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紅塵(2)
“你殺脫了力,掉水裏了!”看到程名振臉色變得慘白,杜鵑以爲他真相信了自己的話,趕緊出言解釋。“是王當家親自把你給撈了上來。哪知道你這身子骨看着好像挺結實,卻受不得罪。一昏就是三、四天,把孫駝子和我存的草藥都給喫光了,還是賴着不肯醒。”
“哦!”程名振又低低了應了一聲,然後長長地出了口氣。看樣子自己是被土匪們帶回鉅鹿澤的老巢了。有了那名將領的首級,自己等同於交上了投名狀。可爲了換取這個活命機會,至少有幾百人直接或間接死在自己之手,其中很多人可以算是無辜。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狠心,這麼卑鄙?可不這樣做,自己怎可能活到現在?
黃河老龍,如山財寶,幾世享受不完的富貴?呵呵,不過是一場好夢而已。能活着,已經是老天垂憐,至少腦袋沒被割下來,掛在館陶縣那青黑色的城牆上。
“你怎麼啦?”見程名振臉色越來越難看,杜鵑有些擔心地問。榻上這個少年救了弟兄們所有人的命,可不能再出半分差錯!這幾天,張二伯、郝五叔和阿爺都來看望過他,每個人言語中對他都非常推崇。王四叔甚至還開玩笑說,只要他肯留下,就給自己跟他
想到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杜鵑臉上飛起一片紅雲,慢慢後退了幾步,低頭去看自己的裙子腳。
“沒,沒什麼?”程名振非常不合時宜地從沉思中緩過心神,忙不及待地回應。“我只是有些頭暈腦漲的,可能睡得時間太長了!”說罷,他又掙扎着準備起身,一陣又痛又癢的感覺卻從四肢上傳了過來,刺激得人齜牙咧嘴。
“別動,你身上的傷還沒收口!”杜鵑被他的呻吟聲嚇了一跳,第三次竄到了牀榻前。“有三處刀傷,一處箭傷,還好都沒碰到要害。孫駝子的藥方很靈,以前咱們的人受了傷,都是從他那裏拿藥!”
後半句話裏邊的語病可是不小,不管別人是否注意到,她自己又羞得滿臉通紅。正尷尬地想找個藉口逃走,耳畔卻又聽見程名振低聲說道:“謝謝七當家找人幫我醫治。今後若有用得着程某效力的地方,七當家儘管吩咐!”
“哪個有功夫幫你找大夫。”杜鵑狠狠地橫了程名振一眼,臉燙得幾乎冒出火來,“是張二伯安排的人手。要謝你謝他去,我今天不過是順路來看看你。蓮子,蓮子,程小九醒了,進來給他弄口水喝!”
“唉,來了,來了!”門外有人大聲答應,人沒露臉,笑聲先至,“我就說過麼,程公子怎麼看都是個長命百歲的,用不找你日日守着他”
這下,杜鵑一刻也呆不得了,掀開門簾便向外走。奉命進門來服侍傷號的女人被她撞了個趔趄,愣愣地駐足,“七當家”旋即,她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挑開門簾,笑着走向程名振。
“杜,七”程名振也被弄得好生尷尬,訕訕地在牀上傻笑。被喚作蓮子的中年女人卻沒半分眼色,一邊放下手裏的瓦罐兒,一邊沒完沒了地賣弄道:“這是百年老蔘熬的湯,喝下去最補不過了。咱們七當家爲了你可是傾盡的家底兒,程公子將來”
“蓮嫂,我渴得厲害!”着實怕了這個嘴快的女人,程名振逃命般提醒道。
“你看,你看,我光顧提蔘湯了。居然沒有拿碗!”蓮子這纔想起自己分內之事,急得直在圍裙上直搓手。“你等等啊,我這就給你找碗去。別急着喝,剛熬好的東西,燙!”
話音未落,她的人已經不知飄到了何處。只拋下程名振一個人歪在病榻上,起也不是,臥也不是,額頭上冷汗直冒。
再這樣下去,恐怕杜鵑有一百個口也說不清楚了。自己畢竟是有婚約的人,不能誤了人家姑孃的終身。況且自己與綠林好漢們走到一路,原本是不得已而爲之。待風波過後,還得回館陶城過日子呢,可不能惹了太多不該惹的麻煩。如是想着,程名振的心神慢慢清醒起來,慢慢地用手掌支撐起上半身,慢慢地向榻沿挪動。
畢竟是練過武的身子,即便比平時虛弱了些,也能不至於軟成一團爛泥。強忍着身上的不適,他慢慢將腿探到地上,慢慢坐直。然後伸手扶住牆壁,一點點站了起來。
頭頂的房梁和腳下的泥土都在旋轉,但力量也一點一滴向丹田聚攏。歇息了片刻,他試探着挪動腳步,慢慢地挪向屋門。
“哎呀我的程少爺,您這是要幹什麼?”隨着一聲驚呼,快嘴蓮嫂帶着風竄進屋子。手裏的碗向桌案上一丟,毫不猶豫地用肩膀頂住了程名振的腋窩。“快躺下,躺下。抻了傷口可不是鬧着玩的。七當家這些天爲你不知道哭了多少回,你不心疼自己,也得爲她多想想!”
這都是哪跟哪啊!程名振哭笑不得。心裏卻隱隱湧起幾分感動。她爲我流淚?一個不相乾的女匪首爲我流淚!可能麼?不可能麼?如果我真的醒不來,除了孃親,還有人替我流淚麼?
他知道二毛肯定會大哭一場,林縣令也許會說幾句惋惜的話。至於館陶縣的其他同僚,恐怕幸災樂禍者居多吧。而小杏花呢?剎那間,程名振眼前閃過一道嬌俏色的身影。自己上了城牆後,自己好像就沒見過她。
她還好麼?沒爲自己擔驚受怕吧?少年人的目光突然變得有些呆滯,渾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傷口鑽心地疼了起來。
酒徒注:小九和李旭成長經歷不同,所以選擇也不會相同。李旭的身上有一種呆氣,或者說是讀書人對理想堅持。而程小九,他幼年時失去的東西太多了
蓮嫂是一個非常淳樸的女人,如果能改掉多嘴的毛病,估計給人的印象會更好。但對於程名振而言,對方多嘴並不完全是一個壞事。至少從她嘴裏探聽些消息要比從杜鵑那容易得多,甚至不用拐彎抹角,就能探聽得十分詳盡。
待得兩碗蔘湯抿完,程名振對營地的情況已經有了初步的瞭解。此地叫做紅花窪子,位於鉅鹿澤深處。自從大業初年,就陸續有人因爲不堪官府的橫徵暴斂逃到此地謀生。張金稱等大當家扯旗造反後,看中了澤裏邊複雜的地形,便將不能一道隨軍帶走的老弱婦孺安置在了此處。隨着張家軍規模增大,澤中安置的人數也越來越多,漸漸的已經形成了一個大集鎮,自種自收,無捐無稅,儼然有種室外桃源的味道。
從蓮嫂的角度看,張金稱等人對部屬的家眷還是很照顧的。衆人無論打漁還是種田,都不需要向張大當家納貢。每次出去“徵集”物資回來,張家軍還會把一些粗重之物低價發賣給百姓,滿足一部分人越來越不像話的“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