一個高高的髮髻,髮髻上一點珍珠順着金線垂在眉間,倒生出了幾分的厲害。又見蘇薔今日卻穿戴得十分耀眼,本就是十分清媚的模樣,穿戴又鮮亮奪目,竟彷彿能生出光彩來一般,見她今日有喧賓奪主之意,明秀便嘴角抽搐地勸道,“那是一個由着自己性子妄爲的人,別一時傷了你。”
永壽郡主那脾氣,見蘇薔敢奪她的風頭,還不往死裏掐呀!
“我今日,就是叫她不如我。”蘇薔拉着明秀坐在車裏,見明秀彷彿是要去掐架一樣打扮得盛氣凌人,便笑着颳了刮自己的臉說道,“你與我,不過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明秀也有些心虛,乾咳了一聲,見蘇薔眉目間帶着幾分冰冷,便試探地問道,“莫非是爲了東宮?”
“今日,是太子生辰。”蘇薔斂目靜靜地說道,“太子生辰,陛下卻要榮王大喜,奪太子的光彩。東宮若動了幹戈難免叫人說一句薄待幼弟心胸狹窄,然而若不動,更是個死人了!”
皇帝這是真心在噁心皇後太子了,大喜的日子非要整出榮王定親之事,這叫滿朝文武怎麼看?然而這算計裏頭還帶着點兒不懷好意,再一次叫人知道,皇帝的心裏沒有太子的一星半點兒,滿滿的都是榮王。
“只是你家……陛下處……”皇帝確實挺噁心人的,只是蘇薔如此,卻叫明秀爲她擔心。
“咱們家一門興衰都在太子的身上,陛下惡了我家又如何?”蘇薔知明秀恐帝王遷怒自己,便低聲說道,“況不是永壽那丫頭巴巴兒下帖子請的我?既然樣樣兒不如我,她就該有自己的覺悟!”
她頓了頓,方纔與明秀斂目說道,“我請你陪我去,不是拉着你往火坑裏跳,我還沒有下作到這個地步。”見明秀嗔了一句,她臉色竟慎重了起來,與她輕輕地說道,“我今日實在是有話要單獨與你說,你家裏,我擔心叫人聽見。”她猶豫地說道,“我就是想叫你往那府裏,見見她家的幾個庶女,眼見爲實!”
“庶女怎麼了?”明秀便好奇地問道。
“那幾個丫頭……”蘇薔沉吟了片刻方纔繼續說道,“生得都與……公主有幾分彷彿。”她說着這個的時候,一臉欲言又止。
明秀突然不笑了,她覺得自己聽懂了。
“我母親?”她眯着眼睛問道。
這其中的公主,自然不是與淮陽侯不和的永樂長公主了。
這幾乎涉及私密之事,蘇薔有些坐立不安,到底在明秀森然的目光中低聲嘆道,“從前還好些,公主不在京中,那幾個丫頭也還年紀小不大出來走動,誰都想不到一塊兒去。這如今她們也大了,再叫人看見了,難免心裏有些想法。我想着旁的也就罷了,再叫人引出當年舊事,生生連累了你與公主。”她能與明秀說這些,實在是將明秀當成好朋友方纔吐出,不然爲着體面,只會當不知道的。
明秀明白蘇薔的心意,再三地謝了,沉默了一會兒,方纔問道,“那麼像?”
“舉止並無公主的貴重,只是那張臉,都……”
淮陽侯也是叫人夠夠兒的了,這是叫恭順公主去死啊!
明秀氣得眼前發黑,只覺得淮陽侯府一家子都叫自己噁心得不行,此時忍住了一口氣,方纔與蘇薔冷冷地說道,“淮陽侯府,這是過分了!”
蘇薔已經話多了,見明秀臉色陰鬱,知這不是自己能勸的,便在一旁沉默起來。
她若不是與明秀交好,就算是那幾個庶女與恭順公主相像,也只會裝作不知道。
誰說破,沈國公府只怕也是要遷怒的。
只是她的心……卻希望明秀警醒,至少未雨綢繆,別在日後生出沈國公府的閒話來。
明秀勉力提着自己的笑臉與蘇薔說笑了幾句,這晃晃悠悠到了淮陽侯府上,進門下車,跟着幾個極恭敬的丫頭往永壽郡主設宴的地方去了,走到半路,卻見另一處獨自走來了一個清雅溫潤的中年男子。
就見這男子見了明秀微微一怔,之後彷彿是看住了一樣露出了幾分疲憊與迷茫,明秀面上一冷,請猶豫再三的蘇薔帶着所有的丫頭先行一步,這才上前給這中年男子請安,之後,便仰頭直言問道,“侯爺心中,這樣怨恨我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