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數你聰明。”餘波最怕柳芳提葉晶瑩,柳芳偏偏總是有事沒事地提起葉晶瑩。“要是沒其他的事,我掛電話了。”餘波不想聽柳芳嘮叨下去,如果抱着電話,柳芳就會這個樣子糾纏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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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餘波忙着審看項目資料,還有地圖那麼大的圖紙,葉晶瑩在隔壁說,“餘,嫩江流域的環境地質材料下週交給我。”這時電話鈴響了,柳芳說:“下午三點,我去接你,你趕緊把工作了結一下。”
“喂,挪到下個禮拜的週五,行麼。”餘波問。
“不行,我車都訂好了,是輛公爵王。”柳芳的語氣不容商量。
下午三點那輛公爵王準時在部裏停着,餘波鑽進車說:“你比部長還牛,部長只能坐奧迪。”柳芳拍拍司機肩說,“咱們走吧,出門玩兒,太寒酸了讓人瞧不起。”
餘波一笑,“還擺譜,我看你這一輩子也改不了那一點虛榮心,咱們說好了,週一早晨八點,我得準時上班。”
“沒事,誤不了。”車嘶溜出了部機關,上了阜石路。轉高速公路,一小時便到了涿州,車七彎八拐地停在《中國石油報社》的大院裏,她讓餘波等着便匆匆地上了辦公大樓,小頃,一位體態豐雍的男人送她下來,在車外小聲說話,作別後,司機下了高速路,說是去看看鄉野景色。
在柳芳指揮司機開車時,餘波這才發現開車的是吳名。“這兩個人搗什麼鬼,把我弄到河北地界的鄉村野地來幹什麼。”餘波開心慌。這是他餘波的故鄉,那一排楊樹,一片田野,麥後的田地,泥土散發出來的香氣,他熟悉了。
餘波一直想混個一官半職,想回故鄉時,有一種榮歸故里的感覺,可是現在,坐在柳芳的車子,餘波說不清是啥滋味,在這個時候,餘波最不想回的地方,就是自己的故鄉,餘波什麼都沒有,別說榮歸故里之感,連個漂亮媳婦都弄沒有了,餘波的確感覺做人的失敗,這種失敗,讓餘波最不能面對的就是故土,還有故鄉的父老鄉親。
鄉村路起起伏伏,顛得厲害,把餘波顛得有些朦朧,柳芳這時抱着餘波的胳膊已經睡着了。
柳芳總是那樣快活,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快樂就是家的生活模式,讓餘波打心眼裏羨慕,可是餘波卻做不到。儘管他在部裏一言一行都變得極度小心,可是潛在心底,餘波仍然不甘心自己的失敗,特別是在敗在葉晶瑩的手中。
一路上,餘波想了很多,柳芳靠在他身上睡得很甘甜,一路上,吳名仍然是不言不語,可餘波看得出,吳名對柳芳的一舉一動,格外關注。
車窗外,陰晴不定的光線在柳芳的臉上一閃一閃地拂過,路旁白楊樹直起直落,樹杆粗壯,陽光的斑點貼在樹幹,從斜落和橙紅的顏色判斷,這一天又該腐蝕了。
陽光在純淨熾白的時候,雖然烤熾卻有母親給嬰兒洗澡的痛快陽光洗出來的活力,陽光一天勞動久了,疲憊了,色彩變化,融進去雜質,陰影不定,灰暗從莊稼地裏升起,(在城裏則從牆的旮旯角落浮上來)玻璃窗電明亮轉得朦朧,光色氧化了玻璃還有那些樹幹,歲月的痕變便那般地寫上去的,在空氣中一切物質也許只是和化合抗爭,(風蝕,氧化,溶解)還好總有綠色去擦洗,一種生機總是與衰退彼長此消的,餘波盯着故土的樹木,陽光,似乎看到了一絲希望。
車子不停息地往前走。餘波又看到了高梁地,很久了,自從餘波離開冀南老家後,一直沒見到它,又見高梁,又見高梁,他看見晃動的秸杆,長綠葉霍霍地風動,翻動着的綠白綠白的起落,他記得少兒時讀書總要鑽高梁地,高梁杆是可偷喫的,有股青蔥蔥的香氣,甜而不膩,爽口。嚼過的高梁杆渣雪白,在手中一搓便把髒乎乎的手擦洗乾淨,讓手心紅紅的紋路洇洇浸浸地連着全身網絡,長大後很少見到,鄉下只有包穀和麥子,上大學後便沒見過高梁,爲什麼不種高梁了呢。餘波有些不解。
久違了的高梁氣息和它高修的影子,在光線中變成一叢的夢一叢幻影,餘波忽然想到物種的擴張與萎縮,高粱也許是一個滅絕的種類,滅絕一詞那麼清晰卻又那麼複雜地跳進了餘波的大腦,讓餘波的心莫明地緊縮了一下,如蟲子爬過那顆日漸蒼老的心時,不經意間留下的那種痛感迅速抽打着餘波。
餘波揹着,眼睛依然掃視車窗外面的世界,一種清晰被車窗霧化得朦朧一片,餘波被滅絕那個詞弄得心累異常,他疲倦地閉上了眼睛,似乎看到了,兒時抓捉的蚯蚓,那種肉乎乎的身子,象極了葉晶瑩在他身下的蠕動,餘波的身子更有了一種正常的反應。其實蚯蚓最愛喫榆樹葉,然後變成植物肥,而知更鳥最好的食物是蚯蚓,植物的有機轉化和知更鳥的瀕滅不是人類要消滅它,是因爲蚯蚓少了,蚯蚓少了是因爲草叢蟲注滿了農藥。高梁少了是爲什麼。高梁曾經保存過餘波童年的記憶,童年是那麼幸福美好,可是一轉眼,什麼都過去了,什麼都似乎沒了,葉晶瑩,睛紅,榆樹葉,知更鳥,在餘波的大腦裏卻是一片空白。
這會車顛顛得特別厲害,柳芳醒了,看看窗外,一個集鎮的工地,大概是道路改造,一個大坡跌,餘波下墜時怕頭頂上板,便彎着腰,沒想跌下來的一個擺動撞在柳芳的懷裏,“對不起。”他沒看柳芳自嘲了句,“不過我是有意的。”柳芳斜了他一眼,不屑一顧地說:“就那麼點小偷小摸的本事,有膽兒來大的,”柳芳故意把身體挺過來,餘波趕忙退一邊。
過了集鎮又是田野,往東,又象有些東南,方向有些象餘波的老家,這河北平原哪一個地方都有些似曾相識,“喂,小姑奶奶,你不真的是去我的老家,不行,我一點準備也沒有。”
“怕什麼,有我在呢,正好去看看你父母嘛。”柳芳滿心歡喜地說。
吳名在前座,一言不發,一路上,柳芳對餘波的一切,吳名全都看在心裏,柳芳這孩子,喜歡這個傻小子,吳名說不明白爲什麼,竟然莫明奇妙地爲柳芳擔心起來。
餘波沒吭聲,餘波只有後媽,他不喜歡,往年他們父子想見面,便讓弟弟把父親送到城裏來。
“看你樣,我還不想去見那鄉下公公婆婆呢,”柳芳調侃說,“我們去冀東,一會兒便到縣城了。”
“我說你會情人不至於來這麼遠,一個電話召去不得了,讓我陪你受罪。”餘波試探她的行爲目的。
“別問了,只管走,我就是想陪你來鄉下走走看看。”她含笑地,隱約的光線中她歪着頭看餘波,柳芳同居過,有曾經滄海的經歷,其實年紀比惠芷小,小圓臉,有孩子氣,皮膚是白皙中有紅潤,是陽光中能看清肉色內的血液與經絡,她比晴紅更顯年輕,餘波不自覺地摸了一下柳芳的臉,“你真是個寶貝,難怪那麼多男人喜歡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