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隊率衛禽及大王裏的高甲、高丙等與本亭諸裏的裏民們絡繹來到。
王匡胤給他們規定的是辰時集合,衛禽等人來的很早,辰時未到就來了,但裏民們有很多遲到的。里長們昨天來過了,今天沒有來。
王匡胤耐心等待,等所有的人都到齊,按昨天的隊列排好後,簡短地說了句:“今天,咱們操練第一天。”示意陳褒近前,說道,“我前幾天回家,帶來了件物事,在我屋中,你去拿來。”
“是何物事?”
“你自管去就是了。”
他們對話的聲音很大。裏民們本來或竊竊私語,或伸懶腰、打哈欠,多數心不在焉的,此時聽見他們神神祕祕的對話,頓時來了興致,視線都集中了過來,看着陳褒回入舍中,又等着他從舍中出來。很快,陳褒從亭舍中出來了,手在身後揹着,大聲向王匡胤稟報:“啓稟王將軍,東西拿來了!”
“那走吧。” 裏民們伸頭探腦的,想看看陳褒拿的什麼東西,但陳褒藏得很好,誰也看不到。史巨先忍不住問道:“王將軍,你讓阿褒去拿的什麼?”
“等會兒你們就知道了。”王匡胤並不透露。
亭舍中放的有米糧,而且也不能沒有人值班。衛禽、陳褒是隊率,必須要去,軍師王河也有用的上他的地方,也要去,便留下了一個名叫程偃的將校看門。
程偃自從家中回來後就閉口不言,到現在爲止,仍然沉默不語。他那麼好酒的人,甚至都沒有參加昨夜的酒宴,也不知到底碰上了什麼事兒。王匡胤打算等忙過這一兩天,若他還是這個樣子的話,便親自去一趟他的家裏,問問情況,看看到底是怎麼了。
因爲裏民們都是步行,所以王匡胤也沒有騎馬。他命令前隊先走,後隊壓陣。 陳褒乃是隊率,吆喝着本隊的各個什長,催促他們快點帶隊前行。絕大部分的裏民們都沒有從軍的經歷,被各“什”的什長趕着,後邊的攆前邊,前邊的撞後邊,跟一羣被趕的鴨子似的,又像被丟入鍋中的餃子似的,走了沒多遠,便徹底散開了隊伍,亂成了一團麻。
後隊的表現也差不多,衛禽氣的大怒。
高甲、高丙等人騎在馬上,走在其後,看着這些裏民的表現,忍不住相顧大笑。
最後邊是王匡胤獨自壓陣。
軍師王河推了輛小車,車上放的是燒開的水,還有一襲席子,下邊不知蓋的什麼,把席子頂得挺高的。他笑着對王匡胤說道:“去年‘備戰’,操練裏民,只練刀劍、手搏、射術,卻不似王將軍妙法。昨夜聽王將軍說完,我就覺得今年操練的成果必遠勝去年!”
王匡胤望着前頭散亂不堪的隊伍,暗暗苦笑,心道:“也不知前任府谷縣官是怎麼操練他們的,隊列如此鬆散!鄉人不知行伍森嚴,又非正規軍隊,不能以軍法部勒,我用此法操練也是無奈之舉。”
他越看前頭的隊伍,越覺得不順眼,乾脆不再去看,又想道:“我之此法,最多能吸引到裏民的興趣,調動起他們的積極性。這只是第一步。希望能快點完成,好進入下一步。”
調動積極性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正式操練。
……
一百多人鬧哄哄的,順着官道南行。他們都帶着兵器,雖然隊伍慘不忍睹,但卻嚇住了好幾個對面過來的路人。也許用不了多久,“繁陽亭民亂於路”的消息就會傳遍全縣了。對此,王匡胤也沒辦法。反正從來備戰強兵是慣例,百姓們喜歡怎麼傳、就怎麼傳吧。
裏民們都是本地人,熟悉道路,不用人領也知道路該怎麼走。快到馮家莊子的時候,從官道上拐了下來。沒有走馮家莊前的那條路,而是上了一條較窄的田路。他們都是農家人,知道糧食金貴,在官道上時亂哄哄的,怎麼走的都有,下了田間都規矩起來,一個挨一個,一“什”挨一“什”,都規規矩矩地走在田路上,沒有下到地中的。
王匡胤在官道上看見這一幕,心中一動,想道:“日後操練,這一點倒是可以利用。”
他見高甲、高丙等驅馬徑行,似乎是不耐等待裏民們先過,想要從田間穿行,忙趕上兩步,叫住了他們,笑道:“諸君,昨天你們走的早,忘了件事和你們說。”
高甲、高丙等人勒住馬,跳下來,問道:“請問何事?”
“今天的操練不以技擊爲主。裏民們沒有經過行伍,對‘備戰’這件事也不是太積極,所以我打算以遊戲先行,先把他們的興趣調動起來。”王匡胤把昨天夜裏對衛禽、陳褒等人說過的話,又對他們說了一遍。
高甲、高丙等人聽了,都道:“王將軍妙計。”
衛禽平時對世事、雜聞多有留心,較之高甲、高丙諸人,他的見聞要廣博一些,一旁又補充說道:“鄉人謹鈍,正該以此法教之。我聽說軍中便常用王將軍此法來操練正卒、衛士、戍卒,其中含有兵法之道。以此教之,必有功效。”
他們說話的空兒,裏民們已盡數上了田路,走得遠了。
王匡胤笑道:“知我者,衛禽也。”扯回話題,望向前邊,說道,“前隊已快到操練地點了。時間不早,咱們也下路罷!”
因有他在近前,高甲、高丙等人不肯再騎馬了。王匡胤也不勉強,領頭先走,下了地後,略站了一站,指着兩邊的麥田,笑道:“諸君亦出身農家,當知耕作不易。走的時候千萬小心,不要讓馬踏壞了青苗。”
高甲、高丙等人都道:“是。”
……
沿着田間小路可以走到一片丘陵地帶。
麥田本是與小路並行,到了這個位置向兩邊斜出,繞過丘陵和後頭的林木,重又與小路齊行。也就是說,這塊丘陵和林木正處在麥田的包圍中。大戶馮家的莊園便在東邊不太遠的地方,立在丘陵中能看到他家的望樓中有人影閃動。
裏民們在小路上走時很規矩,下了小路來到丘陵間,又亂了起來。東一堆,西一堆。衛禽、陳褒費了老大的勁兒,才重將他們組織起來,馬馬虎虎站成了兩隊。
雖然慢、雖然亂,但有一點還算不錯,至少裏民們仍記得自己在本“什”中的位置。每“隊”排成橫行的五列,每列一“什”,什長也還記得都站在了本什的最右邊。
來的小路難走,王匡胤搭了把手,幫着衆人停靠一側。高甲、高丙等人牽馬隨在他的身後。衛禽、陳褒小跑過來,大聲說道:“稟告王將軍,本隊的人都齊了!”
“好。你們先歸隊。”王匡胤點頭。
……
面對裏民們,王匡胤五味雜陳。
雖然說這些裏民只是普通老百姓,不是軍人,而且因他們不知亂世將臨,還不能立刻以軍法約束,但總是一個不錯的開始。他心中想道:“我也不求多,總共有近百人受到召集而來,只要能將其中一半、哪怕三分之一變成自家班底,用之如臂使指,我也就暫且心滿意足了。”
凡有大志者,必能忍人所不能忍,如韓信之甘受胯下辱。凡有大志者,必能隱其所想,喜怒不形於色,如劉邦任韓信爲“真王”。
王匡胤不敢說有大志,但至少他“有所圖”,所以在隱忍、喜怒不形於色這方面,到目前爲止還算做得不錯。對面的裏民們雖然隊伍不整,糟亂紛雜,但他依然能保持冷靜的態度,耐心等他們安靜下來,笑道:“諸位剛纔不是想知道我讓陳隊率拿了什麼?”
裏民們早好奇不得了了,亂糟糟地應道:“是啊!想知道。”
“亭長,你讓阿褒拿得什麼呀?”
“阿褒,你剛拿的東西呢?快拿出來!”
“對,對,快點拿出來!讓俺們看看是什麼。”
陳褒帶隊出發前,把拿的東西藏到了一輛獨輪小車上,得了王匡胤的許可,他笑嘻嘻地跑過去,從席子下邊取出一物,舉過頭頂。
衆人定睛看去,有“咦”的,有“啊”的,有恍然大悟的,有楞了一愣的,有馬上轉眼去看王匡胤的,有摸腦袋不知道拿這個東西是什麼意思的。
也有反應快的,大聲叫出了那物事的名字:“原來是鞠!”
王匡胤的想法很簡單,就是通過蹴鞠,一來可以鍛鍊士卒的體魄;二來通過激烈的身體對抗,可以激發出士卒的勇悍、不服輸精神;三來兩方對戰,又能培養士卒的團隊精神;四來因有裁判、有規則,又可以使士卒養成服從命令的習慣。令下則勇往直前,令禁則伏首貼耳。
可謂有百利而無一害。蹴鞠並有鼓舞士氣的作用,就似前漢冠軍侯霍去病出徵塞外,孤軍深入,遠離主力,有糧草斷絕的危險,他便建起球門,“穿域蹋鞠”,帶着士卒們玩兒起了蹴鞠。
蹴鞠的球場就稱之爲“鞠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