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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章 撕開裴元華的美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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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前世的種種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一時間天地皆寂。

猶記得前世,她和萬關曉的初次見面。那時候,因爲割肉療病的事情,她跟章芸親如母女,那是初春時分,章芸帶她外出踏青,藍天白雲,青山綠水,桃花如火如荼,雲霞般燦爛。綠草紅花旁,人來如織,各色羅衫錦服如同那盛開的繁花一般,璀璨耀眼,處處吸引着衆人的目光。

那時候,她平凡卑微,只能羨慕地看着裴元容與衆人歡笑遊玩,自己卻悄悄躲在一邊。

忽然間憑空一陣笛聲傳來,清幽靜虛,沁人心脾。她聞聲望去,只見一男子足踏輕舟,白衣翩翩,帶着悅耳的笛音乘風乘雲乘水而來,宛如天上的神人降落凡塵,乘風而來,御風而去。

那一刻的風采,驚豔了多少踏青的少女心?

誰能想到,這不過是一場苦心策劃的陰謀,一場編排已久的驚豔戲目,不然怎麼會那麼巧,剛好她被章芸碰掉了絹帕,剛好被那位白衣公子撿到?而出色如他,又怎麼會對當時貌不驚人得不敢與衆人相交,只能偷偷躲起來的的她溫柔和潤,眉目流波?

可惜那時候的她是如此愚笨,竟一點也察覺不到異樣。

那一刻的白衣如雪,與此刻何等相似?

而看在裴元歌眼裏,卻只覺得那翩翩白衣上,浸染着斑駁血色,那是她的未出世的孩子的血,是從她心頭剜出來的血,一滴滴地刺痛着她的眼睛。慢慢,血色似乎從那片白衣暈染開來,慢慢地浸染了整個天地,就像她前世墜湖前,從眼中流出血淚時的情景,看着整個天地都是一片血色。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明明有着利益燻心的凡塵俗念,爲了登上高位不擇手段,誘騙她成婚,卻又利用殆盡後指使裴元容殺妻,爲了討好裴元容和章芸,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下得了毒手,這樣喪盡天良,禽獸不如的東西,卻偏偏要故作姿態,將自己裝扮得高潔出塵,這是怎樣的諷刺,怎樣的虛僞可笑?

因爲被前世記憶所擾,裴元歌出了神。

但看在裴元華的眼裏,卻分明是裴元歌被白衣人精妙笛音,出衆才華,已經翩翩的風采所惑,以至於情難自禁地緊盯着白衣人的背影。她的嘴角露出一抹滿意的微笑,究竟是少女心性,這樣驚豔的出場亮相,笛技,才華,風采展露無遺,怎麼可能不爲之所動,不在心裏留下深刻的印象呢?

有了這個印象,讓她心心念念,日後再製造相遇的機會,不愁萬關曉沒辦法把裴元歌騙到手。

雖然兩人身份有察覺,但思春的少女是瘋狂的,如果兩人做出什麼事,到最後,父親也只能同意她嫁人。裴元歌縱然美貌聰慧,卻是被鎮國候府退過婚的,聲名受損,本想想要嫁到好人家就有困難。即便如此,江南慶州的破落戶,赴京趕考的舉人,裴元歌以堂堂尚書府嫡女之身,嫁給這樣一個人,一定會成爲京城的笑柄吧?而且,萬關曉爲求升官不擇手段,又有把柄在章顯手上,只能乖乖聽話。這樣,以後裴元歌是生是死,是苦是甜,只在她裴元華的一念之間。

她要她生,她才能生;她要她死,她就只能死!

裴元歌,這是你毀掉我前程的代價!

那些從白衣人所在開始,暈染開來的血色天地,忽然慢慢地被遮掩起來,取而代之的,是石青色繡着花鳥蟲卉的厚呢牀幃。失去了萬關曉的身影,裴元歌下意識地望向放下牀幃的裴元華。

驚豔一瞥,半遮半掩,留下一點神祕和懸念,這樣才能更牽動少女的心。裴元華沒打算讓裴元歌繼續看下去,慢慢放下撩開簾幕的手,將那襲白衣遮擋在馬車外面,瞧着裴元歌淺淺一笑,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故作打趣狀:四妹妹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裴元歌猛地回過神來,淡淡一笑:沒什麼。

從再見萬關曉最初的震撼中清醒過來,原本無比的痛和恨也慢慢沉澱,她開始思索今日萬關曉突然出現背後的玄機。

萬關曉這般精心奏笛,又朗聲吟誦詩句,引人注目,這般煞費苦心的亮相,必定又有所圖。而附近又只有裴府這一衆人,再想想萬關曉和章芸的關係,而這次進香是裴元華提出的,那麼,難道說,這次萬關曉的出現是裴元華授意的,而目的和前世相同,仍然是衝她來的嗎?裴元華回府後,兩姐妹雖然只是面上和氣,各自做戲,但並沒有什麼太大的衝突,裴元華爲什麼突然來這一手?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

萬關曉幾日這般亮相,與前世的乘舟奏笛,有異曲同工之妙,十分相似。

這究竟是萬關曉自己出的主意,還有另有人爲之謀劃呢?如果是後者的話,現在章芸被軟禁,應該沒有這個能力,最有可能的人就是裴元華。若非她有前世慘痛的經歷,知道萬關曉的爲人,今日驚鴻一瞥,說不定真會以爲這是場巧遇,對萬關曉留下印象。這樣不動聲色,不露痕跡的行事方式,的確有裴元華的風格。

想到這裏,心中猛地一震。

如果這樣說的,那麼前世她的悲劇裏,是否也有裴元華的手筆在內?

雖然說,前世萬關曉出現時,裴元華已經入宮,但章芸不斷地籌措銀兩爲她打點,這對母女必定有相見,互相消息的機會……只可惜,這個問題,她可能永遠都沒有機會知道答案了。不過,如果今日的事情的確是裴元華所安排,用意恐怕和前世相同,也是希望她與萬關曉弄出事情來。如此狠毒的用心,即使前世的事情沒有她的參與,裴元歌也不會放過她。

這一世,她不做好人,人若犯我,十倍以還!

舒雪玉本來對這笛聲和那首詩也十分讚賞,但看到裴元華嘴角的笑意,隱約覺得有些不妥,卻又說不出是哪裏不對勁兒,微蹙着眉頭,卻沒有說話。

山丘上,聽着馬車行駛的聲音漸漸遠去,白衣的萬關曉這才轉過身,望着前方的車隊,

雄壯威猛的護衛身着黑色勁裝,即使隔得這麼遠,仍然能看出那衣料的不俗,騎着高頭大馬達達前行,威風凜凜。被他們擁簇在中央的馬車,雕花漆紅,頂端鑲嵌着一顆碩大的明珠,在陽光下發出燦爛的光芒,塗金的四角吊鉤,掛着珠玉墜子,隨風搖曳,內斂中透着貴氣,處處流露着朝廷二品大員的端莊大氣。

萬關曉眼眸中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羨慕和渴望。

破家縣令,滅門府尹,身處高位的權勢和威儀是如此的誘人,章顯不過是個御史臺的御史,就能夠左右地方官府,操控萬家的安危榮辱,何況堂堂刑部尚書?聽說那個裴元歌是刑部尚書唯一的嫡女,又十分得裴尚書的疼愛。他若能抓住章顯給的機會,娶了這位裴小姐,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而對於自己的男性魅力,萬關曉有着十足的信心。

在慶州,他本就是最爲出色的男子,相貌俊秀,才華出衆,又有着精湛的笛技,每次出行,不知道能贏得多少少女的芳心。這位裴小姐剛被退婚,該是心靈最脆弱的時候,正方便他乘虛而入……只要能夠打動她,花言巧語之下做出點事情,到時候,裴府想不承認他這位女婿也不行。

而以裴尚書對這位嫡女的疼愛,到時候必定能助他在官場大展雄圖!

只可惜,章顯的那個外甥女交代過,今日只讓他露個面,等以後再安排機會讓他跟裴元歌深入接觸。若非如此,而她所要去的白衣庵又是尼姑庵,他倒真是趕上去,讓這位裴四小姐能更好地發現他的優秀。

不過,心急喫不了熱豆腐,還是慢慢來吧!

萬關曉若有若無地嘆息一聲,帶着濃濃的遺憾,和深深的渴盼,轉身離開了。

順着崎嶇的山路而行,難免有些顛簸,即使裴府的馬車已經刻意往舒適裏打造,卻還是難免有些筋骨疼痛。好不容易到了白衣庵,一下馬車,裴元容就先抱怨起來,裴元巧仍然默默地不說話,至於裴元華,無論何時,無論何種情況,她都能夠完美得保持着她大家閨秀的形象,不會輕易破功。

下車後,裴元歌才發現,白衣庵的門口本就停着一輛馬車,兩名青衣護衛守在一旁。

這白衣庵地處幽僻,香火有些寥落,就是看中了這裏的幽靜和風景優美,最後才選在此處進香,打算在此住宿一晚,好好地享受下山林的幽靜閒適。沒想到居然有人趕在她們前面,也在這白衣庵進香。尤其那輛馬車,看似普通,但裴元歌前世曾經經營過江南第一商號,對各種名貴的東西如數家珍,卻能看出這輛馬車從選材,到打造,再到裝飾,每一樣都耗費了巨金,只是似乎刻意不想招搖,所以將外表掩飾得樸實無華。

如果能打開馬車,一定會發現裏面的豪奢舒適,難以想象。

不知道是什麼人也在白衣庵進香?

早有尼姑得到稟告,迎接出來,看着衆人的排場,心中大喜過望。這些隨從的衣飾已經很不尋常,何況夫人小姐?想必一定會捐不少香油錢,足夠庵內好一陣的進項。白衣庵最初因爲風景優美,又曾經有貴人在此求子應驗,廣爲傳播,因此,有過好一陣子的興旺。只是後來因爲地方太過幽僻,山路崎嶇,慢慢的就寂寥下來,除了一些每年固定時日前來進香的香客,幾乎寥無人至。

今天本來是準備迎接一位常客的,沒想到常客未到,卻接連來了兩波散財龍女,這叫她怎能不欣喜?

緇衣尼姑急忙上前,掩飾起喜色,雙手合十道:貧尼靜善,問施主安好。

舒雪玉也雙手合十,道:大師好,我們冒昧前來,叨擾大師清修了!

哪裏哪裏?施主們心懷菩薩,一片誠心,不惜勞累前來,怎麼能說是叨擾呢?施主裏面請!白衣庵的庵主生性平淡,精研佛法,但接待貴客卻顯得笨拙了。往日白衣庵興旺時,就是靠這位靜善尼招待衆人。她口舌伶俐,十分討貴客的喜歡。雖然過了這些年,這份伶俐卻還沒有落下,十分得體地道,躬身將衆人迎入庵內。

白衣庵的正殿供奉的自然是白衣觀音,盤腿坐在蓮座上,慈眉善目地望着衆人。

菩薩身下,燃燒着數十盞油燈,旁邊添的香油分爲四等,最高等的有水缸大小,最低等卻只有淺淺一甕,顯然是根據香油錢的多少而定。衆人聽着靜善尼的講解,分別向菩薩拜了三拜,舒雪玉便道:我知道你們一定耐不下性子來,我自在這裏進香,聽大師講解佛法,你們在庵內隨意吧!記住,不許生事!

難得出來,又都是少女性子,衆人早就聽靜善尼講佛聽得厭煩,聞言欣喜不已,一起出了大殿。

剛出門,裴元容便嘰嘰喳喳地拉着旁邊的尼姑,問庵裏有什麼好玩的地方,聽說後院有一片花壇,立刻興高采烈地跑開了。裴元巧面露羨色,但她素來謹慎細微,習慣於看人臉色行事,以前是裴元容,現在則是裴元歌。雖然也想四處遊玩,卻不敢自專,只看着神色淡然的四妹妹。

見她這副眼巴巴的模樣,裴元歌微微一笑道:我想四下走走,二姐姐不必陪我,隨處去玩吧!

裴元巧欣喜不已,福身道:多謝四妹妹。轉身也帶着丫鬟離開,不過她可不敢像裴元容那麼放肆,步履輕盈,裙裾幾乎不動,依然恪守着小姐的禮儀。

一時間,庭院裏只剩下了裴元華和裴元歌二人。

庭院裏種着兩棵參天的古松,有兩人合抱那麼粗,枝幹遒勁,蜿蜒相交,濃蔭如蓋,幾乎將整個庭院都遮擋了起來,使得院內的光線比起外面來稍顯幽暗。置身於這種環境下的二女,不知道是不是受光線所擾,見只剩彼此,眼眸中同時閃爍起幽幽的晦暗光芒。

四妹妹方纔讓二妹妹四下逛逛的模樣,倒真是駕輕就熟。裴元華掩袖而笑,神態溫婉柔和。

這是在暗指她身爲妹妹,卻對姐姐頤指氣使嗎?不過,這駕輕就熟四個字,已經漏了鋒芒,不太像裴元華平時滴水不漏的行徑。往日兩人就算單獨相處,她也僞裝得完美無缺,不肯輕易露出破綻,今日這是怎麼了?還有,剛纔夫人讓她們出來遊玩時,按照裴元華的爲人,應該會落落大方地請求陪伴舒雪玉,以顯示她的貼心孝順。但結果,裴元華卻連推辭都沒有,便和她們一道離開。

雖然只是很細微的地方,但裴元歌卻敏銳地察覺到異狀。

裴元華似乎已經不屑於再在她們面前保持完美的僞裝,甚至開始有些針鋒相對,爲什麼?

想着,裴元歌微微一笑,反擊道:我也不想如此,雖然說我是嫡女,但姐妹一場,大姐姐也知道的,我從來都擺嫡女的架子。只是二姐姐實在老實守禮,謹記本分,有事總要先問我意見。不像三姐姐和大姐姐豁達豪爽,不拘小節。其實,我都是無所謂的,大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這話一說,卻是在指着裴元華和裴元容放肆無禮,不敬她這個嫡女,不如裴元巧知禮守禮,尤其豁達豪爽,不拘小節八個字,更是可圈可點。

裴元華領教過裴元歌的聰慧多才,卻沒想到,她連詞鋒都如此厲害,微微睜大了眼睛,隨即笑道:四妹妹好寬宏大量。聲音中卻帶了微微的譏諷。

不是她的錯覺,裴元華的言行中的確有刺,並且無意遮掩。

以裴元華的沉穩狡詐,之所以這樣,只有一個解釋,就是憎惡她到了一定地步,已經不想再演戲了。明明之前她們至少表面上還算和睦,雖然溫府壽宴,她拉了自己下場作畫,但也只是好勝心強,想要贏自己而已,惡意,倒還真的算不上。爲什麼突然間對她如此帶刺呢?

裴元歌精心思索,一個人的改變必有緣由,裴元華今日突然對她神態有異,再往前推,因爲裴元華一直呆在雨霏苑,不曾出門,姐妹二人並無接觸,更談不上得罪。繼續往前推的話……裴元歌忽然想起,在接到章文苑的信箋,得知自己落選後,裴元華當衆失色,幾乎是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雨霏苑。這還是她第一次見裴元華這樣失態,想必待選之事,在她心中十分重要,所以受得打擊纔會如此沉重。

如果說有什麼能夠讓裴元華改變,恐怕就是待選落選這個打擊了。

裴元華開始針對她,難道說,裴元華將待選落選的原因歸咎在了她的身上?沒有道理啊,待選初選是由宮中娘娘所定,她裴元歌可沒有這麼大的本事影響待選。但是,除了待選這件事外,裴元歌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能夠讓裴元華這樣分明地針對她。

這樣說,這次萬關曉的出現,也就有可能真的是裴元華安排的,而且也是因爲待選的事情莫名其妙遷怒她,所以想用萬關曉來毀了她一生?

這兩件事是與不是,用言語一試便知。

裴元歌故作低頭,有些扭捏又有些猶豫,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聲如蚊吶地道:大姐姐,妹妹有件事想要問你。就是,你掀開牀幃比較早,當時看到那位吹笛的公子時,他也是揹着身的嗎?還是你看到了他的正臉?大姐姐平日交遊廣闊,可認得這位吹笛的公子?

這一路上,裴元華幾次看到裴元歌怔怔出神,眼神表情異樣。她不知道,裴元歌那是被萬關曉的出現勾起了前世的痛和恨,還以爲自己計謀得逞,這時候見她這般姿態,又問起萬關曉的事情,倒沒有起疑心,而是微微一笑,斜着裴元歌,道:四妹妹,你還是閨閣女兒,這樣公然詢問男子的事宜,若傳揚出去,恐怕有些不妥吧?

卻沒說有沒有看到男子的正面,知不知道他是誰。

裴元歌篤定,裴元華絕不會把她的這些話傳出去,因爲現在只有兩人在場,如果裴元華把這事傳出去,她卻抵死不認,到最後說不定反而會落得個污衊嫡妹的名聲。畢竟,現在她出過幾次風頭,京城內的人對她的行事也有所耳聞,如果傳言與這些反差太大,人的慣性都會先懷疑,或者乾脆當是謠言。而不像從前,她足不出戶,衆人對她一無所知,聽別人說是風,就能傳是雨。

裴元華是聰明人,應該會明白這其中的訣竅。

而聽到她問起萬關曉的事情時,裴元歌清楚地看到,裴元華的眼眸裏閃過一抹亮光,那是一種得逞的喜悅,以及淡淡的蔑視。而她回答的話,貌似在攔阻批判裴元歌的行爲,但語調卻並不嚴厲,反而帶着幾分調侃,又故意不說到底看沒看到他的臉,知不知道他是誰,給人一種吊胃口的感覺……

現在,裴元歌已經有了**成的把握,這次萬關曉的出現,絕對是裴元華一手設計,就是衝她來的。

而且,看起來,她對這件事有着十足的把握,認爲她一定會上鉤……既然裴元華對她如此不懷好意,將來必定是要爭鬥的,她又這樣狡猾奸詐,不容易抓到把柄。那麼,裴元歌也不介意做做戲,讓她更肯定一點。就像當初,察覺到章芸懷疑她是假的裴元歌時,她的做法一樣。

故佈疑陣,請君入甕。

反正也不用擔心這事會傳揚出去,影響她的名聲,裴元歌索性把戲做足了,握着裴元華的手,不住地搖晃,哀求,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眸光越來越亮,卻始終不肯說究竟有沒有看到那男子的臉,知不知道她是誰。感覺火候已經差不多,裴元歌突然把臉一沉,渾身陰鬱地看着裴元華,忽然展顏,露出一抹奇怪的笑意,柔聲道:大姐姐,你待選落選了,是不是很傷心?

這突然的表情變化,看得裴元華一怔,隨即自以爲明白,一陣惱火。

這個裴元歌,她不肯說那男子的情況,這賤人激怒之下,居然故意戳她的痛處,拿待選落選之事來刺激她!也不想想,若不是這賤人故意設計陷害章芸,害她變成賤妾的女兒,又在九殿下跟前說她的壞話,她又怎麼會落選?現在,她居然還敢提這件事?還敢拿這件事來刺激她?

被選入宮中做貴人,一步一步走上皇後的寶座,這是裴元華從小的夢想。

如今,夢想破碎,對她的打擊之沉重可想而已。而現在,裴元歌這個罪魁禍首還敢提這件事,裴元華心中的憤怒,如烈火一般,猛地就竄了上來。她勉強忍耐着,不願再提此事,轉開話題道:四妹妹別淨說不開心的事情,難得出來,咱們姐妹四下走走散散心可好?

說着,牽起她的手,朝着門口走去。

大姐姐,你也不要太難怪了,雖然說你待選落選了,但也不能說明什麼?你還是京城第一才女,不會因爲待選落選而受影響的。父親素來不看重這些,即使大姐姐待選落選,父親也還會一樣疼愛大姐姐,一定會給大姐姐找門好的親事。即使待選落選,但大姐姐素日的名聲都在,我想,一定會有很多公子爭相向大姐姐提親,不會因爲待選落選而看低大姐姐……裴元歌絮絮叨叨地道,表面上似乎在安慰她,但句句不離待選落選四個字,都是在刺裴元華的痛處。

起初,裴元華還能面前帶笑聽着,試着轉移話題。

但無論她怎麼轉,裴元歌就是有本事把話題再扯到待選落選四個字上,表現出一副十足關切的勸說模樣,眼眸中卻微帶笑意,似乎在譏嘲裴元華。那樣的語氣,那樣的眼神,那樣的表情,以及反反覆覆的待選落選,看在裴元歌眼裏,聽在耳中,心如同被千萬根針反覆扎刺般的疼痛,而且,隨着時間的流逝,那種痛楚,越來越深,越來越痛。

終於,她再也無法忍耐了,猛地轉頭,雙眸如刃,冷冷地看着裴元歌:夠了嗎?

終於忍不住了嗎?裴元歌微微一笑:什麼夠了嗎?

我待選落選,你很開心,是不是?對於裴元歌所做的手腳,裴元華早就惱怒萬分,只是礙於溫厚大方的僞裝,不好發作,這會兒被裴元歌激得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如此兇狠冰冷的表情,之前的僞裝也就等於白費了。既然如此,她索性徹底拋開僞裝,陰冷森很地盯着裴元歌,咬牙切齒地道,攪和了我待選的事情,你很自得是不是?剛纔口口聲聲揭我的痛處,認爲我不會發作,你很得意,是不是?

果然是把待選的事情怪罪到了她的頭上啊!裴元歌有些不解,淡淡地問道:我真的不明白大姐姐的意思,我只是尚書府的嫡女,有什麼本事能夠影響到,妃嬪和皇後才能決定的待選?大姐姐怎麼會把這件事怪罪到我的頭上?

我本身這樣出色,若不是你陷害姨娘,讓她被變爲賤妾,讓我成爲賤妾的女兒,身份蒙辱;若不是你在九殿下跟前說我的壞話,我怎麼可能選不上?撕裂溫厚大方的畫皮,提到這件讓她心痛萬分的事情,裴元華憤怒得面色近乎猙獰,怎麼?很奇怪我怎麼會知道你跟九殿下說了我的壞話?九殿下問你關於我的事情,葉問卿曾經來質問過我,輕輕一套就能把話套出來。不過,我可沒有葉問卿那麼天真,會相信你所謂的,說我很好,說我精通各種技藝的鬼話!你根本就嫉妒我,蓄意破壞我的好事,又怎麼可能說我的好話?

裴元歌是很驚訝,驚訝裴元華的美人皮下,竟然是這麼一張自戀猙獰而又不講理的模樣。

她陷害章芸?裴元華怎麼不說,章芸是怎麼對待她的,難道她要束手待斃,像前世一樣,被章芸毀掉一生,悽慘死去纔算是對的?至於跟宇泓墨說她的壞話,那就更天方夜譚了,尤其,裴元華居然還敢振振有詞地說她嫉妒裴元歌,蓄意要破壞她待選?真是好笑!

我嫉妒你,你有什麼值得我嫉妒?如果說,前世的裴元歌對裴元華還有羨慕和嚮往的話,此時此刻,看到她的真面目,裴元歌只會覺得好笑,嫉妒這樣一個人?

你不要以爲,你用這麼一副表情對着我,我就會相信?沒用的,裴元歌!裴元歌緊緊地盯着她,原本端莊美麗的眼眸,染上一抹赤紅的瘋狂,別以爲我不知道,雖然你是嫡女,我是庶女,可是從小到大,我一直都比你優秀。我比你貌美,比你多才多藝,比你聲名顯赫,我是京城第一才女,而你什麼都不是!你身爲嫡女,卻只能看着我這個庶女風光無限,只能蟄伏在我的陰影裏,被我照得黯淡無光。試問,你怎麼可能會甘心?你怎麼可能不在心裏嫉妒我?因爲嫉妒我可以入宮成爲貴人,而你不能,所以你故意破壞我待選的事情,對不對?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銳,若非兩人現在所在的位置比較偏僻,只怕早就引來了衆人矚目。

看着她篤定無比的神態,裴元歌更覺得好笑。

在她看來,入宮成爲貴人,根本就不是一件值得羨慕的事情,甚至可以說是種悲哀。前世她雖然主動爲萬關曉納妾,收通房,但他沒多一個女人,她就多一份心痛。即使明知道那些人的身份微不足道,不可能威脅到她這個正室,而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但天底下,又有哪個女人願意和別人共同分享丈夫?

萬關曉才幾個通房妾室,她已經覺得痛苦,何況是入宮去做皇帝的妾?

後宮佳麗三千,好好的女子入了宮,有可能一生一世都見不到皇帝的面,就這樣虛擲一生。而即便是承寵的,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得寵又能有幾十?拼卻一生,賭上所有身家,勾心鬥角一輩子,最後只換來這樣的結果,這很值得羨慕嗎?這根本就是悲哀!

不過,看裴元華現在雙目赤紅,神色猙獰的模樣,恐怕跟她說也沒有用。

她的心裏恐怕滿滿的都是入宮成爲貴人,爲妃,貴妃,甚至皇後,母儀天下的權勢河風光,即使裴元歌跟她說了這些,她大概也會覺得裴元歌是在故意欺騙她,糊弄她吧?道不同,難以爲謀。裴元歌搖搖頭,不想再跟這個自以爲是,而又不講理裴元華解釋些什麼,淡淡道:你太高看你自己,也太低看我了!我從來都不嫉妒你,也沒有必要嫉妒,更加不在乎你是否能入宮。什麼京城第一才女,宮裏的貴人……那些東西,在我看來,輕如鴻毛。

現在對她來說,最重要的,是報仇!

裴元容,以及萬關曉。

也許,還要再加上一個裴元華。

其實,裴元華落選的原因,她也猜度過。隱約覺得,裴元華的落選很可能跟裴府壽宴的鬥畫有關,倒不是說裴元華輸給了她,所以待選被刷,而是她時候說的那句話,試圖將她樹掉鬥畫的劣勢,扭轉成爲關愛妹妹,故意讓賽的優勢。宮廷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比起大宅院更是變本加厲,能在那裏生存的女人,恐怕個個都是人精。雖然當時在場衆人被裴元華所欺,但宇綰煙恐怕卻是看出了破綻,感覺到裴元華的心機深沉,進而告訴宮裏的貴人,刷掉了她。

無論皇後,柳貴妃還是其他得寵的嬪妃,沒有人會想看到待選中跳出來一個能夠威脅到她們的程咬金。

她們需要的,是美麗、多才多藝能夠吸引皇帝,爲他們固寵的棋子,而不是一個美貌多才卻又心機深沉,手段高明的對手。尤其,裴元華是父親的女兒,而父親是朝廷的二品大員,以前是鎮邊大將,交遊廣闊,雖然她是庶女,但是是裴府唯一進宮的女兒,皇後她們難免會憂慮,怕父親全力支持裴元華,那就更加難以應付。

其實,裴元華當時那句話,不能說不高明,但是,聰明用錯了地方。

這種聰明,她應該用在只有男人在的地方,以表現她的寬容,大度,善良;而不是在女人面前展露她的心機,謀算和城府。真正的完美女子,並非隨時隨地,無時無刻不保持着完美,而是要學會,在適當的時候裝傻充愣,尤其是在女子面前。

說到底,是裴元華不懂得揣摩上位者的心思,以至於弄巧成拙。

不過,以她的自負自傲和自以爲是,絕對想不到這點,也不會認爲自己有錯,所以,她只能把錯誤歸咎在裴元歌身上。裴元歌前世在江南經營商號,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不乏這種自認爲完美,一切都是別人錯的人,這種人永遠不會懂得反應,只會一廂情願地認爲,都是別人帶累了她。

知道跟她爭執也沒有用,裴元歌轉身就要離開。

然後,還沒走兩步,手腕就被人緊緊握住,猛地拉了回來。

裴元歌下意識地轉過身,正好對上裴元華憤怒得似乎有火焰在燃燒的眼睛:裴元歌,不要以爲,攪黃了我入宮的事情,你就贏了。我這個人素來有仇報仇,絕不會放過得罪我的人。入宮做貴人,是我這一生的夢想,你毀了我的夢想,該死,所以我絕對絕對不會放過你的!就算你是嫡女,我是庶女,但是,我一樣能讓你悽慘落魄,咱們走着瞧!

說着,手一甩,將裴元歌甩得倒退了幾步。

任裴元歌脾氣再好,不依不饒地被她針對了半天,也惱火了,冷笑着挑眉,黑眸幽幽生輝:好,那我們就看看,最後到底是誰悽慘落魄!裴元華,你敢嗎?

這個賤人,太囂張了!裴元華怒氣更盛:好,我拭目以待。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月亮門外走過兩位尼姑,見有人經過,裴元華立刻換了一副嘴臉,猙獰威嚇的神色,順便變爲溫婉柔轉,輕聲細語地道:既然四妹妹喜歡此處風光,那姐姐就不再打擾,你先逛着,我去尋二妹妹和三妹妹她們,免得鬧出事端來。說着,溫柔地笑着點頭,替裴元歌整了整衣衫,這才離去。

望着她離開的背影,裴元歌的臉上,也浮現起淡淡的笑意。

原本只是想用待選落選這四個字,來試探試探口風,如果裴元華真的把待選落選的事情怪罪在她的頭上,聽她一再提起,神色應該會有變化。沒想到,效果比預想中的更加強烈,居然能夠將裴元華寬厚大方溫婉賢良的美人皮給撕開,露出下面自以爲是而又蠻不講理的真容,倒是意外之喜。

對於這個結果,裴元歌並不後悔。

反正,裴元華的確是把待選落選的原因歸咎在她身上,恨上了她,若非她警覺,察覺到異常加以試探,恐怕被暗算了纔會知道。現在,不過是把原先暗地裏的事情擺在了明面上而已,這樣更好,至少以後,單獨面對裴元華時,她不必再演戲。而且,從剛纔的對話裏,她發現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

只有自己在乎的,纔會反覆放在嘴上提起,裴元華剛纔一直在強調嫡女庶女……

看來,待選落選是她的痛腳,庶女的身份亦然。

這樣一來,對於裴元華的弱點和爲人,裴元歌也就有了一個大概的認知。而且,這樣的人很自以爲是,現在裴元華大概認爲,她真的被萬關曉迷住了吧?這件事,肯定會被裴元華拿來做文章,說不定就是她揭露裴元華真面目的契機。從這點來看,裴元華和章芸的確是母女!

正想着,隔壁院落突出傳出一陣爭吵聲,而且越吵越大,越吵越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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