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天變
山娃麥子收完了,還要碾打,晾曬,接着秋種,他已忙暈了。但是很高興,他家的土地多,糧食也最多,於是成典範。因此,左鄰右舍來求他,是預定明年的種子,再要求秋天的種子,他都竭力答應了。於是,他到集賢,找楊**,確定所要的種子。楊**道:“我都好了,然而少,是少量地滿足給大家。”山娃道:“那再買,花高價?”楊**問:“是有錢了?”山娃道:“還沒有,仍然要靠你,許推遲還,或少還,再想借?”楊**道:“你心太急了,也太大,怕賬太多,背不動?”山娃道:“只要能把地種上,就能有收,就能馬上還。”楊**問:“哪不買工具了,還有高利貸?再要有攤派,你咋整?”山娃道:“沒有攤派,纔想趁少,要儘量翻身。主要是,人的興致都上來了。”楊**道:“還是放來年,都緩一緩,是靠天喫飯。萬一一旦遇天災,債主都來逼你,你能咋扛?”山娃想一想,確是太急了,但不甘心,還想商量。可楊**看病去了,他纔沒辦法,只好告辭,因此回家。回到家,他又與八爸商量,八爸道:“人得對呀,真遇天災,都是你扛,你咋辦?”連八爸也不支持,他纔沒辦法,只好去明。
就在他向人們明的時候,譚德懿換心思了,怕他奪氣焰,於是拉攏人,卻是徵稅。譚德懿派譚彪進各家,通知人,是政策改變了,得上級的命令。因此,人都趕來,求他:“還不到時候,你去?”譚德懿道:“讓我咋呀?最多是減少。你不見?到處打仗,於是徵稅提前了。”人就誇他,道:“減少好呀,要儘量少。”譚德懿道:“那當然,你們也趕緊準備。”因此,人們匆匆趕回家,急備公糧,而夏忙還沒有結束,秋種更不敢開始。終於到交糧的時候,人們發現:到底是譚家的糧食最多,土地最多,全賴於饑民們。在饑民們初來的時候,想落戶,就得替譚家開地,還義務種地,義務收,這樣才能得地。並且,他家本來就有長工和短工,於是糧食如山了,這還只是明處。還有暗處,爲店鋪,賭場,飯館,財源滾滾伸進了鎮裏。這一切,都得益於譚德懿提前的眼光,見饑民就已經喜悅地見到了錢。他當時想:饑民雖爲浮萍,但也有錢,因此要喫,才很容易掙到他們的錢。同時,他又和兒子商量:要大量地引進人,一經落戶,就能長期掙到他們的錢。這兩個目的都達到了,卻也使老戶們滿意,人氣頓時旺了,霎時成了大村子。於是兒子誇他:“高啊,還安全了。”他道:“好戲還在後頭呢,再有錢,就布功德,爲整個譚家。”因此兒子得命令,要加緊有錢。
可是,如何讓錢來得再快?關鍵是人。於是譚家人做考察,論證饑民們哪個該去,哪個該留?因此饑民害怕了,竭力交糧食,並俯首帖耳。這時候,他們才找老戶們,要殺一儆百。譚家人警告他們:“七天,最多是七天,遲了就要受罰。”因此老戶們也得積極,加緊交糧食,豈敢有違於命令。於是,山娃來了,還替傅家人全都交了,既是報恩,也是提前讓人度饑荒。因此,傅楸娃,傅桐娃,傅栓娃,傅全娃,傅明娃,齊來扛糧食,是送給譚家。譚家人特別激動,異常興奮,熱情就把糧食全收完了,還要管飯。山娃道:“不喫了,都忙着呢。”於是回去。在經過譚家麥場的時候,見人歡馬叫,有人曳碌碡,有人掄連枷,有人揚場,有人掃地,好熱鬧呀。因此山娃眼熱了,走上去,想打探消息,他問一人:“從哪兒裏來,爲何到此?”那人道:“我叫席山,老家河南。在家鄉,連年打仗,先是南北相對峙,後是軍閥混戰,一直不安寧,於是逃出來。”一人也道:“我叫蕭平,家是河西,最恨馬家軍亂抓人,因此逃出來。”山娃道:“知道了,兩頭都在打,怪道這麼多人。”傅楸娃道:“還是關中好,有帝王之氣。”席山道:“也一樣,西安剛打完了。”於是幾個人回去,卻心中疑惑,譚虎咋還不回來呢?
回來後,趕緊行秋種,又種不進去,晴空萬里無雲彩。才發現,大地乾裂着,翻開大嘴,肆意揮發着熱氣。更發現,草都死了,樹葉枯了,但四下一律是青幽幽的。因此人們很着急,就捏一把樹葉,馬上變成渣渣,成粉末。這地咋種呀?無望了,肯定不夠喫。還咋辦?改種菜,着急灌溉,於是挑水。挑水也心焦,擔心老天不下雨,冬種也耽擱。爲規避心情,另加苫草棚,提前保暖,再不斷祈禱。因此,男人女人都在忙,女人尤其重要,要保證冬天有菜。這樣,女人時時澆水,並告誡饑民們:“要準備過冬的漿水。”在男人加固窩棚的同時,山娃告訴人們:“恰好燒山,繼續闢地,是爲擴大做準備。”於是又放火,再備工具,他就再賒賬。並和楊**商量,讓收藥材,得的錢直接買工具。因此人奮勇,都爭取積極,放火與開地同時進行。就才見,烈火漫延開了,白天是煙霧沉沉,晚上是火光繚繞。也又見,動物們重新在烈火中跳舞,卻左衝右突出不去,於是哀鳴,慘叫,嗚咽着哭泣。因此人悲哀了,故裝聽不見,但守候着夜空,深受着良心的譴責。動物們哪,也是命啊,何忍心當成一景?於是不願意低頭,看山上的景緻;只有抬頭,分辨星星,探天底。太虛啊,也太虛空了,縹緲深無底,吹氣可動。可是,望久了,脖子疼。人們坐於黑夜裏,只好閒話,以解救心情,解散心中的苦悶。不料,孩子們笑了,忽大喊:“看,火線,成半個兒圓。”又激動:“看鹿,羊,還有狼,齊在跳,叫呢。”大人們憤怒了,吼道:“都閉嘴,回去。”他們頭也不回,孩子們還是嚇跑了。
在山娃家的院子,人們坐一起,傅老大道:“譚家行大運了,親戚是縣長,兒子當鎮長,這叫朝裏有人好做官。”他所,是指譚龍再升遷了,理由是浩蕩着替人們剃頭。傅八道:“卻是鐵匠的功勞。”人就好奇,傅老四問:“你有鐵匠的消息了?”大哥二哥也急問:“是來訊了?”傅八道:“是捎口信回來,他解救了西安城,他在外圍。”三哥忙道:“哪如今人呢?”傅八道:“來人不清,他是手下,只讓報平安。”傅老四問:“你譚家與他,是咋?”傅八道:“鐵匠爲反清領袖,打下關中,才換了縣老爺。變了天,纔有縣長,鎮長。”直到這一刻,他纔想告訴人們,要清楚。然而傅老六惋惜,問道:“他咋當官呢,而在刀上滾?他若當官,咱就好過了,多好的人吶。”傅老四道:“他目標大着呢,奪的是江山,要的是天下,豈能是你的想法?”忽然,傅老大哀怨了,道:“他咋就只告訴你,而對別人不講。”大哥這是咋了?傅八很奇怪,才道:“我倆的交道早。”三哥道:“我們都早啊?”罷二哥也悽然,傅八不解,蒙在了鼓裏。
這時,胡四端瓦盆出來,燉的是狼肉,燴白天的戰果。他道:“該喫了,都過來。”霎時孩子過來,衝他大喊:“我要豹子的肉,我要熊肉?”胡四笑道:“那到明天,這頓先喫着。”因此爭奪,平娃搶到是腰子,能像個球,好把玩。興娃搶到是肝,高呼:“黑饃來了。”鎖子要舌頭,爲嚇人;花捏一段腸,像繩子。等到孩子滿足後,才**人,於是分取。黃立問:“咋味道怪怪的,有酸?”胡四道:“狼肉就這樣。”黃立道:“是你不會做吧?”胡四道:“蒸燜煮都一樣,味道是在肉裏。”忽然,胡銀花怒道:“就不能端遠,再不?”還哭了,人都莫名其妙。胡四才聲告訴人們:“是她內心的傷,哭二老爹孃。”人們霎時明白了,就全不喫,讓他端回去。黃立卻道:“那纔要喫,報大仇呢。”菜花便狠罵丈夫:“你閉嘴,一邊去。”葉子道:“咱們一邊去。”因此扶胡銀花,拉菜花,三人一同到院子邊上坐了。不料,孩子們也過來,手捧狼肉。葉子道:“去,去遠。”孩子們很無趣,只有進家裏去了,留你們大人。於是,剩下大人還話,山娃問:“劉振華想復辟,才犯西安,如今敗了,今後將咋演變?”八娘道:“最好不纏腳,女人都受罪死了。”八爸斥責她:“就爲女人,關心這事?”八娘反駁道:“女人咋?也關乎一半的人,還不成大事?”四媽道:“對,你們男人太自私,知道是咋受罪?若我遇到鐵匠,定要告訴他。”鐵匠又被重新提了,四伯就道:“八弟呀,你具體,是鐵匠的故事。”
傅八道:“具體我也不清楚,以前都是祕密,可事情還是太多了。你比如,吊死咱周戶兩縣的老爺,就是讓他家人指揮着殺的。還比如,除暴安良,安撫百姓,殺死田魁。再比如,這一回解救西安城,他從外圍馳援,他是反清的世家。”大哥問:“哪以後呢?”三哥道:“是啊,以後。”傅八道:“以後誰知道?目前還下落不明。”四哥道:“別打岔,再別的事情。”傅八道:“別的也不清楚,是爭天下,才一直封鎖消息,很難向外人流傳。”六哥道:“可他向你流傳了?”傅八道:“實際不是流傳,他擔心火種滅了,才希望有人記起。”頓時,衆人肅然起敬,也害怕,因此哀然了。忽然,黃立道:“他的志向也太大了,不然早坐衙門,替百姓出氣。”傅老四道:“事已至此不由他,不看梁山泊上的好漢,哪一個能有善良的下場?”山娃道:“是偉大,卻可惜了,白便宜了夢騰蛟等人。”黃立道:“那就沒辦法,武將奪天下,坐江山的是文人。”胡四道:“於是不公啊,英雄要在刀上滾,但讓不義之人得利。若還萬一死了,多冤枉。”傅家兄弟一齊憤怒,義憤道:“呸呸呸,不吉利,會話麼?”胡四大臉紅,虧得是晚上,才守住尷尬。因此人無興了,要散去,回家睡覺。留漫山火焰,映出彩霞,在奪星光。
星光下,譚家大院異常燦爛,熱烈喧囂。很多人,一齊喫酒,義氣慶賀。慶賀直達第二天,接着送譚龍,威儀赴任。但見,譚龍坐綠妮大轎,前呼後擁達五十多人,齊舉刀槍,鳴鑼開道。才見千戶村,對方人們已經接來,是迎接他們。因此,激烈放炮,盡情熱鬧。在進到村子以後,霎時,萬人空巷,隊伍綿長,是好大的陣勢。擁擠過後,才向集賢,於是出發。卻不停要歇下來,不斷有接人的隊伍,因此喫貢品,接受古樂。這期間,周圍村子還來人,但不能靠近,也不許抬頭,行的是古風,要盡顯風流。終於,集賢近了,對方接過護城河,頃刻最熱鬧。在前面,是戰鼓,古代皇帝御封的。在中腰,爲綵女,玉女齊都舞長袖。在最後,是高杆社火,娃娃們齊吊進了天空。於是,引譚龍進鎮中,兩廂都是彩旗,左右爲激越的喇叭,官員列隊,最前面是人灑水。因此進衙門,坐官椅,已算譚龍到任了,卻不久留,又返鄉,列爲譚龍的休假。這樣,他就再回鄉,見鄉親們,爲榮歸故里。可是,鄉親們人呢?齊沒來,都躲着,是恨他。爲的是徵糧的時候,他把計策都用盡了,以對付鄉親們。於是,譚龍感覺很孤單,也很喪氣,齊都是外鄉人,也人滿爲患。因此,他進院子,縣長還親自接來,才高朋滿座,接着喫宴。酒宴上,不得不請傅家人,傅家人才見縣長的尊容,果真是一黑慫。那黑慫道:“今天,該三喜臨門,是我替侄兒做主,應兩門親事,都給譚龍。”人們驚呼道:“是誰家的女兒?”縣長道:“劉家和張家,都是望族,爲千金。”頓時,譚家人大喜瘋了,高呼:“祖宗啊,燒高香了。”夢縣長道:“既然喜,接着慶,三天以後成親,如何呀?”譚德懿狂叫:“願意啊,早願意死了。”周圍人高呼尖叫。
於是緊張搭喜棚,邀四方賓朋,頓時人都來了,尤其是千戶的人。這樣人就都知道了,譚龍要娶兩個富裕的老婆,唯一人在哭泣。第三天,行婚宴,一對新娘齊燦爛。譚彪先沾了妖豔的光,有人替他也老婆,還一下子是兩個,爲大家閨秀。這一刻,譚家上下再喜翻了,於是譚德懿命令:鑼鼓使勁敲,喇叭使勁吹,鞭炮要長期放響。這喜悅,誰家能有?而且喜悅不斷,大兒子譚虎又回來了,還帶着媳婦,是城裏一位女學生。並且已有了兒子,叫譚青雲,都能叫爺爺了。頃刻間,譚德懿喜暈了,醒來就哭,罵道:“畜生呀?害家人都擔心死了。還有你的大事?也不提前一聲。”周圍人笑道:“咋喜悅還都罵人了?”譚虎就解釋:“是困住了,咋出得來,以後就緊張忘記了。再還想,我是誰?你的兒子你不知道。”譚德懿破涕爲笑,罵道:“貧嘴。”又對兒媳哭訴:“他倔慫一個,要委屈你了。”兒媳道:“咋不會呢,他都是營長。”譚德懿喫驚問:“營長,是參軍了?”兒媳道:“偷着去的,連我也瞞。是守城,才提升了。”譚德懿再哭罵:“不知死活的東西,多危險啊?”譚虎笑道:“都過去了,不參軍,才危險。”譚德懿怒罵:“你去你幹啥,會打槍?”譚虎笑道:“能學呀,還百發百中。”譚龍急來喚哥哥:“真的呀,是咋學?”譚虎道:“不慌不忙,我在城上,專對人頭。”譚彪大叫:“我也要學,哥教我?”譚虎問他:“三弟有信念,難道是這個?”譚家人都笑了,唯他們懂。就見譚彪要摸槍,爲一把短槍,縣長道:“怕走火。”譚虎道:“子彈下了。”人才長了見識。
半月後,譚虎要走,是軍令如山倒。譚德懿哪肯捨得?當爺爺正高興呢。譚虎道:“往後會積極回來,爭取與家人團聚。”譚德懿道:“要走行,孫子留下。”兒媳婦道:“哪咋行呢?”不得已,只好放人,全家都送。唯譚龍送過了千戶,而返回的時候,遇同學閔夢,專爲攔他。閔夢哭道:“愛你,纔不敢奪頭魁。你都結婚了,我願做。”譚龍道:“那是委屈。”閔夢下跪哭道:“我願意,你若不從,我就死給你看。”譚龍道:“你圖的是啥呀,我有啥好?”閔夢道:“人好,才華好,是我當時眼瞎了。”譚龍感激道:“你呀,當初正眼也不瞧我。”閔夢哭道:“你還記仇?我已後悔死了。想改變,咋就不對?”譚龍道:“我是害怕呀。”閔夢道:“你是怕那倆人,而不怕我的屍首?”譚龍道:“兩方我都背不動呀。”閔夢道:“我不要名,只落實。許我去集賢,我找安身之所。”譚龍道:“那就三天以後,我替你找安身之所。”於是作別,揮淚送行。
回到家,譚龍馬上要赴任。父親道:“把兩個媳婦帶上。”譚龍道:“哪咋行呀?初上任,離家也不遠。”父親道:“卻不由你,我要抱孫子。”譚龍道:“要爲譚彪,謀正事,哪能都去?”父親才問:“這話咋?”譚龍道:“是一個名額,鎮上組織聯防隊,缺隊長,我想給自家人。”兩位妻子都道:“那不去了,這是正事,都支持你。”因此送譚龍赴任,慼慼離開了丈夫。譚龍走後,譚德懿公開祭祖,擺開家譜,對家人道:“已有四人居要職,門庭換了,還人丁興旺了。於是要告慰祖宗,不容易啊,祖宗願望實現了。”因此規定,舉四祭,四季常歌頌,從此家譜不收了。而且,要改換想法,一心向善,怕再遭鄉親們的尷尬。爲此,他對衆人講:“譚家要仁慈。”譚德義道:“都你做主,你咋辦就咋辦。”弟弟的話中有話,他聽出來,卻不計較,是長輩的尊嚴。但也想,譚家是過了,該檢討,才警告自己:“莫慌張,不能太順了。”於是,當譚龍回來,他就講:“天無百日晴,花無百日紅,收斂些。”譚龍笑問:“大,你是咋啦?”他道:“不謹慎,老挨鄉親們的尷尬。”譚龍不笑了,才道:“知道了。”再看譚彪,他又問:“你咋樣,還毛手毛腳?”譚彪道:“我也改了,緊跟二哥。”譚德義道:“這就對了,都悠着,山中有土匪。若不想他們惦念,就得讓鄉親們惦念,如此才安全。”譚龍道:“二爸,還是你最高。”從此後,譚家人客套了,隱藏霸氣。因此,平原人道:“虎頭山多福氣啊,能出一個譚家。”
可是,家鄉人發現,譚家人忽然金貴了,將自己埋起來。於是,加大高牆,加固深院,布雙重門樓,修敵樓,留內外崗哨,儼然一個城堡。頓時,人滿腹狐疑,就問:“該不會出啥事情吧?爲何關進籠子裏。”更見,人還多了,家丁,護院,都添了人。因此想:難道世道要變了?於是想問,也見不到主人,又難以進去。不多久,果然世道是變了,平原人再不愛種莊稼,而是種**。霎時,山上人糊塗了,那玩意不能喫啊?而且有害。因此,山娃來找八爸,詢問:“咋回事呢?”八爸道:“那玩意是當錢使,可以抵賦稅。”山娃哀傷道:“壞了,這誰還種糧食?”八爸鼓勵他:“那就你種,不許換。”山娃道:“我當然不換,可我想哭,還咋變呀?”八爸也不知道,他只好回去。再不久,**氾濫了,奪走米糧川。山娃害怕,還找八爸,詢問:“這是爲啥呀?”八爸道:“因爲好帶,啥都能換。最可怕,它一種身份。”山娃義憤道:“是誰允許它,還推波助瀾?”八爸道:“是軍人,打仗都帶它。”山娃哭道:“我毀了,咋能種莊稼?不久後,找種子都難。”八爸叮囑他:“那麼,你要格外藏糧食,尤其留種子。”一年後,糧食霎時緊張,然而無人管,只顧眼下,爲交攤派。於是到第二年,氣候頓時變了,從渭河以南,至虎頭山以北,耕地全都是**。但見,紅個豔豔,豔個丹丹,花兒開了,異常醒目。因此人醉了,直搖頭,空氣裏飄香,鳥兒一頭栽下來。又見,雞舞蹈,瘋狗亂咬,牛靈猛烈衝出去,都管不住。這可咋辦呀?人終於駭然了,如何得了?於是回憶,連爛清也禁錮這害人的東西,是社會病了。
雖然恨它,照樣要種,一介草民能咋辦?國家已不成樣子。這時候,誰願擔當?終於山娃站出來,對人講:“還是要種莊稼,不然會餓死。”可是,流民道:“誰不知道呀,喫飯是要緊,拿啥抵稅?糧食也太不是人了。”山娃道:“眼下是不值錢,卻能防餓死。”流民道:“若餓不死,讓人打死,或是委屈着死,要糧有何用?”流民不聽,他只好找老戶們。老戶們安慰他:“會種,兩樣都種,起碼替自己留喫的,你放心。”咋能放心呀?他再找譚龍,譚龍訴苦道:“你知道我多難,有多少攤派?全是軍人,向誰敢耽擱?還民國,亂民之國,豈有政府?”山娃問:“那你是不管?”譚龍憤怒:“我咋管?讓槍口抵着你,不要命了?”山娃哭道:“咋道理全亂了?”因此離開,又來鞏固自己人。他耐心道:“時世越亂,糧食越緊,不能讓餓死。”傅楸娃道:“沒錯,但種莊稼,肯定是喫虧,事情弄顛倒了。”傅桐娃也道:“反是不種,還省力,時事到了,切莫與時事抗爭。”他倆是哥哥,山娃沒辦法,只好找八爸。八爸大怒,叱問:“看他倆誰敢?不要腿了。”山娃就另一事情,他道:“還怕家人也抽。”八爸道:“這越得防,眼睛都睜着。”就警告他再一事情:“我預計,多一年,必出亂子。於是你要藏糧食,預留種子,對誰也不講。”山娃道:“知道了。”但內心不安,惶恐告辭。
回到家,他一夜無睡,反覆思索:萬一災難咋辦呀?就怕糧食保不住。果然,有人已經保不住了,在喫種子糧,他是劉癩娃。劉癩娃本來是單身,人也如其名,不僅懶而且賴。然而饑民到了,他纔行大運,娶到李寡婦。李寡婦是胡四的同鄉,意外來到虎頭山,就由胡四合,嫁給他。嫁給以後,他才活得有精神,並且妻子很勤快,因此日子過得去。一年之後,他喜得貴子,於是狂了,要種大煙,想圖快。可是,別人種,是不抽,他竟故意顯身份,還煙癮越來越大。這時候,賦稅又漲了,霎時喫的成問題,他卻心疼兒子,才喫種子糧。沒多久,種子糧也完了,他再借不來,沒辦法,只好交權。但是,你讓妻子她咋辦呀?是個外來戶,越借不來,頓時困頓了。於是她心生邪念,依舊要棄兒子,是從老家帶來的兒子。這兒子已經三歲,名叫石頭,卻總也活不旺,再無錢醫治。因此她哭,自己與先夫有三個孩子,已經棄掉一雙兒女。於是她悽苦地予丈夫:“都是爲你啊,讓你有個根。”可是,劉癩娃不言語,他也很無奈,是個大煙鬼。她只好安慰內心:“送出去,興許娃能活。”她緊抱兒子,貼近他,死活不忍心讓死在自己手裏。她又看另一個兒子,才半歲,因此狠心決定了,但也難過得要死。
咋能不難過嘛,同樣是自己的肉。先夫死了,她沒命逃出來。過藍關時,她先棄掉女兒,這哪是爲孃的做法?她哭得路都走不動了,卻不回頭。艱苦熬到西安城,竟是外圍。多少次,她已餓死,兒子哭聲喚醒她。於是她在意,纔不敢死,就狠心棄掉第二個兒子。是偷着跑的,假當孩子丟了,緊抱兒。她哭罵自己:“咋就把娘當成這樣,還是人嘛?”她失魂落魄,緊隨人流胡亂漂泊,不知何時是盡頭?她只管向西,上三橋,過祖庵,然後撲入北千戶。最終爬進老軍殿,臥倒在臺階上,然而不敢休息。眼前是彌望的人流,因此亂打聽,忽然聽有胡四。於是她醒悟,急奔虎頭山,拜訪胡四。機緣啊,巧逢啊,胡四一家猛歡喜,意外遇到老鄰居。胡銀花大哭:“咋能是你?”因此摟抱,做飯,格外照應。還咋安頓?於是嫁給劉癩娃,這纔算有個家了。但好景不長,劉癩娃偏種大煙,她也攔不住,她是新人。就不料,還走到盡頭,再得棄兒。
可是,這一次往哪兒棄呀?忽然,她腦海閃現老軍殿,那兒的人多,總有人領。因此趁天黑,她抱兒來到老軍殿,放在了臺階上。但是她不走,而躲藏起來,想看着有人認領,也知孩子的下落。然而一天也無人認領,人都沒來,她只好抱走。第二天,她再來,雖然人多了,還是無人認領。誰家糧食也緊張,豈肯多一張嘴?何況是病孩子,她就再抱回去。抱回來後,經過一夜苦思量,她仍堅持信念,依然是棄。不過是第四天,她才抱來,放完直接就走,不敢停。卻偏要巧合,胡四拜訪老軍殿,又給碰上了。胡四將孩子抱回去,還給她,就責難她:“要守住老家的根苗。”等胡四走後,於是她哭,然而內心早死了。她居然殘忍,將兒塞進炕洞裏,要活活燻死。她狠心出門,卻又哭:“兒啊,娘早就不是人。你若活,你弟便不能活,你是救你弟弟。”她轉至天黑纔回來,不料兒子爬出炕洞,但再就不醒。因此她恨,哭道:“兒啊,你是累贅,死還折磨我。”忽然又痛,纔將兒塞進炕上,也始終想不通,咋就難以死掉呢?這時候,撞到丈夫,他猛烈咳嗽,卻再昏沉死睡了。於是她認命,始終是自己的罪,先一個趁早解脫。天將亮,她再一次抱兒子,出門深入淺龍溝,是遠遠地,遠遠地拋於草叢中。
但是,老天戀念呀,再胡銀花最早挖野菜,又給碰上了。她痛心抱孩子,緊張回家,急救孩子,暖於炕上。她疾聲呼喚,揉搓孩子,嚇得女兒直敢哭,見孩子死了。胡銀花怒道:“少哭,喊你爸回來。”女兒花大聲喚她爸回來,胡四才一同救孩子。胡四問:“咋還丟?我纔給她送回去。”胡銀花罵:“丟人,丟家鄉的人,她咋就是鄉黨?”胡四憤怒:“虎毒還不食子,她也是女人?”胡銀花道:“先救孩子,救醒他,我再討法。”因此一人給換氣,一人溫熱水,暖孩子。孩子終於抽搐了,二人齊振奮,異常激動,卻孩子依舊不醒。於是,抓緊再救,反覆努力,孩子最終哭了,闇弱如蚊蠅。胡銀花喜道:“活了,是咱的鄉黨,真正的鄉黨。”胡四笑道:“你仁義,才挽救一條命。”胡銀花悲嘆:“是緣分。”接着做飯,三人共同喂孩子,喫飽了,孩子睡了。到第四天,胡銀花來興師問罪,也是送孩子。然而,李寡婦道:“你弄錯了,他不是我的孩子。”胡銀花大怒,叱問:“你啥?當我不認得,哪你孩子呢?”李寡婦淡然道:“在我的懷裏。”胡銀花恨道:“我是另一孩子?”李寡婦冷冷道:“送人了。”胡銀花惡問:“送誰了,哪這一個呢?”李寡婦閉眼睛:“我不認識,也不想知道。”李寡婦鐵了心了。胡銀花強壓怒火,纔是勸她:“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可咱是鄉黨。既要爲老家留根,也要挽救咱的聲譽。”李寡婦道:“你是有能力,才救人,我感激。但你實在弄錯了,我不認識他,他也不是我的兒。”胡銀花叱問:“不是你哭啥?”李寡婦道:“我哭我,五口人僅剩我。”胡銀花也流淚,再勸:“你得認吶,十月懷胎不容易,他是你的肉。”李寡婦忽然猙獰,道:“反正不是,你找他的娘。”胡銀花好言相勸:“活脫脫一條命啊,娃都長得快,你忍一忍,娃還等着報恩吶。”
李寡婦怒道:“那就報你的恩,做你的善人。走,莫煩我。”胡銀花怒了,吼道:“石頭,喊她娘,叫她答應。”可憐石頭哪敢叫呀?他眼巴巴,望着娘,越顯得苶苶呆呆。這時候,劉癩娃要翻身,還**,恰似一條鬼。胡銀花再怒,罵道:“你就抽,抽死你。若不是你,你婆娘哪能成這樣?”劉癩娃當然聽得見,故裝不醒,回身又睡了。李寡婦也不言語,是晾着她,異常冰冷。胡銀花使不上勁,乾脆走,直接出門。不料,李寡婦衝上來,推出孩子,再關上門。胡銀花來不及反應,又不能躲,只好叫門,罵門,還砸門,卻門就是不開。她痛心罵道:“天底下,哪有你這當孃的?鐵石心腸,蛇蠍女人。”她不能走了,就尋思:若真走了,這孩子肯定死。因此,她猶豫,抱孩子,只能想多養幾天,讓再緩和。但瞬間,她忽然感覺不可能,再感覺與孩子的親近。於是她想:那就自己養,反正也缺兒。竟還不甘心,纔對門內喊:“就算要我養,也是你求我,豈能這樣?要我養,也行,從此娃叫棄兒,胡棄兒。是誰胡棄兒?爲他的親孃。”她依然在等,是拷問良心,就還扣大門。然而,大門最終也不開,她只有退縮。可是退縮的時候,她還回頭,卻到底是進到自己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