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召那一仗,鬼子打了敗仗,領頭的田中一回到軍營就捱了耳光,加藤只聽了幾句,就斷定田中中計了。“你就是個白癡!”加藤罵道,“他們只有十幾個人,彈藥有限,你帶了幾百人,彈藥無數!到手的陣地都讓你給丟了!”說着又狠打了田中幾個耳光。
田中不敢抗拒,委屈道:“我們都聽到了衝鋒號,聽到敵人的大部隊殺過來……”
話還沒說完,加藤“啪啪”又賞他兩下:“你見到啦?你們交火啦?”
“沒有,只是聽到……”“啪啪”又是兩下,只一會兒的功夫,田中捱了一二十個耳光,早已頭暈目眩耳鳴,臉上是重疊的指印,腦中是打耳光的迴音……
馮輝從北召被擡回來之後,這一睡,就是三天。
馮輝醒來的時候,大家都在喫晚飯。他精神抖擻的跳進堂屋,喊了一聲“隊長”,很自覺的在小兵和曹彥中間刨了個坑坐下,嘿嘿笑着,“大家都在啊,我也餓了。”
見大家都低頭喫飯不說話,隊長也沒有發話,馮輝用胳膊肘頂了曹彥一下,輕聲說:“老曹,我也餓了。”眼睛卻是看着隊長。
“你不會自己去拿碗筷?”曹彥抱怨道,“睡了三天的人,還好意思使喚別人。”語氣中卻是滿滿的醋意。
“三天啊?”馮輝自己也驚了,“我睡了三天?”
見隊長還不發話,看錶情也看不出隊長的情緒,馮輝心裏也發毛。他又用胳膊肘頂頂小兵:“你怎麼不叫我?”此句聲音更小,更像是在對口型。
小兵委屈的看了馮輝一眼,又看看隊長,想說什麼,又憋了回去。
“你別爲難他了。”隊長終於發話了,馮輝挺直了腰板,看着隊長。隊長說:“是我不讓他們叫你的,北召那一仗,打得也辛苦,總隊長說讓我們調整幾天。你自己去廚房拿碗筷吧,喫過飯,晚上你值夜。”
“哎!是是是,我值夜,晚上你們都好好休息吧!我來值夜!”馮輝起身要去廚房拿碗筷,隊長突然發話:“今天值夜,江童一起去。”
馮輝大喜,有人陪着值夜,當然再好不過。雖然睡了三天,精神狀態很好,但睡覺本身就是孤獨的,好不容易醒來,晚上自己值夜,更加孤獨。現在有人陪同,而且又是招人喜歡的江童,嗯,不錯,還是隊長心疼我——他心裏想着,一蹦一跳的,美滋滋的去廚房拿碗筷。
小兵咧咧嘴,想說什麼又不敢。自打北召那一仗打完,他已經連續三天值夜。白天也不敢多睡,午飯前,隊長準會讓人喊他起來,午飯後,隊長又會讓他拿着槍去草垛子上趴着。隊長也不說爲什麼,他就這麼趴了三個下午,好幾次都快睡着了,尤其今天,他本來已經抱着槍見了周公,隊長忽然乾咳了兩聲,嚇得小兵立馬醒來,重新調整姿勢趴好,再也不敢睡着。
陸明看見小兵的反應,轉眼去看隊長。錢偉已經意識到陸明在看他,像是故意說給他聽的,話鋒卻是對着小兵:“怎麼,有意見?”
“沒沒沒、沒有……”小兵說着便臉紅了,抱着碗猛喝了幾口湯。心臟“撲通撲通”的猛跳,心底卻在哀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像馮輝那樣,一睡就是三天。
沒有意見?怎麼可能!錢偉太清楚小兵的心理了!這孩子自打第一次見他就是捱罵,第二次還是捱罵,加入武工隊後,捱罵更多!算下來,似乎沒有一天是不捱罵的,可能他自己也是習慣了,不捱罵就覺得少點什麼。可是轉念一想,自己又在這孩子面前是什麼形象呢?大老虎?凶神惡煞?自打副隊長獅子犧牲,自己就沒有正經笑過吧,還總把氣往馮輝他們身上撒,不是踹幾腳就是罵幾句,也難怪小兵這孩子害怕。這次接連安排他值夜,是想讓他更快的學到更多東西,武工隊的這幾個人,雖然也只是普通的小人物,可每個人身上都有不可替代的技能,單獨安排他與別人值夜,這也正是不可多得的機會。錢偉抬眼看看猛喝湯的小兵,不自覺的輕輕搖搖頭,在心裏嘆道:我的良苦用心,也不知道他明不明白。
陸明將這一切看得真真兒的,像看戲一般,這三天也不急於向小兵說透。他也搖了搖頭,卻是笑了。他端起湯碗,以此來掩蓋自己的笑,卻又被錢偉盡收眼底。錢偉在陸明放下湯碗前轉眼看向小兵,見小兵還在猛喝湯,便道:“你急什麼,慢慢喝。”後又淡淡的說了句:“沒意見就好,我諒你也不敢。”說完卻又後悔不已,這麼一來,大概又嚇着他了。
算了,也不急於這一時,畢竟我是隊長,他怕我,是應該的——想到這,錢偉心安理得,扒拉着筷子,端起碗來喝完最後一口湯。
馮輝喫飽睡足,拉着小兵躺在房頂上。這個時間點兒大家都還沒有休息,兩個值夜的也悠閒些。“你快跟我說說,打北召那天,我是怎麼回來的?”馮輝翻了個個兒,趴下去,兩人一仰一俯的,看架勢,還真像聊閒天兒的。
小兵將兩手枕在腦後,翹起二郎腿,把腳丫子朝天上一挑,說:“被擡回來的。”
“被誰擡回來的,怎麼被擡回來的,那一仗後來咋樣,你都給講講唄!”馮輝刨根問底,小兵也就把那天的細節說了。末了,他還加了一句:“隊長很生氣,你回來後,隊長還踹你一腳,說你打仗都能睡着,還說要好好處分你。”
“真的假的?”馮輝不信,“隊長那一腳多狠,要是真踹了,那還能不踹醒?”
小兵卻說:“真踹了,踹的左腿,我們從北召回來,隊長就先來看你了,見你睡得死死的,隊長就踹了,我看的真真兒的呢!”
馮輝扁起褲腿,趁着月色,也沒看出有青印子,倒是讓小兵這麼一說,他還真覺得腿疼。“那剛纔隊長咋不說處分的事兒?我看你還是忽悠俺的。算了算了,就算隊長踹了,那也是心疼俺,怕俺在戰場上送命。你看,俺睡了三天,隊長都沒讓叫醒,隊長還是心疼俺的,捨不得處分。”
小兵伸出手指,在心裏默數天上的星星,一、二、三、四……“也許隊長忘了。”他說。
“忘啥?”馮輝問。
小兵一愣,剛纔數到幾了?這一顆數沒數?從哪開始數的?……他完全懵了,自言自語道:“忘了。”
“俺問你忘啥了?”
“忘了數到第幾顆星星了。”小兵忽閃着眼睛,天真的回答着。
“你剛纔不是說隊長忘了?隊長忘啥了?”
小兵調皮一笑,知是很好的報復機會,他爬起來邊跑邊說:“隊長忘了處分你,俺去提醒他一下!”
“你個小屁孩,你回來!”馮輝緊追其後,“你回來!俺保證不打死你!”
順着梯子爬下去的小兵撞進了錢偉的懷裏,小兵還沒站穩,馮輝又撞在小兵身上。這一撞,倒是把錢偉的火氣撞了出來。他指着兩個人的鼻子說:“讓你們值夜呢,跑到房頂上幹什麼!”
“隊長,我們……”馮輝把小兵攬在身後,“我們……”一向思維敏捷的馮輝竟然思維斷片,要怎麼解釋呢?在房頂上看星星?在房頂上聊自己要不要挨處分?
錢偉將馮輝推開,走近小兵:“江童,你說。”
馮輝有些手足無措,碰巧陸明遠遠的來了,馮輝逃跑似的拉了陸明過來,邊跑邊對他說:“慘了慘了,江童這下要挨踹了,快點快點。”
錢偉聽到馮輝的話,懶得理會他。見小兵兩手又開始抓褲兜了,他便問道:“你跟褲兜有仇嗎?”
小兵的兩手無處可放,只得背在後面。
馮輝使勁拉着陸明的衣服,想讓陸明解圍,陸明一反常態,如今無動於衷。
其實小兵的雙手背在後面也不安分,將衣服從後面擰成了麻花。看着他如此不自在,錢偉也於心不忍。“你只告訴我,剛纔在房頂上幹什麼了,我就放你走。”
小兵將信將疑,又習慣性的看向陸明,陸明回以鼓勵的眼神,點點頭。小兵低聲道:“剛纔聊天……馮大哥問那天是怎麼回來的,我就講了……”
“隊長隊長……”馮輝怕小兵提醒隊長對他進行處分的事,連忙插話,“你看江童也說了,就放我們走吧,我們今天還得……值夜呢……”
“虧你還記得!”錢偉擺擺手,“去吧,別閒聊,正經教他點東西。”
聰明如馮輝,一點就透。“哎!”他應着,拉了小兵快跑出去。
錢偉看着二人離去的背影,搖搖頭,準備回屋。
“隊長。”陸明叫住了他。
錢偉扭頭看了一眼:“怎麼?”
陸明笑道:“沒什麼,想跟隊長聊聊。”
錢偉問:“聊唄,聊什麼?”
錢偉問完這句才恍然大悟,聊什麼?還能聊什麼!自然是他和小兵的事嘍!
“隊長明知故問。”陸明笑着,拉着錢偉去樹下坐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