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沫手裏還拿着那串鑰匙串, 木然地坐在榻榻米上,招財貓的鈴鐺“叮鈴咚嚨”地響着, 很快又平復了下來。門外“砰砰砰”的敲門聲已經響了起來,蔣東林的聲音急急得從門外傳來, 很響,卻彷彿很遠。楊沫低着頭,雙手撫上了額,任門外聲音已經震天響,卻頹然地一動不動。
楊沫感覺腦子裏一片空白,悲傷和眼淚一齊找不到出口,只是胸口彷彿堵着什麼, 壓抑地人窒息般難受。
方明明有點控制不住情緒地就走上前拉住蔣東林, “東林?”
“你先回去。”蔣東林紅着眼睛,並不回頭看她,壓着聲音說到。
“東林?我要你跟我一起離開這。”方明明一字一句說得頗有點咬牙切齒。
“哐”的一聲,蔣東林一記拳頭已經砸在了牆上, 強大的力道讓指關節一下就紅腫起來, 雪白的牆壁微微有些殷紅的痕跡,“王譯,你送她回她房間去。”蔣東林還是沒有回頭,但從未有過的駭人表情和語氣卻讓方明明一下愣住了。
“走吧,先回房間吧。”王譯對方明明輕輕說到,方明明看看背對着自己的蔣東林,凌厲的眼神黯淡下來, 從未垂下的嘴角也緩了下來,沒再說話,跟着王譯走了。
經過湯小元的時候,她狠狠地剜了王譯一眼,王譯皺着眉頭朝她微微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麼。
“沫沫,你……開門,好麼?”蔣東林敲門的力氣不減,聲音卻絲毫強硬不起來,裏面一絲一毫的響聲都沒有,蔣東林有些着急,滿腹的話怎麼也覺得說不出口,只是一個勁兒的敲門。
身穿和服的店員很快就出來了,用生硬的英語恭敬地請蔣東林不要再敲房門,以免影響到其他旅客的休息。蔣東林看看他,用英語簡單爲自己的擾民道了歉,就問能不能用旅店的備用鑰匙開開楊沫的房門,店員禮貌地拒絕了。
“楊沫,你先開開門,咱們談談好麼?”蔣東林感到從未有過的疲累,店員走了,竟然一下坐在了楊沫門口的地上。
店員很快拿着醫藥箱又折了回來,這次嘰裏呱啦用日語說了一通,就開始拿消毒藥水和紗布出來比劃,蔣東林用日語簡單道了謝,就讓他給自己做了簡單的包紮。
“楊沫,我就坐在這,等到你開門出來爲止,我會一直等在這,一直等到你出來。”蔣東林又輕輕敲了敲門,有點有氣無力地說到,房門內還是死一般的安靜,沒有一點動靜。
“沫沫,我是小元,你開開門啊,你在裏面怎麼一點聲音也沒有,別嚇我。”湯小元帶着哭腔的聲音彷彿提醒了蔣東林,他看了湯小元哭得稀里嘩啦的一張臉,又開始緊張起來,敲門聲也愈發大起來。
“你們別敲了,都走吧,我不會尋死的。”楊沫的聲音從裏面傳來,有些無力到飄渺。蔣東林聽到裏面的聲音,放佛溺水的人又抓住了救命的朽木,心裏卻感覺疼到一下被利刃深深地劃拉開一個大口子一般,這就又開始用力敲門。
敲門聲逐漸大了起來,店員的頭又露了露,蔣東林看了看,沒再敲下去,對門裏喊道:“我會等到你出來爲止。”
“你憑什麼?”張航遠的聲音就這麼響了起來。
蔣東林抬頭看了看來人的臉,搖了搖頭輕聲說到:“我真的很多年沒動手打人了,你別讓我今天破戒。”
湯小元看張航遠眉毛都豎起來了,又看看蔣東林冷到冰點的臉,趕忙推着張航遠邊走邊說到:“你幹嘛,添什麼亂,走走走。”蔣東林看着有些推搡的兩人,又把頭轉向了房門。
楊沫自從說了那句話後,房間裏又恢復了安靜,安靜到像死一般的寂。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房間裏仍舊沒有一點動靜,蔣東林其實心裏也不指望楊沫能開門,只是頹然地坐在門口,看外面的天慢慢就光亮起來。
值夜的店員再次跑了出來,看蔣東林在這裏坐了一夜,昨晚幫他包紮的紗布上也隱隱透出早已發暗的血紅,這才搖了搖頭,對着蔣東林就一個鞠躬後嘰裏呱啦說了一堆日語,拿出鑰匙就開了楊沫的房門。
蔣東林看房門開了,一個骨碌就爬了起來衝了進去。
拉桿箱還在,幾件零散的衣服稀稀拉拉丟在拉桿箱的箱蓋上,榻榻米上的被褥整齊得一絲不苟,洗手間裏的化妝包拉開着也還在,甚至乳液就那麼敞着瓶蓋放在洗手檯上。只是人,早已沒了蹤影。小小的和式客房被蔣東林翻來覆去找了幾遍,他彷彿瘋魔了一般連榻榻米牀褥下都不放過地翻看了一遍,不知道到底是找人還是想找心?但是哪裏還有半點楊沫的影子,翻看她的拉桿箱,翻遍所有地方,只是沒有了護照和手包。蔣東林扶着拉桿箱的手把,一下子癱坐在了地上,久違了大概有三十多年那麼久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這麼滴了下來,蔣東林摸摸自己臉頰上的水漬,摘掉眼鏡把臉蒙進了楊沫留下的衣服裏,肩膀開始不斷抽動起來。
楊沫翻過小小的院牆的時候,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還好穿的是戶外鞋,護照和錢都在,我要離開這,我要離開他。”
楊沫的腦子彷彿木了一般,只有一個念頭“走”。 溫泉旅店本就在比較偏遠的地方,下半夜的時候,窄小的街道更是空無一人,很多家庭溫泉旅店也已熄了招牌的燈箱,只有間距極寬的路燈,照亮似乎不明的前路。雪下得越發大起來,鵝毛大雪更是簌簌地成團落下,很快就在楊沫的頭上和肩頂鋪滿了厚厚的一層,微弱的的燈光隱射着潔白的雪團,發出近乎詭異的慘白。
楊沫手裏死死攢着小包,越發艱難地往前邁着,眼睛只是盯着腳底,卻彷彿找不到焦距。路燈間隔的地帶,矮矮的花圃臺上一個躺着的人影突然跳進楊沫的眼裏,楊沫“啊”的一聲一個驚呼就趔趄着往後重重地滑到下去,手裏更死命攢住小包,那個人影卻沒有動靜,楊沫壯起膽子瞪大極度惶恐的眼睛,往前挪動一些想看個究竟,卻發現不過是一個熄滅的橫着的燈箱,這才鬆了口氣。這突如其來的驚嚇彷彿打開了楊沫之前緊繃到麻木的情緒,楊沫靠住那個燈箱,坐在雪地裏“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許是痛到極致就不再有眼淚,楊沫長大了嘴嚎啕出聲,眼睛卻一片乾澀,只覺得心口有一團苦澀至極的疼痛,想藉助着勁風大學的寒冷吹散掉一些。胸口只有那個小小的手包,裏面是楊沫的護照證件還有爲數不多的日元,楊沫手抓着小包捂在胸口,彷彿這樣才能擋一擋破了一個大窟窿的心口裏的寒風。
風更大了,挾帶着大團的雪花就灌進楊沫的嘴裏,楊沫一個嗆到,眼淚就跟着咳嗽漂了出來,然後就感覺一發不可收拾,只是不住地流,嚎啕的哭聲在這個小城的夜裏顯得分外慘烈,這裏的雪夜的可怕其實遠不能和記憶力內蒙的那個雪夜相比,但是此時比來,現在的處境卻讓楊沫真正感覺入墜冰窖,只怕就此萬劫不復。
楊沫抹了抹眼淚,抓好小包爬了起來,地上的雪已經積得很厚了,楊沫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前走,路上沒有人更沒有車,也不知道這樣走走停停了多久,直到看到那家亮着招牌的羅森便利店,楊沫才感覺身子軟了下來。
值夜的店員是個很年輕的男孩子,鼻翼上和修得堪比女人的細眉末端都扎着細細亮亮的金屬環,穿着便利店logo的工作服,在櫃檯後有點打盹,聽到有人進來時門鈴發出的音樂,才抬起頭看了看來人。
楊沫看他一副新人類的打扮,心裏不免有點緊張,楊沫不會日語,只過去開始用英語問了起來。鼻環男孩雖然潮到讓楊沫害怕,但開口後卻很恭敬有禮,發音像日語的英語楊沫基本沒聽懂幾句,兩人連猜帶比的一番折騰,楊沫纔算弄清楚這個小鎮要到早上5點多纔有經停的新幹線,離現在還有2個多小時,可以到東京後不出站直接到成田機場,還是挺方便的。
楊沫道了謝,鼻環男孩又是個90度鞠躬,楊沫有樣學樣也對他鞠了個躬,就坐在便利椅子上不再說話。沒多會兒,鼻環男孩拿着一杯熱騰騰的可可遞到楊沫面前,又用生硬的英語說到:“hot chocolate,please.”楊沫看看他,感激地笑了笑,就接了過來,喝了一口,那種溫暖一下就直抵心底。
“1000yan.”鼻環男孩比劃的手勢,楊沫看了看他,“哦”了一聲,就掏了1000日元給他,又感激地笑了笑。鼻環男孩又是一通手勢加英語對着楊沫一頓嘰裏呱啦,楊沫快喝完熱可可才弄清楚便利店可以網上幫她購買新幹線的車票和回程機票,楊沫一陣高興就拿出包裏的卡,試了幾次失敗後才發現pos機上沒有銀聯標誌,這下楊沫一下子急了起來,沒有錢,怎麼回得了家,打電話回家讓父母匯錢勢必引起懷疑,楊沫一時心頭亂了起來。
便利店的門鈴音樂又響了起來,和着一些風雪就進來一個年輕男人,高大挺拔的身材一看就不像日本男人,尤其是那兩道粗粗的眉毛一點沒有大多數日本男人那樣的修飾痕跡,略略有些長的頭髮在腦後盤成一個小髻,卻沒有絲毫陰柔的味道。倒是鬢髮和鬍子看似隨意卻實則修得極爲考究,
男人沒有穿厚外套,套頭毛衣的心形領子裏露出的一截脖頸也沾滿了雪花,用日語說了一番,鼻環男孩早已跑過去賣東西了,男子轉回頭看了一眼還在點現金的楊沫,就看到放在便利桌上的楊沫的那本護照。
“中國人?”男人走過來,看了看護照上的國徽,用標準的普通話問到。
“是的,您也是?”楊沫抬起頭,看看男人,問到。
“呵呵,恩。“男人沒有多話,笑笑表示認可。
“…………先生……。”楊沫鼓起勇氣
“恩?怎麼?”男人正去款臺結賬,看楊沫叫他,轉身看向楊沫。
“先生……我想,問您借些錢。”楊沫彷彿鼓起了十足的勇氣,把護照放回包裏,跳下高腳凳走到男子跟前,把信用卡遞給他,“先生,我出來得太急,這個卡沒有開通國際支付功能,我着急明天要趕回國內,實在……沒有辦法了,你能不能借我點錢買機票,我一回去就還你。”楊沫一口氣說完,看男子只是看着自己,又急忙掏出工作證和身份證,急急說到:“你看,這是我的身份證,這是我的工作證,我在xx部委工作,我要騙人也不會跑到這個……這個不知道是哪的地方來詐騙,真是……實在沒辦法了,先生,請您幫幫我。”楊沫把證件打開,放到男子面前,近乎懇求地說到。
“楊沫。呵。”男子看了看身份證上的名字,抬頭看看楊沫,說到:”把證件給我,明天什麼時候的飛機?去哪?”
“哦,明天最早的航班,去北京。”楊沫遞上證件,男子拿起去了款臺,又對着鼻環男孩嘰裏呱啦一通,兩人拿着證件在電腦上一陣輸入,男子掏出了自己口袋裏的卡片,刷卡簽字。
“你從這坐最早的新幹線到東京,不用出站就有機場專線去成田機場,大概上午10點能到,我給你買了下午1點多的航班,登機牌什麼的你到了機場自己會的吧?”男子把證件還給楊沫,微微笑了笑說到。
“先生……真是……太謝謝您了。”楊沫只覺得鼻子一酸,眼淚就又要往下掉,“您把您的賬號給我,我回去就把錢還到您卡上,我證件要乘機,不能抵押給您了……”
“行了,如果你是騙我的,我就當免費自助同胞了……這是我的賬號,xx銀行的,用美元還也可以。”男子用款臺的便籤紙寫了一串數字,遞給了楊沫,拿了自己買的啤酒,就往外走。
“先生……您叫什麼?”楊沫急急叫住他,問到。
“……阿布,不過,估計以後沒機會叫的,呵。”男子回頭又看了看楊沫,笑了笑說到.。
“全名呢?……打錢要問姓名的。”楊沫又追問到。
“加布索朗。”
“啊?日本名?”
“藏名,藏族的。”
電子門鈴的音樂又響了起來,外面風雪很大,男子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