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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大隋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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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驚波一起三山動 第五十九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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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箭見到了阿史那室點密,突厥汗國最偉大的締造者之一。

室點密身軀偉岸,漫長的戎馬歲月在他紫紅色的臉膛上留下了道道滄桑,濃密的髮辮桀驁不羈,灰白色的長髯瀟灑飄逸,炯炯有神的眼睛不怒而威,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凜冽的王者霸氣。

斷箭大禮參拜。

室點密笑容滿面,微微點頭,“我的大帳內有很多漢人,他們的學識非常淵博,他們幫我打天下,幫我建下蓋世功業。西海在他們的諄諄教導下長大,她喜歡漢人的儒學,喜歡漢人的禮樂,喜歡漢人的一切,很小的時候,她就夢想去中土,夢想嫁給一個漢人,生活在那個遙遠的美麗仙境。”

面對大漠上真正的神,斷箭十分緊張,心跳劇烈,不敢抬頭正視,先前想好的一番說詞也不翼而飛了,此刻聽到室點密的這句開場白,聽到室點密低沉而溫和的嗓音,他忽然覺得有些親切,心跳漸趨平緩。

“五個月前,她告訴我,說她夢到一個漢人正從敦煌西來,說那個漢人就是她命裏註定的男人……”室點密笑了起來,“西海的夢從小就很靈驗,但這個夢未免太過荒唐,我一直以爲她在騙我,恨我把她遠嫁到西方,誰知還真有這麼回事……”

斷箭大感奇妙,抬頭望向西海。西海也正看着他,含情脈脈,玉臉含羞,一副溫柔可人的乖巧模樣。五月,五月我還在定陽城血戰,她就夢到我了?這是真的還是假的?她對我這麼好,就是因爲那場夢?

“我把她給你。”室點密笑道,“她是天上的神靈,很小的時候就成了薩滿聖母,她失去了很多,她唯一的夢想就是嫁個漢人,到中土去,在美麗的仙境裏快快樂樂地活着。我曾答應過她,任何時候,只要她找到了自己喜歡的漢人,只要我還活着,我就滿足她的願望。”

“謝謝可汗……”斷箭感動萬分。

“西海是我的寶貝,是突厥人的無價之寶,是大漠上的神,她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她想嫁給誰就嫁給誰,她永遠都不是任何盟約中的任何條件。”

斷箭羞愧不已,致禮賠罪。

“孩子,告訴我,你拿什麼迎娶西海?”

“我向可汗發誓,我將用自己的生命回報可汗的恩寵,滿足可汗所有的心願。”斷箭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室點密頗爲讚賞地點了點頭,對斷箭的回答顯然很滿意,“我現在最大的心願是什麼,你知道,請你告訴我,你如何才能滿足我的心願?”

斷箭抬頭望着室點密,鄭重說道:“殺了宇文護。”

屋內霎時靜寂。

室點密濃眉微皺,眼裏閃過一絲疑惑。他雖然希望大周即刻重開絲路,但並不希望大周陷入內亂,給大齊造成一統中土北方的機會,所以他還是希望保住宇文護,和宇文護緩解矛盾,重訂盟約。殺了宇文護,等於和他的想法背道而馳。

昭武江南黛眉輕凝,迷人的臉龐上露出不滿之色。我剛纔已經把可汗的目的說清楚了,你爲什麼不聽話,要違揹他的意思?

西海詫異地看着斷箭,脫口問道:“爲什麼?你爲什麼要背叛宇文護?你是擔心獨孤氏嗎?你是宇文護的人,你很難取得獨孤氏的信任,更不要說和他們結盟了。獨孤氏的目標是國祚,而不僅僅是宇文護,你這樣做只能讓大周形勢迅速惡化,根本解決不了問題。”接着她瞪了斷箭一眼,恨恨地說道,“你怎麼和你哥哥一樣自以爲是,骨子裏都那麼自負?你如果抱着這樣的念頭回長安,我只能給你收屍了。”

“理由呢?你的理由是什麼?”昭武江南打斷了西海的責斥,柔聲問道。

“大可汗燕都的死訊,能瞞到什麼時候?”斷箭說道,“大雪來臨,道路堵塞,這個消息有隱瞞的條件,但一旦春暖花開,這個消息估計就很難瞞住了,以宇文護的才智和膽識,他還會繼續滿足可汗的要求嗎?”斷箭看看室點密,小心翼翼地問道,“可汗徹底解決王位繼承、穩定大漠諸部、維持大漠統一需要多長時間?能在整個冬天裏把這些問題全部解決了?”

“明年三月之前,我希望大周答應我的條件,重開絲路。”室點密緩慢而堅定地說道。

“明年三月之前?”斷箭愣然。自己回長安需要兩個多月,日夜兼程的話,可以搶在過年之前到達京師,然後正月十五之前朝廷有很多慶典和祭祀,基本上做不了什麼事,這樣算下來,室點密等於只給自己一個半月的時間解決問題,這根本不可能。

“可汗……”斷箭冒汗了,想請求室點密寬限時日,但隨即想到室點密的處境,他又不敢說了。室點密也知道大周的事難辦,但他只給自己一個半月的時間,肯定也是無奈之舉,也就是說,憑他目前的能力,他只能把燕都的死訊瞞到那個時候,接下來他就控制不住了,而給室點密造成這種困境的,除了佗鉢、攝圖、大邏便等東突厥的幾個特勤外,最主要的還是他的兒子小葉護玷厥。

這位翅膀長硬了的兒子已經對室點密的策略嚴重不滿了,他要室點密修改繼承製,爲他自己將來坐上突厥汗國的大可汗之位鋪平道路,但這樣一來突厥汗國就要分裂,中土就有可能統一,然後中土的大軍爲了消除來自大漠的威脅,就會出兵攻擊,突厥人將重蹈柔然敗亡的覆轍,所以室點密急於西徵,西突厥大軍西徵了,在烏滸水(阿姆河)一帶和波斯交戰,那玷厥的實力將被削弱,他只好暫時放棄爭奪王位,如此室點密才能集中西突厥全部力量鎮制東突厥,迫使東突厥人平息紛爭,維持突厥汗國的統一。

大可汗燕都沒死之前,室點密的西徵大計挑起了東西兩部突厥的矛盾,把突厥汗國推向了分裂危機。如今燕都死後,突厥汗國真的要分裂了,室點密的西徵大計又成了挽救突厥汗國統一的唯一辦法。世事無常,風雲變幻,轉眼又是一番境遇。

突厥汗國維持統一格局,對中土保持震懾,中土就會維持分裂,這時宇文護繼續執掌大周權柄,顯然對突厥人非常有利,但這一切都是基於室點密的自信,基於他對於突厥汗國強大實力的自信。

“可汗,燕都死了,東部突厥事實上已經分裂,佗鉢、攝圖和大邏便等人明爭暗鬥,中土人可以乘機利用,進一步削弱突厥人對中土的威脅,所以燕都的死訊一旦傳到中土,中土三國肯定會戰火紛飛。”斷箭想了一下,委婉說道,“宇文護背盟一事完全可以預見,他和獨孤氏之間的決戰也已經迫在眉睫,可汗要想實現心願,最好的辦法就是誅殺宇文護,重創獨孤氏,讓大周國主主掌權柄。那時朝堂上有我,後宮有阿史那皇後,可以確保大周和突厥的盟約,更能確保絲路的暢通和中土形勢的穩定。”

“大周國主?”

室點密、昭武江南和西海目視斷箭,神情錯愣。顯然,他們都沒有想到斷箭誅殺宇文護的目的,是讓大周國主重掌權柄。大周國自宇文護受遺命輔政以來,總揆六府、都督中外諸軍事,獨攬大周權柄,歷任大周國主都是擺設。當今國主宇文邕十八歲登基,十年了,庸庸碌碌,毫無作爲,整天就是讀書唸經,根本不問國事,不過琴棋書畫倒是樣樣精通。

三個人沉思不語。

斷箭看到室點密不說話,猶豫了片刻,解釋道:“可汗,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尤其這個漁翁是大周國主,可以起到事半功倍之效。”

“隨着大可汗燕都的死去,大漠形勢變了,中土形勢也隨之而變,宇文護認爲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獨孤氏何嘗不這樣想?雙方矛盾一旦激化,必定有一番血戰,這時候,大周國主如果能乘勢而起,以他的身份必定能得到大多數人的支持,這樣就能迅速穩定大周局勢。大周國的皇後是燕都的女兒,兩家的姻親關係非常密切,大周國主藉助這層關係,又能加固和突厥人聯盟,如此一來,則中土大勢可定。可汗的心願不但全部得到滿足,而且還無後顧之憂,一勞永逸啊。”

“宇文邕穩得住大周局勢?宇文護倒了,宇文氏還能守得住國祚?”昭武江南面露疑色。三年多前,她出使中土,曾見過宇文邕,對他的昏庸無能有很深的印象。

“事在人爲。”斷箭說道,“以我看,宇文氏的國祚還很長久。”

“你怎麼知道?”西海問道,“你過去是梁山公的侍衛,雖然也算是他的親信,但知道的機密非常有限,你憑什麼判斷宇文氏的國祚還很長久?”

“我知道一個祕密,和弘德夫人李娥姿有關。”斷箭沉吟半晌,慢慢說道,“梁山公有一位佛門至交好友,就是菩提達摩禪師的弟子慧可法師,他在江陵住過很長一段時間,有一天他看到梁山公的女兒李娥姿,很是驚異,對梁山公說,此女容貌端莊,福澤深厚,將來必爲王者之後,餘蔭可澤被子孫,叫梁山公小心收藏,免得惹下禍事,機緣到時自會風雲化龍。”

“十七年前,宇文泰的大軍攻陷江陵,擄掠十萬戶北上長安,梁山公全家也被遷移到關中。”斷箭想起亡國之恨,心裏悲楚,神色黯然,“那一年我們過得很慘,姿兒姐姐常常到寺廟拜佛祈福,有一次偶遇昭玄三藏僧實大法師。大法師一見之下,驚爲天人,親自派人把她送回了府邸。第二天,宇文泰登門拜訪梁山公,給宇文邕訂下了這門親事。當時姿兒姐姐二十歲,宇文邕十二歲,兩人整整差了八歲,而且梁山公不過是梁國的二等士族,亡國之民,宇文泰卻是大魏國(西魏)的大丞相,兩家門第懸殊驚人,這門親事當即震動了長安。”

“姿兒姐姐?”西海詫異地看着斷箭,“你和弘德夫人的關係很親密?”

斷箭點點頭。

“親密到什麼程度?爲什麼這麼親密?”西海追問道。

斷箭很尷尬,摸摸脣上的短髭,苦笑不語。西海意識到自己失言了,衝着斷箭戲謔竊笑,“怪不得你要殺宇文護,扶持宇文邕,原來你有私心啊。這樣一來,你幫助宇文邕奪取了權柄,成了他的親信大臣,將來前途不可限量。你很有心計嘛,我還以爲你是個白癡呢。”

“僧實大法師,慧可法師……”昭武江南看看室點密,低聲說道,“這兩位法師都是名揚中土的高僧,他們法眼通靈,不會有錯。”

“這個祕密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室點密淡淡地說道,“最多增強一點信心而已。”

“可汗,如今獨孤氏就在高昌,燕都死亡的消息他們肯定知道。”斷箭本想說獨孤氏的支持者是長樂公主和玷厥,但覺得當着室點密這麼說太失禮,所以含糊其辭帶過去了,“他們回到大周,故意把這個消息泄露給宇文護,宇文護還會答應可汗的條件嗎?而我爲了取得宇文護的信任,也不敢隱瞞事實,這樣一來宇文護會找各種理由推託,拒絕重開絲路。”

“可汗只給了我兩個月的時間,兩個月我能幹什麼?宇文護在靜待大漠局勢惡化的過程中,肯定要保持朝堂的穩定,他不會聽從我的慫恿,出手打擊獨孤氏,將來他有足夠的時間處理長安危機。”斷箭躬身請求,“請可汗三思。”

室點密略略思索了一下,笑着問道,“那麼,接下來你打算幹什麼?”

“和獨孤氏結盟,取得他們的信任。”斷箭說道,“這一點非常重要。獨孤氏的很多權貴同時也是關隴漢族門閥,這兩股力量合二爲一,才能和宇文護對抗。另外,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就是取得大周國主的信任。宇文護的實力太強悍,宇文邕如果沒有十分把握,絕對不會出手,他兩個哥哥都被宇文護弒殺了,有前車之鑑,在局勢沒有完全控制之前,他只會躲在背後,不會露面。如果我能取得宇文邕的信任,把大周國主的力量和獨孤氏、關隴漢族門閥的力量集結到一起,那麼,宇文護就死定了。”

“這太難了……”昭武江南看着斷箭,輕輕搖頭,臉上憂色重重,“這不是下棋,大周各方勢力也不是沒有生命的棋子,宇文護的才智在中土更是罕見,太難了,不可能實現……”她轉頭望向室點密,鄭重說道,“可汗,他沒有在朝堂上待過,也不是在高門長大,他不知道這裏的兇險,他的想法太天真了,還是放棄吧,另謀他策……”

斷箭臉色一僵,感覺自己被人打了一巴掌,怒火霎時上湧。你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長得漂亮,有錢有勢嘛,你怎能當着室點密的面,說我什麼都不懂,太天真?你知道我這十幾年是怎麼過的嗎?我爲了報仇什麼事沒幹過?你怎能這麼驕橫跋扈,自以爲是,非要剝奪我報仇的機會?

西海也覺得斷箭像個白癡,剛開始說到大周國主的時候,覺得他還有些頭腦,再往後,越說越天真,異想天開了。他要在大周幾股勢力中周旋,要取得他們的完全信任,怎麼可能?難道他們都是白癡?如果回到長安像他這麼幹,估計沒玩幾天,就被宇文護剁成肉醬了。她也想勸室點密不要接受斷箭的建議,無意中卻看到斷箭眼裏的怒火,立時乖巧地閉上了嘴,這個時候,還是不要惹他的好,免得事後遭殃。

室點密沉吟不語。

斷箭想了想,張口準備再詳細解釋一下。昭武江南轉目望來,那雙幽怨的眼睛,臉上的擔憂之色,頓時讓他的怒氣不翼而飛。自己誤解了昭武江南,她不是看不起自己,而是擔心自己的安全。斷箭很慚愧,衝着她抱歉一笑,不再說話了。室點密如果不答應,那就算了,反正自己該說的都說了,在兩個月的時間內讓宇文護重開絲路,根本不可能,將來自己沒有做到,他也無法抱怨。回長安後,我和西海買地做屋生孩子去,不管了。

“好,就按你說的辦。”室點密突然說道。

“可汗……不行,他會死的……”昭武江南駭然驚呼。

“阿爸,你不是開玩笑吧?”西海哭喪着臉問道,“你到底聽清楚了沒有?”

斷箭又驚又喜,“可汗,兩個月,兩個月內我一定讓大周重開絲路。”

“可汗……”昭武江南哀求道,“請你三思啊……”

“當年,我和土門率軍走出貪汗山的時候,只有三千人馬。”室點密笑道,“土門說,我們要擊敗鐵勒人,擊敗柔然人,雄霸大漠,開拓萬里疆土,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建立一個強大的突厥汗國。那真是一個夢,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土門那句話也非常天真,不,不是天真,而是一個白癡說的白癡話,然而,我們做到了,土門不再是白癡,而是傳唱千古的大英雄,突厥人也不再是金山鍛奴,而是縱橫天下的無敵勇士。”

“所以……”室點密望着斷箭,微微一笑,眼裏露出些許欣賞之色,“我相信他,他能成功,能成爲中土的英雄,也許有一天,他還會成爲中土的霸主,中土的王。”

斷箭激動不已,俯身拜倒。

昭武江南和西海將信將疑地望着斷箭,實在看不出來他哪一點像個英雄霸主,相反,倒更像一個死人。

室點密站在窗前,負手而立。

遠處,斷箭和西海走在一起,激烈爭吵着什麼,西海好象生氣了,叫斷箭把腦袋低下來,然後掄起兩隻粉拳一陣狂扁。

室點密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昭武江南站在他身後,微微躬身,“可汗,我很擔心……”

“你不要擔心。”室點密一邊目不轉睛地望着窗外,一邊笑道,“李丹有很多祕密,他也是。西土的事只有西土人才能解決,同樣,中土的事也只有中土人才能解決。中土的事,我們西土人只能施加一定的影響,但這已經足夠了。”

昭武江南非常地崇拜望着室點密,溫順地點頭稱是。

“我們在西方爭奪的是利益,在中土爭奪的卻是生存,只有在生存問題解決的情況下,我們才能顧及到利益。絲路連接着中土和西土,關係到我們的生存,也關係到我們的利益,因此至關重要。”室點密轉頭看着她,“此趟出使,能不能成功打通絲路,關鍵在於對中土形勢的把握和推動,而他……”室點密抬抬下巴,示意窗外正在對着西海狂吼的斷箭,大聲笑道,“則是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物。”

昭武江南臉顯疑色,詫異地反問道,“人物?他?”

“你沒有看到他背後的力量。”室點密說道,“三年前,你在江陵遇險,誰救了你?”

“白馬堂,白馬堂是他背後的力量?”

“白馬堂算什麼?”室點密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那是一股很可怕的力量,是平靜水面下的一股洶湧的暗流,只要時機合適,馬上就會掀起驚天狂瀾。當年柔然人的分裂,這次我們突厥人的分裂,中土拓跋大魏的分裂,都和它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昭武江南暗自驚駭。

“自古以來,長城南北就是一個整體,南北形勢互相影響互相制約,推動歷史的洪流滾滾向前,人世間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礙歷史前進的步伐,但歷史就象咆哮的河水一樣,它有乾涸的時候,也有肆虐的時候,當大河決堤,洪水爆發的時候,只要一道彎彎的溝渠,一個小小的湖泊,就能改變洪水奔騰的方向,重新創造出一條嶄新的河道。”

“歷史就在這彎彎的溝渠裏,小小的湖泊裏,悄然發生了改變。”室點密低聲輕嘆,“那股力量,就是這樣的神奇。”

昭武江南若有所悟。

“我老了,經歷了太多太多,當我站在蒲類海,驀然回首,在昔日的記憶裏翻尋歷史的時候,發現了很多奇妙的事情。淳於覃、淳於盛父子出現在柔然汗國後,阿那瓌爆發了最後的瘋狂,然後和柔然汗國一起消失。崔孟房和劉世清出現在突厥汗國後,東西兩部突厥迅速發展,然後在今年的冬天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分裂。”室點密嘆了口氣,“如果阿那瓌沒有復國,柔然人在逆境中掙扎,柔然汗國會不會分裂?如果我沒有西徵蔥嶺,突厥人固守於大漠一隅,突厥汗國會不會分裂?我想不會分裂,即使分裂,也有等很長一段時間。實力太強大了,伴隨而來的往往就是利益搏殺,就是分裂。”

“漢人的智慧幫助我們強大,同時也讓我們不可避免地走上了分裂,走上了敗亡之路,歷史就是這樣的相同,這樣的巧合。”

昭武江南靜靜地聽着,屋內只有室點密那低沉而滄桑的聲音。

“佗鉢爲什麼要背叛?因爲我要修改王位繼承製,王位繼承製一旦修改,權柄就要集中到一個家族身上,也就是燕都家族,阿史那家族的其它人將失去繼承大可汗的機會,失去權柄,這是他們所不能容忍的。燕都擔心阻力太大,不敢實施,而我則利用這次機會逼着他實施此策,以便爲突厥汗國的發展打下基礎。佗鉢是同意這個計策的,他做爲下一任大可汗繼承人,如果能主動放棄繼承權,和我一起堅決支持‘父死子繼’的繼承製,這個王位繼承製的修改就算基本成功了,但他顯然受到了玷厥和攝圖等人的威逼,屈服了,背叛了。”

“燕都死了,佗鉢背叛了,我的兒子也背叛了,我的改制大計失敗了,但突厥汗國並不是因此而分裂,而是李丹在樓蘭海鑄像中實施奸計種下的惡果,他要承擔這個責任。”

昭武江南略感窒息,呼吸有些急促。

“然而,李丹卻死了,不能承擔責任了,不能幫我打開絲路了。”

“誰會在這個關鍵時刻殺死李丹?我們嚴密保護他,沒有絲毫的鬆懈,他竟然還是被刺了。”室點密嘆了口氣,“回頭想想,不難發現,就是那股神奇的力量,只要他們纔有這個能力。殺死了李丹,絲路重開的機會徹底斷絕,我將無法西徵,我不能西徵,大軍屯駐碎葉河兩岸,玷厥因爲有部分部落首領的擁護,他就有實力和我對抗,西部突厥隨即也面臨分裂。我連西部突厥都無力穩定了,當然更無力去顧及東部突厥,於是突厥汗國四分五裂。”

“突厥汗國分裂了,中土的生存威脅也就解除了,這時西土、中土都將陷入戰亂。”室點密搖搖頭,感嘆道,“歷史的洪流開始肆虐山川,塗炭生靈,那股神奇的力量將在何處開挖溝渠,把歷史引向一個嶄新的方向?”

昭武江南霍然想到什麼,眼露恐懼之色,“那他……豈不很危險?”

“對,很危險,他有可能會死,但他是刺客……”室點密望着窗外的藍天,笑容又慢慢回到了臉上,“白馬堂出來的刺客,驍勇無敵,能殺死他的人應該不多吧?我很奇怪,他們兄弟爲什麼從小分開?爲什麼突然同時來到大漠?爲什麼同時會死去?這裏面到底有什麼祕密?”

“他能活下來,真的很僥倖。”昭武江南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塊鳳凰璧,心裏沒來由地湧出一絲緊張,接着馬上膽怯地低下頭,唯恐被室點密發現自己的驚慌。

“我把西海給他,讓你親自陪他回長安,就是怕他被人殺了。”室點密轉身望着她,鄭重說道,“李丹兄弟的背後就是那股神奇的力量,李丹的死而復生會把那股神奇的力量引過來,你們的使命就是通過斷箭找到那股神奇的力量。”

“如果斷箭得到了那股力量的幫助,他肯定能殺了宇文護,輔佐宇文邕重掌權柄,贏得宇文邕的信任。只要絲路得以重開,突厥汗國暫時就不會分裂,我還有機會重新統一突厥汗國。”

昭武江南連連點頭,“可汗,那股力量不是要殺李丹嗎?他們怎麼會幫助斷箭?”

“你說對了。”室點密笑道,“他們要殺的是李丹,而不是斷箭。”

昭武江南霍然醒悟,緊懸的心頓時放了下來。

李丹被安葬在風景如畫的火焰山上。

室點密站在墓前,喟然嘆息,“他非常聰明,有宏大的志向,由於出生高門,他又極其自負,正是因爲過度自負,他纔有今日之難。”室點密轉身面對斷箭,語重心長地說道,“你要引以爲戒。”

斷箭躬身致謝。

“西海暫時留兩天,有些事要處理。”室點密舉步下山,一邊走,一邊說道,“你到了樓蘭海後,她會追上你,她將以突厥汗國大葉戶之女阿史那西海的身份,隨你一起去中土。絲路重開之後,我將向你們國主提出聯姻,讓你正式迎娶西海。長安那邊有阿史那皇後在,大婚之時,我這邊就派幾個使者去恭賀一下,你不要太介意。”

“西海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所以你和她先去高昌,和可賀敦告個別,順便讓可賀敦出面,安排你和獨孤氏祕密結盟。”

斷箭大喜,連聲道謝。

“此去長安,危機重重,江南將一路保護你,但她……”室點密嘆了口氣,“她是個好女人,心靈受到了很大的傷害,所以真正應該保護的是她。你是個男人,你要保護她,照顧她,不要讓她受到再受到任何傷害。”

斷箭連連點頭。

“西海我就交給你了。”室點密笑道,“我沒有別的要求,只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可汗請說,我以生命發誓,我一定做到。”

“讓她快樂,快樂地活着。”

斷箭心裏驀然一酸,眼睛不禁有些溼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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