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廟
譚家生意很順,尤其在收服羅瞪眼以後。官場也順,譚龍就問:“大呀,你不是有心願嗎?該完成了,是啥呀?”譚彪道:“對,大伯,一定要實現。”譚德懿道:“你們看,咱人口已翻了兩倍。可是,咋聚攏,咋匯合人心呢?”二人不懂,沒想過。譚德懿道:“讓精神引領,由咱指引。”二人頓時起敬意,譚德懿講:“論地位,譚家不缺,是團長,鎮長,保長,榮譽鄉紳,文化管事。論資金,譚家也不缺,有各地生意,以及賦稅,全是譚家的。只差精神,譚家也要引領。”譚龍道:“大呀,你讓人振奮。你就,咋幹呀?”譚德懿道:“建廟。”譚德義道:“好事啊,虎頭山早該有廟了。”他也欽佩,人都欽佩。譚彪道:“那麼,趁機把譚家宗祠也建了?”譚德懿道:“能成,是錦上添花。”所有人熱情鼓掌,叫好,於是事情很快定了。接着是運作,譚德懿道:“建廟能大肆張揚,但是譚家不可露富,要水到渠成,卻又咋辦呢?”因此商量,最終決定,分兩個步驟。第一步,請示縣長,讓支持。第二步,調動人,烘託氣氛。於是,譚德懿來找義弟,縣長道:“好事麼,此乃義舉。”並指出:“安頓饑民是一義,凝聚人心再是一義,因此縣裏能撥銀子。”譚德懿很是興奮,又找葛先生。葛先生道:“既然好事,人肯定願意配合。”
譚徳懿道:“然而資金咋來呀?”葛先生道:“村民自籌,四方化緣,衙門爭取,最後靠你。”譚徳懿道:“那我虧大了,須多少數目數?”葛先生道:“你不虧,你能落名聲。再不然,把譚家宗祠也修了?”譚徳懿笑道:“於是是你,難得周到。下來活兒咋安排,還有人?”葛先生道:“總攬全局由你,具體負責讓郭明禮承當,我來集資。爲使盡快能開工,你要墊資,先墊付喫的。”譚德懿再笑道:“你還是急性子,那就好了?”葛先生道:“好了,選址呢?”譚德懿道:“在神仙路以北,坐北面南,收攬虎頭山,佔地十畝,你看呢?”葛先生道:“好啊,還正對學堂。”這樣事情確定了,因此開工。郭明禮下令,由他自己招募工匠,要請千戶的木匠們,之前修過老軍殿。再命令,讓馬啓明安排民工,卻暗中通話,不要使用傅家人,先晾在一邊。目的是,這樣好話,譚家人不管具體事務,只負責總體監察,如此匆匆動工了。一時間,喜慶,熱鬧,人們興高采烈找活幹,這是義舉,還有喫的。馬啓明分活兒爲兩部分,一類人挖地基,開地槽,打土坯,備石料。一類人找樹,伐樹,燻成半乾以後再運回來,要挑最好的,才延伸到方圓六七十裏。
於是傅家人尷尬了,要閒着,但不能閒着,也是主人。爲此,葛先生前來請他們,要去化緣,讓走四方。因此,他們到千戶,集賢,樓觀,豆村,祖庵,終南等幾十個村子。每到一地,人莫不驚訝,問他們:“這年月,你們還敢建?可是廟,也是好事啊。”人們興奮還問他們:“能有力,主要靠誰,誰的倡議?”傅家人道:“是譚家。”人再驚呼:“厲害呀譚家,有錢有勢,你們何幸運出一個譚家?”傅家人苦澀道:“是啊,支持麼?”人都道:“肯定支持,爲了神。”就竭力給錢,也敬重他們。於是,傅家人反成幹一件最體面的事情,覺得很光榮。因此,他們記賬,記每一位捐錢人的名字,和捐多少,以便於以後查詢。但是,有人卻沒錢,也想留名字,哪咋辦呢?於是,他們請求傅家人,想上虎頭山,做義工,也是盡心意。傅家人只好答應了,就帶他們來,自豪地領着。他們來了,因此請教當地人,問:“譚德懿是誰?”就再找機會,拜會譚德懿。他們欽佩他,仰慕他,誇道:“是人傑地靈,才能出善人。”於是,名聲很快播出去了,凡是知道在修廟的,莫不知道有譚大善人。因此,譚家上下都高興,才指示,要使用傅家人。
卻其實,傅家人早就幹活了,要自己看得起自己。化緣是間歇着去的,讓人有籌備的機會。於是,男人們去找樹,伐樹,女人來做飯,早已經和鄰居們打成一片。因此,有人計劃落空了,以至於鄰居們誰也沒看得出來。又過一段日子,木料終於備齊了,於是就做木工的活兒。這一天,傅老三與馬仁義,山娃和黃立配合,是各自供各自的木匠。他們要抬換重木料,再幫忙下線,壓椽,成就各種部件。這是一項緩慢的工作,因此有時間聊天。山娃才問鞏德振,他是木匠的頭,問道:“鞏叔,建成以後,廟宇會是啥樣子?”鞏德振道:“像是老軍殿,只是。”山娃道:“那可複雜了,需多少時候?”鞏德振道:“好幾月吧,時間久,也不能馬虎。”山娃再問:“據,你們修過老軍殿?”鞏德振道:“不是我們,是先人。有人還活着,他是木匠王,都過一百歲了。於是成招牌,是寶貝,木匠界的活祖宗。”山娃道:“那是,還得了,他可來了?”鞏德振道:“來了,只管看,也人人自豪。”山娃道:“那當然了。叔啊,你再建老軍殿的事情。”
鞏德振道:“是木匠王講的,老軍殿用的全是木頭,一燦是卯合而成,自然天成。因此,連內行人也看不出來,主要是無法拆卸。爲啥要拆卸?是年久失修,木頭朽了,就要塌了,千戶人這纔想修。但是,要修時,都請來多少工匠,也無人不敢接,難住了。終於有一家,人家敢接,卻是二流子,拆卸靠砸,硬砸,咣咣響。可把千戶人給嚇壞了,於是趕走他們,再請來一撥,倒是高手。這些人從上往下拆,從內往外拆,終於拆開了,接着就編號,擺好,排好。這是對的,想依照原樣做好後再安上去。然而,當拆到脊的時候,又不敢拆了。看不懂,將可能裝不上去,因此連夜嚇跑了,工錢都不要了。這可咋辦呀?已成爛攤子,千戶人越嚇壞了,是毀於一旦。萬一修不成,他們是罪責,要擔千年的罪過。卻還好,把我師傅請來了,是挖掘出來,師傅當時還,有他的領袖木匠,不在千戶。之所以請他們,是聽,他們已修過省城的鐘樓,於是是名氣很大。”山娃就問:“不是有圖麼?刻在一張生羊皮上,是埋在大殿的地基底下?”
鞏德振道:“嗨,就別提了。只怪千戶的人太愛聰明,才聰明反被聰明誤。他們是想,讓建圖放於外面,能方便於建,或遇大火,或要修繕。豈不知,建圖怎能記得完?只記載關鍵的部分。建圖放外面以後,但返潮,發黴,結果圖字看不清。因此晾曬,偏遭逢大火,又最終給燒了。這時候,千戶人才後悔,才明白,古人早就想到了,要埋在地基的下面。也因此,拆卸是關鍵,只有拆好了,才能建起來,照樣子復原。於是,我師傅他們來了,一樣是重視於拆卸。在初期,是領袖木匠先來,他仔細考察,觀察模擬,反覆安裝。否則,誰敢接這爛攤子?直等到胸有成竹以後,他才勇敢接下來,因此都來了。都來了,繼續拆,然而也出了問題,還以爲不在話下。卻是啥問題?是在最後的時候,總琢磨不透,才拆不下來。這就意味着,到時裝不上,只好實話,對千戶人講。千戶人道:“那就靠砸吧,讓最後看明白,要儘量一樣。”領袖木匠道:‘哪萬一呢?’千戶人哭道:‘總也要建起來,總比沒有了強。要不然,大殿可真的毀了。’千戶人雖然如此發話,但領袖木匠咋能甘心?於是是心地砸,耗時一個多月。卻也照例不明白,再安裝時,總覺不對,總有東西剩下來,只好歇下了。”
山娃問:“後來呢,不是已修過省城的鐘樓麼?”鞏德振道:“老軍殿,比鐘樓還早,鐘樓哪有過千年?最主要,是古人的東西,一定要傳下去,才誰敢含糊?因此,是反覆實踐再試驗,還剩下三件東西,始終用不上。於是靠截,將原來大梁截成一截一截,這才祕密露出來了。其中一截,內是空的,藏羊皮有安裝方法,又秀字寫道:勝我者添三件,不勝我者剩三件,已差三件。這是,他不如古人;也想,向未來人挑戰。因此領袖木匠想應戰,然而敗了,最終是少用三件。”山娃遺憾地問:“咋不再多還花些時候?”鞏德振道:“始終想不通,又下雨,時間熬不起,怕淋雨木頭,對大殿不好。不過也始終感激人家,按人家方法,大殿終於裝好了。撐起屋架,霎時突出爲四個龍頭,是睛之筆,畫龍之妙。於是人們齊感謝,尤其是千戶人,木匠也感謝,莫使自己太丟臉。也暴露出:遺憾哪,今人不如古人,古人還不如古人。”
鞏德振講完了,人都目瞪口呆,才真切感到:真不如古人。忽然,山娃想起一件事,他問:“那麼,大殿爲何總是響?吱吱呀呀,還老在夜裏。而且,人也見,兩根木頭始終是明咣咣的,一塵不染,又是咋回事?”鞏德振道:“實際你知道,這確爲憾事。按以前的法,是第二撥人不服氣,才偷換木頭,竟是一對公母樹,也叫夫妻樹。讓它做大梁,能不磨嘛,就在夜裏。”山娃道:“是這法。”鞏德振笑道:“實際爲遮醜,時光已近百年了,這纔敢,是找藉口。實際爲當時人手段不行,要掩人耳目。”山娃道:“既然後來知道了,爲何不換,千戶人也願意?”鞏德振道:“換,哪那麼容易?耗資巨大,再也無傷大雅,因此連千戶人都算了。而且,還配合法,能替大殿添英名,助其神聖。卻你想,夫妻樹?誰見過,還恰好一樣粗。”罷他笑了,人都笑了。鞏德振道:“你再想,當時修已那麼難,以後誰還敢修,若更不如呢?”山娃道:“也是,沒人會了。然而,我們想和它一樣,咋辦呢?”鞏德振道:“實話,不可能,相差太遠了,誰會呀。”人就擔心,怕工序不夠,而影響神聖。鞏德振道:“工序不會少,木匠有行規,是不能止於一家。何況,是建廟,敢不用心?會損陰德。不過看法也要變,時代在變,廟的樣式必然變。但目的是共同的,爲引來神仙。”他講話,貌似合理,卻人不甘心,然而也沒有辦法,能幹的是他們。因此消沉了,可時光還早,只好再別的話。
傅老三問:“那你,千戶村爲啥叫千戶呢?”鞏德振道:“在很早以前,千戶村住着老軍,最高官銜爲千戶,這才用他的名字。至於是何時叫起,也不清了,或宋朝,或明朝?肯定不是秦朝。又沒記載,只是流傳,在鼎盛時,這裏住爲四個千戶,就形成四個村子,是老軍家屬。再早呢,無人了,越無記載。”山娃問:“那麼,房家,又是咋回事呢?”鞏德振道:“房家的根在房村,是起於唐朝,千戶村無人姓房。在唐朝,此兩地同爲房玄齡之封地,主人一直在房村。到後來,房家衰落,於是賣地,但主人始終在房村。而千戶人,總想要沾房玄齡的光,是圖他的名氣很大。卻怕主人不願意,才偷着姓房,指對外,實際還姓各家的姓,因此謠傳了。”山娃困惑,就問:“爲啥呀?不應該呀。”鞏德振道:“是想借他家的旗號,房家最會做生意,自打唐朝就開始,用房家馬道。於是你才聽,千戶的東家是姓房,對吧?”山娃道:“是啊,可是你咋知道?”鞏德振道:“同樣是木匠王的。”人們這回明白了,是恍然大悟,才道:“原來如此。”
要換活兒了,鞏德振站立一旁,在等人抬木頭。因此,山娃與黃立抬下第一條木頭,後放上第二條木頭,由鞏德振去錛,再做脊檁。正在錛,木匠王來了,他微胖,謝,行動緩慢。人們立時起敬意,站立起來,致敬行禮。鞏德振驚慌奔過去,呼道:“老祖宗,你咋來了?還一個人。”他謹慎扶木匠王坐下,山娃趕緊搬來木頭,敬仰地望着老人,周圍人趕緊獻茶,齊仰慕不已。見老人,穿一件黑色的長衫,是身份,也是旗號。人都願聽老人話,還令老人高興,傅老三問:“老人家,康泰,高壽了?”老人道:“一百零八。”老人聲如細絲,如女人,卻耳力很好,眼睛也好。他指出:“振子,錛多了。”鞏德振羞愧回頭看,就道:“知錯了。”人都笑了。山娃道:“爺爺,你能活二百歲,肯定行。”老人道:“不行,都成累贅,已經不中用了。”人都道:“哪能啊?你是招牌。”老人笑道:“屁牌,胡送的。也想做事,他們不讓。”人都再笑,道:“罵他們。”老人道:“豈敢,不知好歹。”人都又問:“老人家,這次來,是何感想?”老人道:“恍惚看到時候,是修老軍殿。最後的機會,不然沒了,指修廟。”人就問:“老人家,修老軍殿時你多大?”老人道:“十幾歲吧,不敢爭功勞,別人功勞。這回來只能看,想幹都幹不動了。”人又問:“要修的殿,和老軍殿,能有啥不同?”老人道:“是一樣,只是。”人再問:“那麼,之前之後老軍殿呢?”老人道:“還一樣。”人接着誇讚:“老人家,是你有功,才讓我們後世仍能看見老軍殿。”老人家謙遜道:“不都了?不是我,別人功勞,我還。”靠近中午了,天霎時熱,人都憐惜他,纔想送老人回去。於是老人同意了,但山娃要送,還想陪他,再體會親切。
這樣,他陪着老人,走進陽光裏,離開樹蔭下。頓時,烘烤,也沒風,很耀眼,周圍一燦是白嘩嘩的。仔細辨認,人都竭力躲樹下,然而有人不幸運,還挖地槽,打土坯,運石料,以及抬樹。因此,都脫了衣服,揮汗如雨,肉身是明咣咣的,披一身獸油。這就是男人,還好,卻女人光受罪了,不能脫衣服,捂一身痱子,還做飯,專靠近明火。於是,各人自己想辦法,或者上茅廁,或者給娃餵奶,以藉機脫衣服,來歇陰涼。因此,胡銀花是給娃餵奶,纔來到樹下,趁機解開懷。她再添孩子了,於是人胖了,露白膘出來。但不料,被徐懶漢撞見了,因此不走,他正擔水,還恰好是光棍。他眼睛直勾勾地瞄着,專看她的白胸膛,白肚子,白嘩嘩地亂顫。他嗓子發乾,顫慄,眼睛噴火,不經意咳嗽,才被胡銀花發現了,趕緊拉衣服,罵道:“滾,不要臉,死懶漢。”豈料他反而走過來,靠近,越快了。胡銀花害怕,大罵,緊張後退,山娃忙道:“擔水去,還不快走?”徐懶漢這才停滯,再無奈走了。胡銀花羞愧道:“孩子餓了,屋裏太悶,蒸,熱得不行。”正解釋,徐懶漢唱道:
姑孃家的嫩臉兒,婆孃家家的屁
生着娃的奶婆子,胸膛兒發膩
白嘩嘩的肚皮兒,晃閃閃的奶
看把人饞的呦,你傻哥哥想揣
頭一回嘴對嘴,吹的是氣
第二回身碰身,送的是心
第三回腿壓腿,交的是魂
第四回恩報恩,獻娃出來
徐懶漢浪唱,逗得人全都笑了。胡銀花掛不住,再次大罵:“想媳婦想瘋了,有本事自己掙去?”徐懶漢也不反駁,是在沉思,忽然念道:“娃娃的牛是鋼轉頭,夥的牛能曳碌碡,老漢的牛成蔫不溜丟。”胡銀花氣得渾身發抖,恰好胡四走過來,見媳婦受欺,於是要打。山娃攔道:“算了吧,和他計較幹啥呢?”徐懶漢勇敢反駁:“是她嗎,你嗎?硬往身上攬。”山娃道:“還不快走?”譚徳懿來接木匠王,因此也罵:“好沒成色,擔水去?”徐懶漢這才走了,山娃也走了,已完成任務。
終於,到喫飯的時候,午飯喫的是湯麪,還有饃。孩子們也來,是白得喫的,譚德懿道:“都記住,建廟是喜慶,是終生難忘的熱鬧。”於是孩子光喫飯,不幹活,喫完飯自己找熱鬧,來到樹下,要歇陰涼,和積極猜謎語。因此大人就也來了,是儘量靠近,既想歇陰涼,還能暗中聽謎語。就聽女娃先出題,馬纓纓道:“四四方方一座城,裏面下雪外面晴。猜是啥?”
“羅面櫃。”鎖子搶答,接着出題:“東風吹,西風倒,過一浪,一浪高,高高浪浪壠黃了,高高浪浪多熱鬧,蚊蟲鳥獸都笑了,要問大家誰知道?”孩子們齊搶答:“我知道,是成熟的麥子。”
接着馬明柱出題,他道:“一樹草藤兇扎扎,懷裏抱着倆娃娃。猜是啥?”郭絨花道:“是包穀。”她也出題:“紅手手,綠手手,紅綠手手一丟簍。能猜是啥?”孩子們再齊搶答:“是辣椒。”
下來是馬門墩出題,他道:“一根草,順地跑,開黃花,結蛋蛋,名字就叫威贊贊。能猜是啥?”孩子們都猜不出來,於是着急。他卻自豪,又只好自暴謎底,道:“草蒺藜麼。”
該胡花出題了,她問:“模樣是黑黑白白,長得是堆堆錐錐。誰猜是啥?”黃恩念吐舌道:“是雞屎。”孩子們都笑,嫌臭。黃恩念道:“咯咯咯,大大大,彙報父母生個娃;姊妹們前好顯擺,顛撅溝子可疼啦。都猜是啥?”孩子們哈哈大笑,還搶答:“是雞下蛋麼。”
輪譚家孩子出題了,果然是非同凡響,譚青山道:“左三旋,右三旋,天際星空作營盤,子醜寅卯看殺戮,四面八方都動彈。都猜是啥?”誰懂呀,無人知曉,他也是自暴謎底,道:“是蜘蛛和網。”這也太難了,孩子們不加議論,也不笑。
劉柿花打破氣氛,她道:“夫妻,不見面,不好,光想念;一個熱,火辣辣,一個冷,冰歘歘;人人都把他倆誇,他倆就是不話。都猜是啥?”孩子們才笑了,繼續搶答:“是太陽和月亮麼。”
到高胖丫問大家,她道:“一個娃兒,白白胖胖,頭戴帽,牛牛往上。誰猜是啥?”女孩子羞愧道:“呸呸呸,難聽,不文雅。”罷散了,於是都散了。高胖丫紅臉忙解釋:“是茶壺,都怪啥呀?”可是孩子們還是散了,直入樹林,再去找其它的地方。
因此女人們笑了,看在眼裏,胡銀花道:“看看,男追女,這就是男女,從開始,自然開始。”葉子笑道:“你這鬼,想啥呢?休息了也不休息,但是胡四他沒來。”胡銀花笑道:“姐呀,你就裝,裝了娃是咋出來?”葉子道:“破嘴,胡咧咧,難怪懶漢找來看你。”胡銀花道:“看了也白看,也不怪他,一個人,難熬麼。”菜花道:“你體諒?是菩薩心腸,何不憐惜再舍一回,能咋地?”胡銀花道:“我太忙,要喂孩子,你是閒着你能去。”葉子道:“露陷了,咋都是這人?還建廟呢。”二人道:“建廟也沒關係,菩薩會知道:若是人人都正經,哪還有世界?”正在笑,有人讓集合,時辰到了,於是都去。
幹活已經三個多月,廟宇最終建成了,到十月。然而,很不像,根本不似老軍殿,只是大宅子。首先是柱子很細,其次缺少琉璃瓦,還光禿禿的,相差也太多了。因此,人很失落,木匠王道:“不打緊,還差最後的功夫,是聳立神像。一旦神像落成後,霎時莊嚴,就神聖了。”於是,人都盼神像,也討論神像,看擁戴誰?因此,紛紛議論,猛商量,卻還是不知要確立哪個神。最主要,是不拿主意,於是請教譚德懿。譚德懿道:“再商量。”只好再商量,激烈討論一個多月,也無定論。沒辦法,繼續請教譚德懿,譚德懿道:“不必議論了,神像已經立好了,單等縣長來揭幕,暴露謎底,和揭幕廟宇的名字。”因此,人氣憤,被其耍戲一個多月。但也息怒了,終於有了神,是虎頭山自己的神。於是,等揭幕,一再等,想神聖知道,虎頭山神到底爲誰,以及廟宇的名字。終於等到了,縣長來了,卻是送牌匾,那也要迎接,是隆重迎接。因此,所有人,二次叩頭,不敢抬頭,就感覺:縣長直入譚家院子。這才抬頭,就才見:一隊隊人馬,前麪人抬着匾額,用紅綾裹着,應該是廟宇的名字。後面人抬着財寶,一箱箱,一溜溜,然而內容看不見,也入了譚家院子。於是等揭幕,卻還需最後的幾天,譚家決定:熱烈慶賀,唱大戲八天,引來雜耍,以接近過年。這時候,人正閒着,恰好也餓,因此是譚家提供喫的。目的是,讓人銘記好時候,請來神聖,於是要最爲隆重。因此搭戲臺,搭建於神仙路以北,坐北朝南,收攬虎頭山,也是神聖的意思。戲臺外,是一片緩慢的上坡,能方便看戲,還能繼續擺雜耍,一切都爲了神。於是請劇團,所請爲有名的集賢鎮秦腔劇團,還都在西北馳名。爲了敬事,班主在早三日前就來了,要排定節目。
日期終於到了,因此唱戲,前兩天主要是看戲。還有熱鬧,是書的,唸經的,耍拳的,和唱戲的,都擺在神仙路以南。第三天是正日子,要揭幕,人都興奮,終於要知道了。於是,內外人紛紛往來趕,外地人不惜百裏,因虎頭山名氣很大。這一天,天不亮,兩方人就已經匯合了,爲神像開光。就只見,眼見跪倒一大片,是黑壓壓的,人還在來,變人山人海。所有的人,一律匍匐着,跪地前進,並不時燃香,化紙,放鞭炮,目的是接靈魂,才捧着香爐。香爐裏,將全家願望早化入進去,這次來,是再附會神的靈魂,好讓天黑帶回去,供於家裏,讓時刻保佑。因此,才禮膜拜,人羣一直延伸下去,通達一裏,齊都是秉承夢想。先抵達的,先佈施,將禮物交予譚家,誰能空手?要了心願,就還誇讚:“虎頭山,真幸運出一個譚家。”心願表達了,這才閒走,依舊激動,喜看廟宇。但見,好氣派,佔地十畝,分兩個院子,兩院相連。主院子爲,三間三進,設護殿,兩側是廂房。次院子爲譚家祠堂,也很巍峨,聳立,是時刻感受佛光。實際爲,要獲得寶氣,能收攬一切香火錢。關於這一,凡是人都能看得出來,然而卻不好明。
天終於亮了,人依舊絡繹不絕,從八方來。於是燒紙,思考,向神表明:敬神禮佛在於誠,關鍵是心向光明。因此,抓根本:洗淨心思,淨化靈魂,纔不斷對着佛請安,求神靈庇護,保佑,而要體悟佛的美德,傳頌佛。於是找唸經,唸經人隨時在唸經,從外地來,是虔誠的老太太。因此,傅家女人聚於一起,還帶着菜花,與胡銀花,專聽平原人唸經。她們跪在蒲團上,然後捧着香爐,內插高香,聽平原人在唸《護身咒》:
金鈴田祖傳真經,六甲壇內祭諸神;
九天玄女上臺坐,風雷都督兩邊巡;
持鬼縛魔斬精怪,神咒法語起雷聲;
又有發符治百病,六字真言不住停;
淨心淨口志心念,清寶治鬼護命身;
入定參禪時刻誦,道炁話長丹結成;
百天靈光目前顯,登天上品是真人;
神咒祕訣牢牢記,但有懈怠損其身;
口稱志心皈命禮,天宮天師大天尊。
……
這個經,聽經的人不懂,但是也好。唸經人道:“這就對了,關鍵在一個誠字。”於是又念《觀音經》:
觀音菩薩觀世音,觀音菩薩救衆生;
就的衆生無災難,就的衆生無疫病;
茶一杯來酒一盅,一股信香往上升;
天宮與我把道傳,無生老母來相逢;
黑虎靈官來保護,家宅六神保安寧。
……
對此經還是不懂,又彷彿似懂非懂,使聽經的人齊不好意思。唸經人才道:“還沒啥,下來就唸容易懂的,是《拾上香》。”因此念道:
一上香俸請起玉皇大帝,左青龍右白虎手託玉盤。
二上香俸請起諸神菩薩,左伽舍右伽藍安定乾坤。
三上香俸請起家堂六神,左山神右土地前把路開。
四上香俸請起無量祖師,左周公右桃花站立兩邊。
五上香俸請起太極老祖,左黑虎右靈官巡查善惡。
六上香俸請起觀音老母,左衛陀右護法站立佛前。
七上香俸請起元生老母,左嬰兒右奼女參拜法王。
八上香俸請起瑤池金母,衆菩薩心慈悲普度衆生。
九上香俸請起各神赴位,跪神前明燈大放光明。
十上香俸請起釋迦古佛,跪佛堂領佛法家宅安寧。
這一段經唸完了,忽聽人大喊:“時辰到了,要開光。”頓時,人湧向山門,一切活動都停止,要看揭幕。先要知廟宇的名字,男人們擠於前,成女人一律靠後。然而孩子們也在前,是老早等着,山娃抱鎖子,等在山門最前面。於是見,開道場,由樓觀臺的道士們引導。還有和尚,是兩場法事,不知到底咋回事?一律是鐘鼓長鳴,樂聲陣陣。抬頭望,見廟宇的名字被紅綾蓋着,單等露字。終於要露了,就見譚德懿走上來,拉下繩索,飄落紅綾,霎時露出三個字:山神廟。“咋能叫山神廟?”山娃不解,也不甘心,難道會缺再好的名字?正疑問,突然很嗆,是煙霧繚繞,爲鞭炮長時期放響。因此人驚動,卻又吶喊:“終於有名字了。”人都在喊,但山娃想:這也能是縣長的字?依然是黑胖。就又入廟門,再揭幕神像,才爲真正的開光,是讓神像見光華。於是,入第一重殿,由譚德義揭幕,供的是觀世音尊者。再入第二重殿,由譚龍揭幕,供的是熊精和虎精,此爲正神,也叫主神。後入第三重殿,供的是唐三藏師徒四人,由郭明禮揭幕,算是照顧他。末了,進譚家祠堂,順便只能走過了,就拜譚家先人,自私目的很明確,也都不予明。
待到男人走盡後,女人才進來,是格外虔誠。因此是跪着,迤邐接近每一座殿。於是,纔到達神聖的**,她們不光爲仰望佛的容光,更要爲受佛的指引,體悟佛的教化。因此,齊跪於地,整齊磕頭,接近神靈,再將佛旨入香爐進去,才高舉香爐。爲此,要置換鼓樂,去銅鼓鐃鈸,和絲竹管絃,而生成細緻的流水聲音。於是能感悟,是神的威儀,肅穆,煞是莊嚴;執事,注視萬民,播送福音於四方。因此,人秉受了,寄心願於廟堂,納佛旨於靈魂,人神溝通了。於是,她們如流水一般流進去,再如流水一般流出來,綿延不絕。如此,就到了天黑,天黑也不絕,天黑的時候,最能考驗人的虔誠。因此,才都不願意回去,怕神靈孤單,要對神靈驗忠誠,也才廟內外一直是人。半夜了,依舊是煙霧繚繞,紫氣煙霞,燈火闌珊。闌珊之中,諸神一律都列位,審視人生,監察大地。但主要是,滅災難,布福音,才飄渺於雲端之上,享受香火。這景象,真讓人感動,也人自豪,就覺得,完成修廟是偉大的事了。
八天很快過完了,人接着還來,熱情持續不減,主要爲女人。於是要延期,延期禮物太多了,譚家才決定:再來人一律管飯。也因此,女人們又加虔誠,虔誠一:最想使神仙們都能記住,自己很真誠。虔誠二:叨唸譚家,牢記譚大善人,拜會譚家祠堂。女人虔誠一直持續至過年以後,這才冷靜了,還要生活,於是才少了。但是,也還來,依然爲香火茂盛,因此才招來三個和尚。和尚們道:“不走了,要長期住下。”果然住下了,真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